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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上一片冰原,尼玛盯着后排三人,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他们的手脚,不能松了让人挣脱,也不能紧了把人勒坏。

车开得飞快,程迦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那三人起先不断求尼玛把他们松开,尼玛把哥哥们教给他的话搬出来给他们讲道理。那三人不听,不停说冤枉。

前头程迦烦了,冷斥一句:“都他妈闭嘴!”

三人再不闹腾。尼玛默默学了一项新技能。

过了冰原,到了沙漠。尼玛挪到前边去,轻声问:“程迦姐。”

程迦没做声,好一会儿了,才道:“怎么?”

“你担心七哥么?”

程迦:“不担心。”

“可我担心。”尼玛皱起眉,不满,回头瞪那三人,“要不是他们,我就可以和七哥并肩作战。——不对,我枪法好,七哥应该把我留下。”

他想想,又自言自语,“七哥让我跟你一起,是叫我保护你。”又觉肩上责任重大,“迦姐,我不会让你出事。”

程迦没吭声。她清楚,彭野让尼玛走,也因他最小,而此番前路凶险。

尼玛见程迦没半点想说话的意思,不开口了。

隔一会儿,他突然坐起身,指着前方:“迦姐,到班戈村长那儿了,咱们去找他!把人放他那儿,赶回去支援七哥!”

程迦一看,问:“11点方向?”

“对!往那儿!”尼玛指路,“快点儿!”

程迦把烟掐灭了,打方向盘。

走到半路,突然“砰”一声巨响。

程迦冷静握紧方向盘,松开油门。车剧烈打滑,黄沙飞舞。程迦握紧不动,车打了好几个旋终于停下,沙尘漫天飞。

后排三人撞得鬼哭狼嚎。

尼玛一身的沙,揉揉撞疼的肩膀,说:“爆胎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不是说这车最好吗?怎么还爆胎?”

“是不是你贪了钱?”

“二狗子这么说的。”

尼玛打断,问:“有没有备胎?”

三人:“不知道。”

程迦推开车门,挥一挥面前的沙,说:“去后备箱找找。”

尼玛要下车,想想又爬去后边确定三人手脚没松开。

程迦绕去他那儿看:“这边胎坏了。”

尼玛跳下车,往后走,说:“找找千斤顶和备……”他陡然停住脚步,回头,“程迦姐别过来!”

可来不及了。

程迦往下一陷。

流沙!

**

“程迦姐!”尼玛红了眼,挣扎着飞扑过来。

程迦猛然被他推出去摔倒在流沙边缘。这一挣,尼玛加速下陷,流沙没过他的大腿。程迦背后的沙在下滑。

车上三人急死了,下不来帮忙,喊:“别动,你们别动啊!”

即使不动,桑央也在下沉。

他脸全白了,嘴唇颤抖:“姐,你别动,别挣,手还有腿脚张开,平躺着,衣服解开扑在沙面上……”

背下的沙在流动,程迦照着他的指示做。

黄沙下陷吞噬桑央的腰。

三个大汉扯着嗓子喊救命,沙漠中央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回应。

桑央胸口被淹没:“迦姐,谢谢你让我和麦朵说了真心话。可等我死了,你别和她说我喜欢她……还有我阿爸阿妈……”

程迦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桑央一怔,眼泪簌簌掉下:“迦姐,别这样。咱俩得活着一个。七哥也在等你,你别这样!”

沉降速度变缓,但未停止,程迦开始下沉,头发和着沙卷进去,丝丝麻麻拉扯她的头皮。

无声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下笼罩所有人。

车上三人急得满头大汗:“姑娘啊放手吧。不然你俩都得死。掉进去可就没活路了呀!”

程迦不松,后脑勺沉了下去;

桑央脖子被淹,哭得眼睛红透:“程迦姐,我求你放手!求求你了!”

天空灰白刺眼,程迦眼睛一冰。雪花落进来,化成了水。

**

雪越下越大,

离羊湖还有一段距离,彭野的车爆胎了。

他停下来修车,风吹雪花扑面。胡杨帮着他支千斤顶,彭野问:“昨儿夜里跟你说的现场证据小组的事儿,都明白了吧?”

