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日,让人感到秋天真的来了。空气寒冷,阴云密布。或许是这个八月太热,秋天才比往年来得更早吧。

佐伯一点准时到达。黑灰色的“蓝鸟”牌跑车擦得锃亮。他清早起来保养爱车,上午陪孩子去溜冰场玩了会儿,晚上还要回台里忙工作。

大概今天是周日,沿海的202国道上车辆稀少。博多湾沿岸的松林,是海岸线上的一道风景,到处都能看到海水冲击而成的玄武岩山洞。途经好几个海水浴场,里面都没有什么人。海边小吃店的关闭,这是夏日结束的最好证明。

汽车离开福冈,过了一小时左右到达唐津。能看到入海口和岛影的唐津湾,今天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外地人不知道如此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有一块名为“玄界滩”的区域,一到冬天就会卷起骇人的大浪。

“你想来的唐津到啦。”佐伯降低车速,他知道亚纪子来这里,肯定是有心事。

佐伯早就察觉到,在这段时间,亚纪子除了工作外,好像被什么事给夺走了魂似的。但只要对方不说,自己也不提,这是佐伯的作风,或许也是两人之间的距离。

亚纪子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的两侧,她看到很多旅馆、饮食店和歇业的店铺。

“我想找一家名叫‘初潮庄’的旅馆。”

车子开过小镇的中心,但还是没有找到“初潮庄”,亚纪子只能向佐伯求助。于是佐伯把车速又降低了一挡,然后,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探出上半身帮忙寻找。

两人来到小镇尽头,佐伯看见电线杆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初潮庄”三个醒目的招牌字,招牌下面画着一根指向海边的食指。

木村说国道沿线,实际上那家旅馆建在国道内侧,靠近海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旅馆又小又旧。佐伯把车停在一片夹竹桃林旁边。

亚纪子站在门可罗雀的旅馆门前。里面看上去空荡荡的,她便提高嗓音喊道:“请问有人吗?”

话音刚落,左面像是账房的房间里,伸出一个光头。一个男人坐在房间里,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棋盘。

亚纪子还没等对方问要不要住店,就先表明来意。她来这里的目的,是要确认八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木村有没有来过这里。

像是旅馆店主的男人回答说,那个人的确来过。四个男人从九点多到十二点半左右,一直在二楼打麻将。这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们来的时候,我就事先声明,晚上十点以后,旅馆不再提供服务。但他们还是不断打电话,要啤酒和小菜,真不懂事啊。”男人用九州方言髙声说道。

“请问他们的车是不是坏了?”

“好像是吧。我记得他们说过,把车停在沙滩上了。这些人只穿着泳裤和T恤衫就走进来了。连身上都没擦干净,把店里搞得到处都是沙子……”

那个光头的男人指着地板说,好像他们带来的沙子。现在还没清理干净似的。看来木村一伙人把老板给惹毛了,所以,这光头老板才记得那么清楚。亚纪子详细描述木村的长相和打扮,问他有没有借过针线。

“啊,那人一进来,就向整理房间的服务员借东西。但那家伙是四个人里最懂事的,走的时候不忘说多有打扰。”

他们走的时候,应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其中一个人把车开过来,其余三个在外面等。说到这里,店主模样的男人口气依然很生气。

亚纪子向男人道谢,转身向门口走去。佐伯也向男人点头致谢,默默地跟在亚纪子的身后,走向门外。

回到车里,佐伯一语不发地发动引擎。他松开手刹,正要踩油门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谢谢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后半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找到了志保的情夫,虽然对方是自动找上门的。但我还是见到了他,并且确认,他在志保死去的那晚,的确不在现场。而且,他也不是在“银铃”买洋娃娃的那个男人。

搞清楚这些问题后,亚纪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她手里已经没有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的线索了。

现实让她无法接受,不光如此,一股令人恼怒的焦躁感,又涌了上来。是不在场证明太完美的缘故吗?不是,而是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但更可气的是,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疑惑就像层浓雾,笼罩着亚纪子的思绪,让她感觉到无法忍耐的焦虑。

