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知微紧紧握住华琼的手,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她有点担心华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闯进来,那样大小也是个罪名。

“刑部现在岂是好闯的?我便是不顾忌我自己,也得顾忌着你。”华琼道,“硬闯岂不是又给那些人加罪于你的机会?我才没那么傻,我跟着楚王进来的。”

“哦?”凤知微目光闪了闪。

“你的案子既然现在在刑部,他这个主管三法司的皇子要来查问,谁也没法拦。”华琼笑嘻嘻的道,“刑部一堆侍郎员外郎和大小主事,全部给他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调卷宗一会儿要看证据,一会儿召集全员开会商讨如何办好此桩御办重案,我这个殿下随员四处走走看看也没人敢拦,‘一不小心’,走过来了。”

凤知微忍不住一笑,华琼悄悄附耳在她耳边道:“我来了有阵子了,殿下叫我别急,等彭沛动刑再动手,哎呀听得我真是气炸了,好容易才忍住,嘿嘿,宰那个桂见周,真痛快!”

凤知微拍拍她的肩,也悄悄道:“宁弈过来,怎么没人通知彭沛?”

“那也得有人通知才行啊。”华琼嘻嘻一笑,“全给殿下护卫堵住了。

凤知微出了会神,笑笑,去撕自己衣袖,道:“还流血不,我给你裹裹。”

“别。”华琼拦住,“就要他们的大夫来处理,我好装,我现在就住在这里了,谁也别想在牢里再动你们一根指头!”

她转身懒懒的躺下去,跷起腿,招呼缩得远远的衙役,“去,看看大夫怎么还不来?”

“去,给我端碗乌鸡汤来!”

“刑部这么穷,连乌鸡都没有?不是说经常有苦主给你们塞银子的?塞完原告塞被告的?不是说有的杀人犯根本就是宰白鸭,有钱人买了穷人替罪杀头的?听说替死的人市价三千两带一个三进院落的院子……哦乌鸡汤马上就来?好,我不说了。”

“……”

华姑奶奶躺在刑部大牢的方桌上,舒舒服服喝鸡汤唱小曲,把一群欲哭无泪的狱官衙役指挥得团团乱转,还遗憾的道:“唉,可惜人数不够,不然咱们赌牌九。”

过了阵子凤知微那边送了被子大氅核桃仁来,燕怀石给他老婆送补品来,那哪里是送补品,就差没开药铺,人参燕窝鱼翅满地都是,燕怀石顺手还给所有在场狱官衙役塞了银票,衙役们被这夫妻俩一个大棒一个甜枣,哄得服服帖帖,还殷勤的帮着搬补品。

凤知微一边吃着燕怀石送来的玫瑰金丝糕一边笑着指了指华琼臂上伤口,“心疼否?”

“心疼!”燕怀石大大方方答,华琼正要瞪他,他嘻嘻一笑,道,“不过挨得对,就是要是挨在我身上就好了。”

华琼将他啪的一拍,笑嗔,“就你这身子骨,经得起什么!”

她眼眸流动,乌亮的眸子在灯光下鲜活明媚,满满笑意。

凤知微含笑看着这对小夫妻打情骂俏,眼神里有浅浅喜悦和淡淡寂寥。

一直不说话吃胡桃的顾少爷,认认真真的看着那对,偏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燕怀石不能久留,送来东西便走了,临行前对凤知微眨眨眼,凤知微缓缓点头。

“今晚早点睡。”华琼道,“听说今天内阁为这个案子到底是由刑部主审还是三法司直接会审,很是争得厉害,殿下今天也是忙得很,既要坐镇内阁得出有利决议,还要监控刑部不能在今天搞出幺蛾子,还得小心陛下耳边是否有人吹风,他是三法司主管皇子,不方便今天来见你,托我告诉你,他信你,你也信他便是。”

“自然要信他。”凤知微懒懒伸个懒腰,“保不得我,这刑部以后也便不是他的,他们兄弟争得就差直接拔刀子了,皇权战场上,谁都输不起。”

“我赖在这里,是怕晚上有人给你背土袋。”华琼舒舒服服躺着,笑道,“我知道你自己应该也有安排,但是总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呆在这里?”凤知微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睡吧。”

她慢慢躺下去,睡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氅上,大氅下是刑部牢房的稻草,簌簌有声,她在那样细碎的声音里想起娘和弟弟,当初她们在天牢里,垫着的是不是这样的稻草?娇惯的凤皓是不是很害怕?娘当时是怎么安慰他的?

那个时候,没有人来探监,没有人为她们甘洒鲜血以身相护,没有人送来温暖柔软的大氅,一生里最后一夜,揣着一怀的惊恐忧伤,睡着霉烂的稻草。

远处更鼓声响,远远传到此处,听来已是空旷寂寥,油灯淡黄的光芒昏惨惨映着暗牢里幢幢黑影,微微蠕动,看上去似是无数远去的人影,在沉默缓慢的行走。

一片安静的鼻息里,凤知微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半晌,她的眼角,渐渐汇聚出晶莹的水珠,越来越大,终于坠成一个沉沉的弧形,不堪那般风中的颤颤,缓缓流下眼角,无声渗入鬓发。

那一角乌鬓,瞬间湿了一块。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真正为母亲和弟弟的死落泪,当初宁安宫中所有当着天盛帝落下的眼泪,都是做戏,她在哭,心却被悲愤熊熊燃烧。

