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偏见’吗?大小姐。”仿佛发自内心不懂问题出在哪里似的,驾驶座上的影山歪着头询问。“我认为前田先生的意见十分正确——”

“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的话,就给我在多摩川的河堤边下车,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真是非常抱歉,前田先生的发言本身就是偏见。那完全是歧视。”

影山连忙转变态度。他所驾驶的轿车正在多摩川沿岸的公路上,往川崎方向行驶当中。丽子的话才说到一半。“那么大小姐,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真是的,这个管家平常一副很顺从的样子,有时候却又老爱像这样子唱反调——丽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什么少爷千金都是不务正业的废物,根本不能当成认真交往——”

“那句不用重复了!还有,前田根本没有提到‘废物’这两个字!”

被人从后座这么大喝一声,影山口中不禁低声吐出了“糟了!”这样的真心话。丽子决定装作没听见,就这样继续说下去。毕竟,事件在今天下午有了饶富趣味的发展。

“长男和夫来到风祭警部身边,并且这么说:‘虽然昨晚瞒着没说,不过其实我晚上九点的时候有不在场证明。’你没看到当时警部开心的表情……”

就像喜欢赌马的赌徒在连输三十次之后中了头彩一样。毕竟警部认为在这起事件中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才是最有嫌疑的。如此一来,他就不至于颜面扫地了。

不过,和夫提出的不在场证明是这样子的。昨天晚上九点,宗助房间的玻璃窗破掉时,和夫正和女性通话当中。和夫把他和绢江夫人大吵一架这件事情,向那位女性友人抱怨了三十分钟以上。这时,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和夫结束了和女性的通话,并赶往二楼。也就是说,这位女性就是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位女性是和夫秘密交往的女友,而且还是个有夫之妇。所以和夫才不想公开这段关系。

“当然,我和警部立刻去见了那位电话中的女性,以查明真伪。那位女性证实了和夫的证词。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不过风祭警部好像怀疑这对不伦之恋的情侣是串供捏造了不在场证明的样子——这点影山怎么想呢?”

“既然大小姐认为那位女性的证词可信,那么我也只能尊重大小姐的判断。和夫的不在场证明大概是真的吧。”

“等、等一下,你这么信任我反而不好吧。毕竟他们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事实上,犯人在昨天晚上九点是故意打破玻璃,做出了像是故意要通知大家宅邸里发生了事件的行为。这很像是在为不在场证明预做准备的味道吧。影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驾驶座上的影山注视着夜晚昏暗的道路,就这样突然用鼻子闷哼了两声。

“嗯?”丽子从后座向前探出身子。“——你哼什么哼啊?”

于是影山那端正的侧脸浮现微笑,并且用奇妙的语气这么说道。

“真是对不起,大小姐。我笑得肚子好痛。”

丽子明白。当影山会对丽子说出拘谨却又无礼的狂妄之词时,就是他脑海里的推理转变成确信的时刻。在最近和他相处的日常生活中,丽子曾无数次遭受到这种言词上的侮辱,所以她很明白这点。虽然明白归明白……

“这、这、这有什么好笑的!理由呢,把理由说来听听啊!”

虽然明白,但还是会生气,丽子的声音因屈辱而颤抖。管家冷静地开口了。

“大小姐和风祭警部都太拘泥于不在场证明了。那样真的很好笑。老实说,我认为两位有点搞错方向了——”

“有哪里搞错方向了!你、你给我说清楚!”

悉听尊便——用恭敬的语气这么回答后,影山便冷静地开始说明。

“昨天晚上九点的时候,为什么犯人要炫耀般地将凶器的奖杯扔到二楼,破坏二楼的玻璃窗呢?这是本次事件最大的重点。风祭警部也很清楚这点的样子。不过,警部却误解了它的意义。根据警部的解释,犯人的行动是为了‘打破玻璃制造巨大的声响’,以便‘让屋里的人们产生晚上九点是犯案时间的印象’。是这样没错吧?大小姐。”

“是啊。简单的说,警部怀疑那可能是犯人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

“可是,如果这像警部所想的一样,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一环,那么犯人的行动就大有疑问了。为什么犯人要特地把奖杯扔到二楼呢?为什么一楼就不行呢——”

“啊!”丽子恍然大悟。“听你这么提醒,的确是这样没错。如果想要发出巨大声响的话,只要打破一楼的窗户就好了。那样做肯定要简单多了。然而,犯人却刻意打破了二楼的窗户。这到底是什么用意呢?难道犯人的目的不是制造声响吗——?”

“正是如此。犯人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巨大声响’。那么,‘把凶器扔到二楼窗户’这件行为,还有什么其他意义吗?”