嘴上说可以了,但心里肯定不那么想。一旁的佐伯看见亚纪子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便拔下车钥匙,注视着亚纪子说:“怎么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尽管说。”

亚纪子微笑着摇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她心中的烦恼。佐伯看了眼手表说:“哎呀,才下午三点钟呢,现在时间还早。去呼子町转一圈怎么样?那里有家吃鱼的店很不错,我过去拍外景的时候去过一次。”

话还没说完,佐伯就发动汽车,一踩油门上了国道。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汽车在国道上飞驰。亚纪子眺望着深灰色的海角,喃喃地说:“这世上有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亚纪子,心烦意乱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应该有吧!”这个问题应该和亚纪子的烦恼有关吧,佐伯回答得很是慎重。

“不管是母爱还是别的感情,我不相信有人为他人,而真的能够彻底牺牲自己。说到底,一个人最爱的,恐怕还是他自己吧。”

“……”

“母亲爱孩子,是因为母亲在爱孩子的同时,也获得了幸福感。于是,母爱就很自然地出现了,而且在别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爱孩子会感到痛苦,而母亲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时,她就会痛恨自己的孩子吧。”

亚纪子无言以对。这话听着十分冷酷,但不可思议的是,从佐伯嘴里讲出来,却没有那么残酷。与其说是残酷,倒不如说是接近现实的冷静。因为志保就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两人在呼子町海边,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饭馆里,吃了美味的生烹鲷鱼。回程的道路顺畅,没多久就回到了福冈。路过唐津时,天空中落下了大颗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子开入福冈市区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幸亏是星期天,汽车顺利地开过了平日拥挤不堪的西新町十字路口。

“你台里还有事吧?”

亚纪子表示自己可以打车回家,不用佐伯送了。

“现在送你回去时间刚刚好,你要回家吗?”

“好的……”

“回家后干吗?”

“唔……躺着发呆咯。”

亚纪子觉得肩膀上,就像有人压着一样,又酸又重。但这绝不是兜风引起的疲劳,而是一点点充满心房的空虚感和倦怠感,带来的劳累。

如果可以的话,亚纪子希望佐伯的车,永远都不要停,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她突然发觉自己不想离开佐伯,但这种感情,却无法说出口。

在公寓门口下了车,自己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回响。转动钥匙的时候,亚纪子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难道是佐伯上来找自己?她随即转身,却看到木村站在面前,他的脸离自己很近,面颊上甚至能感到他呼出的气息。

木村穿着格子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根细长的领带,腰部以下套着一条窄腿裤。一副休闲打扮的木村,深情地注视着亚纪子,换成别的女人,肯定会被迷得七荤八素吧。但在亚纪子的眼中,他的存在就和隔夜垃圾一样令人讨厌。

“吓死人啊!你来做什么啊?”亚纪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木村则害羞地笑笑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亚纪子握着门把手,不知该怎么办。因为门已经打开了,到底要不要让木村进门呢?木村用期待的目光,追视着亚纪子的手。心里七上八下的亚纪子,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好吧,请进。”

两人走进公寓。因为讨厌和他面对面站着,亚纪子便走进厨房,开始冲泡速溶咖啡。而木村则站在房间的中央,就像走进动物园似的,东看看西瞧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但是木村却没立即开口。和他共处一室,恐怕危险大于无聊吧。

“其实……”木村叼着烟,顺手从桌上拿起火柴点着,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今天到哪儿去了?我这已经是第三次来找你了。前两次你都不在啊。”

“……”

“你到唐津去了吧。”

“猜对了,恭喜。”

“哈哈,我是谁。那个光头老爹还在吗?”

“见过了。”

“那应该不用怀疑我了吧。”

亚纪子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放在木村的面前,自己则坐到灶台边上。

“有什么事你快说。”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你就快说吧!”