“明白。”胡杨动手摇起顶,说,“等年底清闲点儿,好好写份报告交上去申请。”

彭野“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耽误一段时间再上路,走了快两个小时,他们赶到羊湖边,蓝色湖面上水波荡漾,雪花跟盐巴似的从灰白的天空中裂下来。

高原上风声四起,西北风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放慢车速,在羊湖附近巡逻一遍,没有人烟,也没有藏羚。

走到一处没什么积雪的背风山坳,彭野他们发现了藏羚杂乱的脚印,以及车辙印。几人分析之后认为,因天气变化,羊群在黑狐他们到达之前往偏西南方向的布措湖迁移了。

黑狐他们则推测出羊群移动的方向,追过去了。

十六问:“赶得及么?”

彭野看一眼地上的车辙,和里边浅浅的几片雪花,再望一望天空中的风向,说:“赶得及,他们在我们前边也就十来分钟。”

胡杨一听,道:“咱们刚绕一圈,和他们错过了。”

“上车。”彭野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行动。

他们加快车速,在风雪里驰骋,很快,枪声指明了位置。

风雪里,远处隐约传来连发枪响,车转了方向朝枪声开,越来越响。

藏羚迎面而来,小羊跟着爸爸妈妈在大雪里疾驰逃窜。越野车冲到山坡,与追逐着藏羚开枪的三辆车迎面碰个正着。

彭野一眼就看到了黑狐,如宿命中的死敌。他沉着地猛打方向盘,车从道上斜出去,后边胡杨反应极快,岔向相反的方向。两辆车和黑狐成“八”字夹击姿态。

十六趴去车边,拿枪朝对方车轮一阵猛打。

彭野回头,望一眼中间车里的黑狐,喊了声“十六”。十六立马撤离,跟着他从车上滚下去,刚才他待的地方,玻璃被子弹打爆。

彭野握着步枪,躲在车身后往那边扫一眼,不到十人。

再看跟下车的薛非,问:“不碍事吧?”

薛非抱着相机,用力一笑:“不用管我。”

石头靠在车身上,一边装子弹,一边喊:“非法猎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非法使用枪支弹药,缴械投降,从轻处罚!”

话音才落,砰砰砰几枪扫射,彭野这边的越野车被打出好几个洞,这怒气来自黑狐。

彭野推动安全栓,一个侧躺到地上,瞄准黑狐的手,开枪;黑狐举枪还击,迟了一步,他手里的枪被打个粉碎。

他身旁几人立刻瞄准,

彭野迅速一推一拉,扣动扳机,砰砰两声,分别打断他们的手。

鲜血溅红车窗玻璃,洒在雪地上,惨叫连连。

那伙人一瞬全缩回车里。

雪片挥洒,厚得遮挡视线。人却高度紧张,不觉得冷。

对方车里的人躲着,没有动静。远处,胡杨从车后探出头,对彭野做了个手势,示意过去看看。

彭野点头,给他打掩护,对面车后的涛子和达瓦也守着各自的枪位。

胡杨伏着身子,慢慢往黑狐的车边匍匐。彭野盯着空洞的车窗,没有人影。可狂风吹过,他突然在风里闻出了异样:

“胡杨!”

一个燃着火的玻璃瓶从车里飞出来,砸向胡杨;胡杨来不及反应,身后的达瓦如猎豹一般扑上去,把他扑倒了滚开。

燃烧瓶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汽油泼开,火势瞬间蔓延。

有人抓住机会瞄准达瓦,彭野扣动扳机,一枪打断他的枪。

达瓦和胡杨身上溅了汽油和火苗,两人在雪地里打滚去车底。

彭野喊:“涛子!”

涛子立马钻去车底,连拖带拽地拉扯两人。更多装着汽油的玻璃瓶被点燃,扔向彭野和胡杨的车,瓶子炸碎,汽油流淌,瞬间成火海。

接二连三的枪响穿透厚厚的大雪,桑央急得恨不能抢过方向盘:“四哥,你快点儿啊!”

可何峥的油门早已踩到最大。他和他的队伍在赶去羊湖的路上经过沙漠,听到三人的喊叫,在最后关头把程迦和尼玛救出流沙,一路马不停蹄跟着彭野他们追来。

枪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雪也越下越大。高原上声音传得远,听似咫尺的距离,却要翻过一座又一座起伏的山坡。

寒冷的傍晚,尼玛急得满头是汗。程迦却很镇定,抱着相机,一声没吭。

她看见前边起了黑烟,着火了。她的手颤了一下。

黑狐连发数枪过来,彭野匍匐在着火的车后躲避。

胡杨把达瓦从车底推出去,自己慢了一步,汽油浇在他外套上,很快点燃。一群人趁着火势赶下来开枪,涛子和达瓦带着伤狼狈应对;石头十六火速支援。

万哥跳下车,在混乱中溜到车后,举枪瞄准正在地上打滚想用雪灭火的胡杨。

彭野立即起身,抬起手,步.枪架在左手臂上,扣动扳机,砰一声爆了万哥的头。

十六吼:“万哥死了!”

