第三百一十六章——鬼之海(下)

远方黑漆漆的,只在靠岸的水域表面映照出独属于它朦胧的神秘来。

师清漪慢慢往前,沙滩上留下她的脚印,这片浩淼的水泽横亘在面前,如同旋转起来的巨大螺旋,即刻要将她吸进去,最后连骨头渣子也不会给她剩。

师清漪目不转睛地望着。

浩瀚水域出现在这里,有种脱出俗世的虚幻感,好似无法触及其中万一。它看起来飘渺到不属于任何地方,可是它又是确确实实地在这里了。

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吞吐着,藏匿着不知道多少难以企及的秘密。寻常人忙于奔走在现实之中,每天学习上班,喝喝咖啡,对着电脑处理着繁重的数据,早出晚归,度过这看似重复枯燥的一天又一天,大概无法想象这世上还会如此不可摸捉的去处。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只有她们越过界线,穿梭在这虚无之所,从未停下脚步。

即使累了想要停下,也依旧被推搡着走。

师清漪又走了好几步。

水面冷风鼓来,吹着她面对众人的挺直脊背,带来一瞬的单薄冷厉。身后影子拖长在沙滩上,像是要在那瞬间展开无边的黑暗羽翼来。

洛神抬头瞥见这幕,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她。

手微微抬了抬,又不着痕迹放下,仿佛那人就要背离她远去,沉沦入海,终被吞噬。

“阿瑾!”长生这时喊了一声。

师清漪回过头,面上带着笑在冷风中应了:“什么?”

她这温柔笑意终究一如往昔。

洛神的眸光却越发深邃,好像放不下似的定定盯着。

长生手肘顶在膝上,托腮道:“阿瑾你在看什么?”

师清漪站在原地,回答:“我是想起了江央平措上师的话。他说‘镜中一双,虽相似,却皆反向。世上有神,就会有鬼,此鬼当在海中寻。’神之海,鬼之海,我想我们终于到达了真正的目的地。”

这水面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这头世界是这样的,那么那一头,究竟是怎样光景。

雨霖婞一边喝汤,一边百无聊赖插一句:“这么说就快见到鬼主这烦人祖宗了?师师你说他真的会在么?”

师清漪笃定道:“一定会在。”

她边往回走,边顺手检查了散落在沙滩上的设备包,有些设备包空了,有些却是完整的。这些设备包和他们之前捡到的一模一样,是师夜然配备下来的,里面是一整套的深海用潜水用具,非常沉。

如果师夜然那队来过这里,一般有多少个人,就配了多少个设备包,如果当时他们全都下水了,设备包按道理应该是全空的,现在却剩下了一些,莫非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有部分人放下设备包进行休整之后,并没有下到水里?

潮水冲到沙滩上,带走了沙滩的痕迹,看不到之前的脚印,也就无法判断其中一部分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师清漪问:“你们刚过来的时候,沙滩上就是这样子么?”

千芊点点头:“没错,我们并没有改变那些装备的位置,只是打开检查了一下,另外取用了小部分工具。原本是如果等你们久等不到的话,我们就用这些潜水用具下水的。”

“那好。”师清漪道:“大家再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把身上弄弄干,过会我们就下水。”

祝锦云在师轻寒边上休息,间歇和师轻寒轻轻说几句话,师轻寒眼睛上的绷带已经拆除,视物无碍,看来和千芊说的一样,过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的。

“锦云,你可以稍微过来下么?”师清漪弯下腰,微微一笑。

祝锦云没有立刻答应她,面上透着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有点犹豫。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说声好。

师清漪领着祝锦云走到相对较远的地方,这地方听不到那边队伍的声音,非常僻静。

祝锦云轻声说:“……师师。”

师清漪语气温和:“待会就要下水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撑得住潜水么?那样对身体的压力会很大。”

祝锦云笑道:“千小姐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她给的那种药看起来虽然有点可怕,却很管用,我现在感觉很轻松。而且我潜水可是拿了证的,没什么问题。。”

“她给你的是蛊。”

世人往往谈蛊色变,祝锦云抿了抿唇:“我知道的。”

“不过她给的是医蛊。她是个好蛊师,这点你可以放心的。”

被病痛折磨,一直好像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这回祝锦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意来:“你这么说了,我很放心。”

师清漪声音是温柔的,目的也是清晰的,她低声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我是说,你有话要告诉我么?”