“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您想错方向了,大小姐。警方现在应该是这样看待这起事件的——犯人用奖杯打死了绢江夫人,紧接着跑到庭院里,把凶器扔向二楼的窗户,随后又以关系人之一的身份出现,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这种印象正是凶器被扔到二楼造成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那又怎么了?”

“从这件事情联想到关于犯人的侧写。简单的说,犯人是一位能够将重量如同铜制奖杯的物体,扔掷到高度接近二楼窗户的人物。我有说错吗?”

“虽然还称不上是犯人侧写的程度啦,不过一般人当然会这么认为啰。”

“反过来说,没有投掷能力的人,就不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啦——等等,影山,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忍不住从后座往前探出身子的丽子,影山以沉稳的声音继续说明。

“没有投掷能力的人就不是犯人。犯人是一位能够用力扔掷物品的人物。犯人正是为了把这种形象灌输给警方,才会像在炫耀般打破二楼的窗户。不是吗?这就是我的推理。反过来说,在我看来,不符合这种形象的人物,也就是‘无法投掷的人’,才是出乎意料的真凶——”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在说里美吧?的确,她没有把凶器扔到二楼窗户的能力。因为这个缘故,昨天就已经先排除她的嫌疑了。不过你这是在开玩笑吧?那女孩居然打死了绢江夫人,这怎么可能嘛。”

“是的。您说得没错,这的确不可能。”影山干脆地断言。“这是因为从体力、意志力、以及动机等各个方面看来,里美小姐在这起事件中,处于嫌疑最薄弱的地位。假使她真的是杀害绢江的真凶,那就没有必要耍小花招去打破二楼的玻璃窗了。毕竟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听了影山有条不紊的说明,丽子松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不是她啊。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除了里美以外,不就没有‘无法投掷的人’吗?其他嫌犯大多都是成年男性,而且以女性来说,明子也算是腕力相当大的——”

“不,嫌犯之中还有另一个‘无法投掷的人’。”

“在哪里?除了里美以外还有‘无法投掷的人’在哪里?”

于是驾驶座上的影山以低沉的声音说出了意外的名字。“是儿玉吾郎。”

“吾郎?”那个染了一头褐发又戴了耳环的败家子。“为什么吾郎是‘无法投掷的人’呢?”

“您忘了吗?大小姐。前田俊之的证词中有这样一段话。吾郎过去是连职业球探都高度关注的高中王牌棒球选手,不过却弄坏了肩膀,再也无法投球了——”

“啊?”丽子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没想到这位头脑清晰、思虑无懈可击到让人火大的影山,居然也会说出这种大外行的话。“影山,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虽然从后座看不清楚驾驶座上影山的脸,但他的语气再认真不过了。

“欸,影山。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要当管家’,那时候你是这么回答的吧:‘其实我原本是想当职业棒球选手或是职业侦探的。’那些话是骗人的吗?我还以为你很懂棒球呢。”

“那不是骗人的,大小姐。撇开管家的工作不谈,我对推理和棒球的确相当有自信。”

“嗯……”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你也能对管家这个本行抱持自信,不过先不提这个了。“那么,影山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吾郎或许真的弄坏了肩膀。但那并不表示他再也不能投掷物品呀。实际上,在放弃了棒球之后,他还是能够正常地打网球和高尔夫球呢。扔奖杯这种事情,一定易如反掌才对。”

“您说得没错,大小姐。也就是说,曾是高中王牌棒球选手的吾郎‘弄坏了肩膀,再也不能投了’,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是‘要担任投手,投出球速一百四十公里左右的快速球,或是大幅偏转的变化球,而且还要在一场比赛之中投出超过一百球以上,凭那样的肩膀是办不到的’。所以说现在的吾郎,是处于不能投却又能投,能投却又不能投的状态。”

“……能投……却又不能投……?”

当丽子为奇怪的措辞感到困惑时,驾驶座上又传来了声音。

“可是大小姐,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一个不熟悉运动项目的十三岁少女,真能正确的理解这句话在语意上的微妙差异吗?”

轿车在夜晚的黑暗中静静地前进。丽子竖耳倾听驾驶座上影山所说的话。

“棒球是很难懂的运动。在这世界上所有的运动中,没有哪一种是像棒球那么复杂奇特的了。虽然大小姐对棒球很了解,但是就女性来说,还是有很多人完全不了解棒球是什么,这也不足为奇。里美小姐恐怕也是这种类型的人吧。如果有人告诉她:‘吾郎以前是个投手,却因为弄坏了肩膀而再也不能投了。’对不了解棒球的她而言,她未必能够正确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就算叫她直接解读字面上的意义,那也有些强人所难。”

“字面上的意义——也就是吾郎‘弄坏了肩膀’,所以‘再也不能投掷’物品吧。至少在里美的认知中是这个意思。”

“正是如此。我们假设这位里美小姐,偶然间成了绢江夫人遇害事件的第一发现者。里美小姐知道杀害绢江的犯人是吾郎。”

“为什么?为什么里美会知道这件事呢?她看到犯人了吗?”