木村为了拖延时间,慢慢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找我,是为了调查志保的事吧。”

“是啊。”

“所以,你就要确认志保死的那晚,我有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只有这些?”

这次轮到亚纪子语塞了,她本来以为:只要找到志保的情夫,就可以发现志保死亡的真相。所有的疑惑,就好像一把钥匙对应一个锁眼一样,只要插对了钥匙,就能顺利打开锁头。

但是,她显然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找到那个男人,就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如何让他说出真相。但计划永远躲不过变化,那个男人,也就是木村达也,居然轻轻松松地出现在亚纪子的面前。而且,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简单、很完美。这让亚纪子无法接受,疑惑的雾霭,依旧笼罩着她的心田。

“我是问你,究竟有什么事找我!”

“其实,我只想搞明白,你究竞在怀疑什么?”木村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说,而是想问。但亚纪子还不死心,她期待着能够从木村嘴里套出话。亚纪子无比纠结。

“我想调查的事,已经调查好了。对不起,我现在要出门了。”

亚纪子站起来,伸手拿过放在桌上的提包。但木村达也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至少让我喝完这杯咖啡再走吧。”

亚纪子无法拒绝,于是她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你说你是志保的老朋友,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个……”

“我觉得你不像志保的朋友。”

“为什么?”

“那女人和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们真的一起工作过?”

“嗯,很早的事了。”

“在福冈吗?”

“很多地方……后来偶然在医院里碰见。那是弓子住院的时候……”

亚纪子提到弓子,不仅仅是为了转移话题。因为一谈起志保,眼前就会出现弓子那天使般的笑容,心中怀念的伤口崩裂,自然而然地涌起谈论弓子的冲动。如果不是木村达也,她也没有对象,可以谈论弓子和志保……

“如果能早点在酒吧里遇到你就好了。”木村重新打量起亚纪子的脸庞。

“那时候我又没去过酒吧。三天去看一次弓子,我还觉得不够呢。”

“我可没去过医院。”

“不会吧,你总要去过一、两次吧。”

“为什么?那又不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不是你的孩子……但你真的一次都没去看过吗?”

“废话,那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我去干什么?……说实话,我和志保也只是玩玩而已。”

亚纪子突然觉得,眼前木村达也的脸孔,就像曝光过度的相片一样,开始模糊。因为她记得志保说过,男人知道弓子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对她很冷淡。但她还说过,男人是在弓子要进行手术前验血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亚纪子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的家,你每周去几次?”

“说不准。”木村看着残留在杯底的咖啡,兴趣缺缺地说道,“志保有时候会在家接客。”

“接客?”

“是啊,和出租车司机搭档做生意……喂!喂!喂!贱女人,别说你没有做过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亚纪子知道志保的工作,不仅仅是陪酒女郎那么简单。那么破的房子里,还要安装电话,而且找她的电话还不少。每次接到电话,志保就会让亚纪子离开。而且朝见的妈妈桑也说过,志保每晚都会出台。——这些事情,亚纪子都很明白,但现在从木村的嘴里说出来,亚纪子还是觉得非常不舒服。

“这两个月,我大概每三天去一次。有时候黄昏或者晚上去,

但都没有见过奇怪的客人。”

“那大概是生孩子以后,她就不干了吧,而且八月我不常在福冈,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见亚纪子不怎么高兴,木村急忙解释道。

“你说你八月不常在福冈?”

“是啊,经常去东京出差。……哦,也不对,其实是到总公司接受培训。”

“去过几次?”

“一号去的,大概待了一周。然后中旬又去了一周……”

亚纪子默默地注视着木村达也的眼睛,木村则一脸天真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回想起来了什么,眨了眨眼睛说:“哦,我五号就回来了。因为答应志保,要和她见面。她吓我说,不去的话,就会做让我后悔的事……对啦,如果那天能看清你就好了。那就不会错过……”

骗人!这次亚纪子很清楚木村在说谎。她终于发现,每次和木村见面,都会出现的焦躁感,究竟来自何处。

“我们换个话题来说吧……”亚纪子不动声色地说,她换了一个坐姿问道,“你记得弓子的血型吗?”