祝锦云人清醒了,说话还是有点吞吐:“……没有。”

清醒后,如果她真的急着有什么要提醒自己,一定会或多或少有所表示,但是很可惜,她醒来后似乎一直在逃避。师清漪料到了她会这样回答,叹气道:“那好,我换个问法。你昏迷的时候说过一些类似梦话的东西,你一直在说角化了。”

祝锦云低着头,表情一时难以分辨,肩膀却能看出隐约的一丝颤。

师清漪指指自己头顶:“到底是这里的角。”

话锋一转,指着自己的腿脚:“还是这里的脚?”

祝锦云不说话。

“是走路的脚,对么?”师清漪目光锁着她,看起来是柔和的,实际上却又如此坚定清明。祝锦云似乎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好像看了,便会在她这目光下妥协。

师清漪脑海里来来回回,终究是锁定了曾经听过的带有所谓“脚”的其中一句语句,眯了眯眼道:“走路的脚,化了,融化了。脚有问题,所以这双脚的主人,是不能走路的,对不对?”

其实很多东西,她心中早已洞悉,在尽量为此做好准备,缺的也只是一个他人真正的佐证与确认。

祝锦云头低得更低。

师清漪一边斟酌试探,一边在观察祝锦云的反应。祝锦云精神状态并不好,她不希望这样的问询变成一种施压的审问,所以总在拿捏着某个度,尤其是对方是个心理医生,自然会对这种类似的问询十分敏感,如今身份颠倒像个心理有问题的病人一样被对待,个中滋味可想而知。

祝锦云突然浑身猛地一抖,蹲了下来,师清漪面色一变,连忙凑近去看她,祝锦云伸手下意识推开她,师清漪在后退的那瞬间看见了祝锦云太阳穴旁暴涨的青筋。

那大概是常人无法忍耐的摧残。

豆大的汗珠从祝锦云面颊上滚下来,她脖颈很快汗湿了。

“……锦云。”师清漪顿时为自己的操之过急懊悔起来。祝锦云抱着头,显然对她有点抗拒,她只好在旁边耐心等待。

休息了一阵,祝锦云才缓过神来,抬头看着师清漪,喃喃道:“我头疼,想休息下,有些问题我可以以后回答你么?”

“对不起。”师清漪道:“你……不回答也可以的。好好休息,我扶你回去吧。”

祝锦云勉强笑笑:“我只是偶尔有点头疼,大概是千小姐那个医蛊的副作用,我不是很适应。对了,说到蛊——”

师清漪不说话,静等她下文。

祝锦云歉意道:“以前你给我的那个蓝色的避蛊香囊,你也没来问我,我一时就忘记还给你了,那么重要的东西,真的很抱歉。”

“那个啊。”师清漪随她回去,一边走,一边尽量将话题转回相对轻松的方向:“你不用还给我了,千芊又给我做了一个。”

“那意思是我可以留着么?”

“当然。你带了么,这边也少不了脏东西,你带着也保险。”

“带了的。”

双方走了好一阵,也静了好一阵,祝锦云终于侧过脸,眼神颇有些无奈地胶着在师清漪身上:“希望你和然姐,轻寒小姐,三个人以后都能好好的,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受这种苦了,也不要受伤害。”

听到这句,师清漪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涌起几分酸涩,道:“谢谢,你也是。”

不会受苦。

也不会受伤害。

“还有洛小姐,我虽然睁不开眼睛,当时还是有点意识的,她一路上很照顾我。没有她,我肯定死了好几回了,你代我谢谢她。”

“好。”