这一喊,一帮人迅速回撤。

突然有汽车发动。黑狐在他人掩护下开动一辆吉普冲出火海,彭野一枪打在车后轮,爆了胎。车晃一下,却并没停。

十六去追。

“十六!”彭野喊,示意他留下自己去追。

彭野冲上去,抓住车顶的栏杆一跃跳起,从破碎的车窗玻璃钻进去,一脚踹在黑狐脸上。

黑狐猛踩油门,捞出手.枪,彭野扣动扳机却没了子弹。

黑狐举枪射击,彭野扑上去扳住他的手腕,砰一枪,挡风玻璃打得粉碎。

吉普车在大雪的山坡上颠簸,两人扭打着从疾驰的车上滚下去。

彭野握死黑狐手里的枪,扣住扳机,接连数下,砰砰砰打尽枪里的子弹。

白雪和着泥土飞溅。

何峥的车翻过最后一座山坡,程迦看到烧成火堆的两辆车,一丛丛火苗在草原上燃烧,间或躺着死亡的藏羚。

两拨人仍在苦斗。

桑央和何峥的人马火速支援,很快形势扭转,定了大局。

盗猎分子缴械投降,一排抱头蹲在地上。

车还没停稳,程迦跳下去找彭野。她刚才就没看见他!

彭野和黑狐从山坡上滚下去,彭野起身揪住黑狐的衣领,一拳狠打下去,几乎碎了他的牙。

黑狐满口鲜血,还他一拳,却被他躲开。

两人扭打成一团,彭野很快占了上风,还要下手,有车来了。

彭野抬头,雪花大片大片跟棉絮似的。

黑狐自己的几个弟兄来接应,下了车,端着枪,很快围成一个圈。

有人大步上前,一脚踹上彭野的背,彭野摔倒在地,黑狐一拳挥在他脸上,甩甩手站起身。他伸手,身边的人递上一把枪。

彭野静止一秒,擦擦嘴角的血,站起身,盯着他。

黑狐没戴口罩,一张粗狂而布满伤疤的脸,笑容狰狞而狠厉:“老七,你把我困在可可西里走不了,咱们就只能斗到死。和上次一样,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考虑考虑。”

彭野眼神平定,沉静,与生俱来的傲骨,万人之上俯视他。

程迦眼前,交火后的现场一片狼藉,到处是血,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涛子,胡杨,达瓦……她在原地转圈,薛非,十六,石头……

“彭野!”程迦喊,火光映在她眼里,“彭野呢?”

没人回答。她揪起受伤的达瓦,厉声:“彭野呢?!”

“七哥他追着黑狐……”

“砰”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程迦愕然回头望北方,风雪漫漫无前路,那一枪好似穿透她的心脏。

砰一声撕破雪幕,穿透彭野的膝盖。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垮塌一般半跪下去。

黑狐在说话,他的世界静了音,只有程迦平淡的笑:

“但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程迦疯了般冲向车,把司机扯下来,她眼红如血,猛踩油门。

“砰!”“砰!”

子弹穿过胸口的那一刻,彭野感到了恐惧。他怕死。他后悔了。后悔那夜在长江源,为什么不回答她——

雪面上起了风;她笑容大大地回头,指着他说:“北方。”

那一刻,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悔恨。为什么不回答她:程迦,我对你初动心的一瞬,是北方啊!

风雪铺天盖地,程迦心口一阵凄惶,手在抖索,方向盘却坚定不移直向北方,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

“砰!”

鲜血再次喷溅雪地。

黑狐握枪的手微微颤抖,在他和他弟兄们惊愕而恐惧的目光里,那个男人,摇摇晃晃,生生又一次站了起来。

“砰!”

身躯再度坍塌。

他黑色的瞳孔散了又拢,拢了又散,固执地坚持着什么。

——

走风坡上他那心爱的姑娘曾问,这一生有什么心愿。

不过是,

洗尽腐朽罪行,还他一生磊落光明;

免他疲惫辛苦,准他清清白白离世,干干净净入土。

——

那天她说,祝你得偿所愿;

可这死亡的恐惧与悔恨,谁能为他豁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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