“不,就算没看到也会知道。这是因为尸体旁边写了‘吾郎’两个血字。”

“啊,对了!死前讯息!”丽子和风祭警部都无法判读的血字,只有里美一个人看到了。“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看过死前讯息又加以湮灭的人是里美吗?”

“是的。里美小姐大概对远房亲戚的吾郎暗自抱有好感吧。毕竟天性真诚的少女,往往容易受到爱使坏的男性所吸引。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的里美小姐,知道犯案的人是吾郎,便勇敢的下定决心,要包庇吾郎的罪行。首先,她将眼前‘吾郎’两个血字用毛巾擦拭到无法判读的状态。不过她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又带着扔在尸体旁的凶器奖杯离开现场。然后将奖杯扔进二楼的窗户里。”

“只要这么做,‘无法投掷’的吾郎就能摆脱嫌疑。里美是这么想的吧。”

虽然这是立基于错误认知所建立的错误理论,但是对她来说,却是合情合理的行动。

“不过等一等。里美是怎么样把奖杯扔进二楼窗户的?她是那个真正无法将奖杯扔到二楼的孱弱少女喔。”

“大小姐,请您仔细想想。所谓凶器从庭院被扔进二楼的窗户里,这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产物。那只不过是从破碎的玻璃、掉在地上的凶器、以及一楼发生的杀人事件联想而来的画面。谁也没有亲眼目击到当下的场景。”

“所以事实并不是这样啰?”

“是的。实际上,凶器恐怕是从三楼的窗户高度,往二楼的窗户扔进去的吧。考虑到里美小姐的房间就在宗助房间的正上方,这点是错不了的。可行的做法有很多种。比方说在奖杯上的环状部分——打者雕像的胯下部分应该是最理想的——在那里穿上一条细长的绳子,就这样把奖杯从三楼的窗户垂吊下去。然后仿照钟摆的要领,把奖杯甩向二楼的窗户。玻璃窗破了,奖杯飞进了宗助房间里。之后再拉扯细绳的一端,收回细绳就行了。这种做法连小孩子也想得到,而且不需要多大的臂力。当然也可能有更好的做法也说不定,不过无论如何,手段如何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让大家都产生犯人从庭院将凶器扔到二楼的印象。里美小姐实行了她的计划,而且也确实成功了。可是一旦调查开始——”

“吾郎却没有摆

脱嫌疑。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吾郎是‘能够投掷’凶器的人啊。”

“是的。结果里美小姐的所作所为,只有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被排除在怀疑的对象之外而已。她试图拯救吾郎而付出的努力彻底化为泡影。可是,她完全无法理解周遭大人们的反应。里美小姐在大厅接受询问时,应该是这么想的。为什么吾郎以‘无法投掷’为理由,主张她是无辜的,却不用同样的理由主张自己也是无辜的呢?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提到吾郎‘弄坏了肩膀’这件事呢?既然谁都不说的话,那就我自己来说好了。可是这样做,会不会让其他人感到很不自然呢?她内心应该十分挣扎才对。就在这个时候,风祭警部结束了询问。终于按捺不住性子的里美小姐,决定为吾郎平反而站起身子,并且试图说些什么——”

“可是由于极度的紧张与混乱,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昏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恐怕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听了驾驶座上影山的分析后,丽子低声确认起来。凶器被扔进二楼窗户这个令人费解的行动,光是思考个中含意,影山就看穿了少女那误解事实的意图,甚至连抹消的死前讯息的事都被解读出来了。当然,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影山的推理是正确的。不过,他的解释能够让大部分的谜团都变得合理化,这也是事实。

“所以犯人是儿玉吾郎。而里美则是事后共犯。”

“暂且这么说是没错的。”影山用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继续说道。“不过大小姐应该也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灵异照片和死前讯息这类东西是很靠不住的。那种东西,别人想要怎么捏造都行。”

“你说什么!”丽子因为过度惊讶而忍不住大叫起来。“灵异照片是捏造的吗?”

“大小姐——”影山停顿一下,干咳了一声。“您惊讶的重点搞错地方了吧?”

“我、我知道啦,只是不小心搞错而已。”丽子慌慌张张地回到正题上。

“你说死前讯息是捏造的。换句话说,吾郎未必是犯人。意思是还有其他犯人吗?是谁啊?”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那个人的名字了——总之,事情的后续,等到了宅邸再谈吧。”

这么说完之后,影山便暂时中断了对话。透过他前方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熟悉的宅邸大门。刚才一直沿着多摩川往下游行驶的轿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转换方向,回到了国立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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