师清漪心思沉重,送祝锦云回去,祝锦云的堂哥祝和平过来接应祝锦云,默默陪她在一旁坐了。

环视一下四周,一时没看见洛神和长生,师清漪又朝远处望了望,看见洛神和长生在水边上,洛神打开设备包,在教长生使用潜水设备。

长生对现代的很多东西还不是很懂,贴着洛神问了一路,洛神耐心回答她,甚至还手把手地给她试穿潜水服。

潜水服是干式的,下去后完全与水隔绝,里面还可以穿上衣服,适合寒冷水域的潜水。

长生非常乖觉,洛神要她举起手,她就举起手,要她抬脚,她就抬脚,像只漂亮听话的大兔子,偶尔唔嗯一声。

师清漪看得有点想笑,之前有些沉重的心思也渐渐有所缓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推测长生小时候的模样,大概也是这样听话的小兔子,要是给她戴个毛茸茸的兔子帽子,就更像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教别人穿潜水服,什么时候学的。”师清漪逮着机会,手背在后面,身子略微前倾朝洛神笑道:“我还准备手把手来教教你呢。”

洛神淡道:“你是想手把手教我,还是想手把手给我穿衣?”

师清漪:“……”

洛神道:“曾感兴趣看过潜水视频教程,学过一些。”

师清漪看着她笑。

长生道:“其实我和阿洛不用这些,也可以的。不过阿洛说这是谨慎起见,底下不晓得有什么,可能会拖延许久。阿瑾,你不也可以么?”

师清漪连忙摆手:“我怎么可以,你们是古代人练过吐纳聚气之法,可能没问题,但是在水下不用潜水设备我很快就会憋死的。”

长生黑眼珠滴溜溜跟珍珠似的:“是么。我以为你这个现代人,与我和阿洛这般古代人是一个样呢,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师清漪:“……”

有时候她觉得长生几分成熟几分天然恰到好处,她以前真的没见过谁能将这两种明明对立的特质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可爱。但是有时候,她真的觉得长生有点蔫坏,大概是沾了点她那冰块堂妹的墨。

顿了顿,师清漪示意洛神跟她走到一边去,有话要说,洛神淡淡一笑:“我见你方才单独寻过祝小姐,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在长生面前,此事你不必避讳。长生是我亲人。”

“阿洛说得对。”长生认真点头。

师清漪:“……”

很显然,洛神对长生非常宠溺,师清漪甚至会有一种错觉,洛神几乎在将长生当孩子带,但是长生明明是她堂姐。而长生显然也对她十分依赖,这么大的人,之前还可以十分自然地让洛神喂汤给她喝,帮她穿潜水服。

师清漪有些胃疼。

她也想有这待遇,但是她没这脸皮。

洛神道:“你在长生面前,一般想对我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也都是无碍的。”

师清漪:“……”

这话暗示歧义到让她不得不乱想,咕哝:“别乱说话,我对你做些什么了。”

洛神眼角微挑地瞥过来,轻描淡写:“你此刻想的是什么,那便是什么。我又不曾在你身子里住着,怎知你此刻所想。”

师清漪差点像个烟火一样被这话点炸了,滚烫着一张面皮,姑且回避了她这一本正经的胡说,说:“那个我正要跟你说锦云的事,是这样的,我刚才跟她谈过——”

清晰明了地交代完,洛神安静听着,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才道:“此事静观其变。”

师清漪只好“嗯”一声,说:“你有没有发现,一路上有人一直在帮我们?女王蝾那里是,刚才水道改道也是,如果刚才水道不改道缓流,我们还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这人显然非常熟悉神之海各种机关,这种熟悉应该可以推定他来过神之海多次,甚至就是神之海里面的人。他这样帮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神讳莫如深:“你可以去问音歌,但是她恐不会搭理你。”

师清漪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长生这还是第一次见音歌,眼睛望向远处:“音歌便是那名女子么?阿瑾,她虽不说话,不理会他人,却喜欢挨着你。她是什么人?”

师清漪道:“她是我的妹妹。”

“妹妹?”长生微微蹙眉,微酸道:“你又是姐姐,又是小姨,又是妹妹,你亲戚当真多。”

洛神垂眸一笑。

师清漪:“……”

……我没亲戚,难道我从石头缝里摔出来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假期快乐,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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