后来那一夜的守灵,天明大雪里扶棺而去,京郊树林里亲手掘下两座坟茔,她都不曾落泪。

最血色的记忆藏在心最深处,她不给自己放纵悲伤的机会。

只让流在心底的眼泪,日日浸泡着苦涩的华年。

今夜,同样的大牢里,往事纷至沓来,敲响那年落雪森凉的步伐。

落泪无声。

对面顾南衣,突然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听。

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却似乎将一切听得清晰。

落泪无声。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悠箫声。

凤知微怔了怔。

第一瞬间她以为是宗宸,印象中他极擅吹萧,但是因为常听,她也熟悉宗宸的萧声,他的箫声空灵浅淡,如浮云迤逦,有浩然高妙之气。这萧声虽技巧不逊于他,却清越深幽,温存和缓,曲调虽幽凉,然并无凄咽悲沉之意,反而隐隐有超拔阔大气象,令人听了,心中温软而开阔。

萧是空灵乐器,很容易便奏凄伤之调,这箫声却特别。

刑部大院占地广阔,这地牢又深入地下,萧声能传入,证明对方使用了内力,以内力吹箫,时辰不会久,否则极易内伤。

凤知微凝神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近乎珍惜的捕捉每一个曲调起伏,那曲子很陌生,不是朝廷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起调平平,微带游戈,让人想起试探犹豫徘徊那些欲近不敢欲退不能的微妙情绪。

渐渐便沉缓厚重,一紧一沉一落一起间,突起轻灵愉悦之音,婉转悠长,光华大现,如云破月开,月下海潮奔涌逐浪。

凤知微听着那调子,唇角渐渐勾起笑意,此刻和吹箫人心灵相通,心知这一刻那人必也沉浸于满心欢喜之中。

然而那轻快灵动之音不过一瞬,突然一个转折,险险的便是一个裂音,听得凤知微心中一震,箫声突转高昂激越,银瓶乍破风雷滚滚,如电闪雷鸣于九天之上,光起、云生、火迸、星陨……天地间划裂巨大而难以弥补的鸿沟……

凤知微茫然的睁大眼睛,眼角泪痕早已干了,她此刻只一心等候着那箫声,想知道,下一个乐章,会是什么。

箫声又起,微微低沉,带着点茫然而无奈之气,令人心中一紧,凤知微手指微微扣起,在自己的心跳里等着那箫声陷入永远的悲沉。

然而那萧声却没有一直低沉下去,而是渐转温存,柔和细致如三春细雨,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不惊声撼动,不强势夺取,清浅而耐心,一遍遍徘徊迤逦,像微风游戈在苍茫宇宙里,无处可寻,却无处不在。

那样若无若无的曲调里,凤知微突然觉得疲倦,听了这一场萧,像是听了一个人一生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临到头来繁华开谢,惟愿岁月静好。

起伏的心海,如被月光照入,渐转宁静。

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中隐约,还有那箫音,那般幽幽的,不知疲倦的久久安抚。

==========

天亮的时候,凤知微睁开眼睛,觉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连目光都亮得可以杀人。

两年来她虽然从不失眠,但非常多梦,噩梦缠身精神疲倦,也曾找宗宸开药吃过,效果不大,那是心病,她知道。

昨夜暗牢夜听箫,不知怎的便契了心境,不知不觉沉沉睡去,连梦也没做一个,这暗牢一夜,竟是两年来最好的一次睡眠。

想起昨夜梦中似乎一直隐约听见箫声,凤知微心中暗暗感激,不知道那人吹了多久,这种吹法十分伤身,可不要内伤才好,想来有这功力和水准的,也多半是宗宸了,也不知从哪学的新曲调,凤知微准备等这事结束,亲自当面感谢他。

华琼看她气色不错,笑嘻嘻道:“昨夜总听见萧声,可吵着你?”

“你觉得吵?”凤知微愕然看她。

“也没,挺好听的,不过没啥感觉。”华琼伸个懒腰起身。

凤知微默然不语,心想果然什么调子吹给什么人听,没有契合的心境,感触自然不同。

昨夜她原本以为一定要出些事儿,没打算闭眼,不想风平浪静,甚至连自己都给吹睡着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布置守卫的宗宸付了多大心力。

吱呀一声,上头牢门开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站在门口,高声道:“传礼部尚书魏知会审——”

一听那句会审,华琼面有喜色,笑道:“好,会审!”

三法司会审,最起码可以避免刑部一家在案卷供词上动手脚,想大刑逼供也不可能。

一句会审简单,在这种情势下真正做到并不容易,凤知微又出了一会神,笑笑。

阴着脸的彭沛带着一群刑部主事下来,手一挥,衙役上前开了牢门,手里掂着一套普通锁链,对凤知微举了举,有点为难的道:“这是规矩,大人委屈则个。”

凤知微一笑伸出手去,对面顾南衣突然冷哼了一声。

他昨天一块石子便断了衙役手指,那衙役吓得一颤,赶紧在身上又摸了一副小些的锁链。

顾南衣又哼了一声,低头在地上找啊找,大概是在找石子。

衙役没奈何,最后摸出个大概是女用的细链子,苦着脸道:“大人,这是最轻的了……”

凤知微对顾南衣笑笑,做了个“等我一起回家”的口型,很合作的让人戴上镣铐,彭沛等人一直远远站在台阶上,离正在用火烤核桃仁的华琼远远的,生怕一走近,这个疯女人抬手便会把火盆掀到他们身上。

华琼对他们咧嘴笑笑,心想算你们聪明。

凤知微被拥在一大群护卫中出去,华琼突然大声道:“彭沛,听说你女儿嫁了闽南利氏,刚生了个儿子?恭喜恭喜,听说你外孙生下来七斤八两?挺壮实?恭喜恭喜,听说你儿子刚补了兵部武选司司库?肥缺啊,恭喜恭喜!”

被华琼三言两语报出家中大小事的彭沛,蓦地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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