“……”

“下次动手术的时候,我想给她献血,所以我来问问你。”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木村略带焦躁地说道。

毋庸置疑,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亚纪子要找的人。他不是因为志保没有能给自己生小孩,就抛弃志保的男人,也不是八月五日那天傍晚,亚纪子前往志保家,偷偷在窗外看见的男人!——那么,眼前这个男人究竞是谁?他又怎么知道八月五日亚纪子见过志保的情夫?这个自称木村的男人,接近自己的目的是……

亚纪子第一次觉得害怕。恐惧从脚底蹿了上来,迅速爬满了她的全身。她并不是害怕木村,而是害怕木村背后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亚纪子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木村达也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突然靠近了亚纪子。亚纪子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他紧紧抓住。下一秒,木村的脸靠了过来,亚纪子反射性地把头扭开。木村的双唇贴住她的眼角,一阵寒意在亚纪子的全身游走。

“你到底是谁!?”亚纪子大喊。

木村吓了一跳,索吻的嘴唇不动了。亚纪子趁机用力把他推开。

木村顿时怔住了……

“你根本就不是志保的恋人!……你到底是谁?”木村一脸狼狠,但眼神中的慌乱,转而被色意所取代。

“我是谁都无所谓,反正,我喜欢你。”

木村使出更大的力气,抓住亚纪子的两腕。亚纪子使出吃奶的劲反抗,但还是躲闪不及。额头、鼻尖沾上了色狼的口水。

“啊!……你是谁?你为什么接近我?……是谁指使你的?”亚纪子继续叫道,“你敢碰我,我就查清你的老底,还要告诉警察。”

她的话显然产生了效果,木村的力道减弱了几分,或许他也没有想到,亚纪子的反抗会如此强烈吧。

木村达也捏着亚纪子的胳膊直起腰,不再强吻亚纪子了。但转瞬间,木村的眼睛里,突然腾起焦躁的怒火,两只手紧紧地掐住了亚纪子的脖子。

甚至有一瞬间,亚纪子怀疑,这个男人是来杀自己的吗?

恍惚中,亚纪子本能地撞向木村。就像撞向沙袋,亚纪子感到头晕目眩,半天没有缓过神来。亚纪子撞倒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握住椅子的腿。

还是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亚纪子感到,木村又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但他似乎有所迟疑,手只是放在肩膀上,没有用力。过了一会儿,木村松开了手。亚纪子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大门打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关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后,房间内飘浮着死一般的寂静。亚纪子松开关节红肿的手指,一阵眩晕感又向她袭来,她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额头上的血管在急速地颤动着,右手的肘关节被擦伤了,但觉火辣辣地一般疼。

亚纪子就这样在地板上,躺了半天,最后终于哭了出来。哭声中有屈辱、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落入悲惨境地的无助。在昏暗的公寓房间里,被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袭击,自己根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亚纪子站了起来,走到冼手间的镜子前。苍白的面孔上,沾染着散乱的口红痕迹。眼线已经花了,眼窝变成了两个黑糊糊的煤团。

亚纪子一边擦脸,一边拿起电话。这时她非常想见佐伯。

电话接通后,一阵混合着安心和悔恨的奇妙感情油然而生。在等待转接的时候,亚纪子闭上眼睛,产生了某种预感……

这天晚上,在山手县的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亚纪子第一次,把自己交给了佐伯。得知亚纪子所受的委屈后,佐伯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亚纪子。亚纪子靠在佐伯的胸膛上,闻着他刚洗完澡,散发的香气,像个少女似的,泪流不止。

即便如此,亚纪子也知道,自己不能爱上佐伯。

“一个人最爱的,恐怕还是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白天佐伯说过的这句话,在亚纪子的脑海中频频浮现。

这句话包含着解开志保死亡之谜的关键……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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