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停顿了一下, 花建国想起她曾经被逼迫的场景, 心中也是一痛。确实, 如果没有动这五万块, 他们根本还不上村民的钱,花染或许不可能有今天。

“村长爷爷,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热爱家乡, 但花家村对我来说并不只有美好的回忆。就连我也在逃离那里, 又哪里有立场说她什么呢?”

花建国那么大的年纪已多年不曾哭过,这时却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你爷爷……可你爷爷——”

“我爷爷在走之前让我认她, 他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不可能!”花建国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件事,明明当初花故衣赶走了她,还不让花染再提她。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爷爷说, 如果她还惦记着我, 让我认她……只是我没有答应而已。”

花染一直觉得爷爷是讨厌她妈妈的,现在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因为那些记忆太过遥远, 也因为她太久不肯去回忆,所以此时此刻才能想起来,花故衣在让她不能再提萧凤生时的表情虽然严厉, 但并没有憎恨或者厌恶的情绪。

而今,她已经无从求证花故衣究竟是怎样看待萧凤生, 但她清楚地记得花故衣临终前对自己的嘱咐。

那或许是一个固执的老人, 因子孙的幸福而在尊严上做的最后一点让步。

“小染啊!”花建国无言以对, 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村长爷爷,我会自己处理好的,请您不要再过问了。”

“小染,染丫头?!”

花建国只听到对面传来的忙音,心中一片茫然。花染向来尊敬他,他也一直真心拿她当孙女看,可现在事情朝着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

萧贞从第三场比赛开始不再担任评委这件事官方还未对外宣布,但选手和工作人员已经悉数知晓,只不过除了司瞳和花染之外谁也不知道她退出的真正原因。

还好萧贞推荐了一位合适的接替人选,没有对节目录制造成太大的影响。

不当评委并不代表萧贞不再关注花染,正相反,因为已经不需要遮掩,她几乎每天都会来向白书一询问花染的消息。

白书一倒也不卖关子,会讲一下大体的情况。而就在今天,萧贞接到了白书一的电话——花染用白书一的手机给她打了电话,说是要见她。

萧贞又是激动又是忐忑,迫不及待地到了与花染约定的地点,却看到对方不仅已经在了,身旁还坐着白书一。

“萧阿姨,你好。”

花染神情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白书一则是一贯笑嘻嘻的模样,礼貌地朝她打招呼。但她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看来是要陪两人一起进行这次谈话了。

萧贞在两人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后才开口道:“小染,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白书一不敢相信萧贞是个成年人,情商低得简直令人发指。她轻轻咳了一声,把手收到桌面下。

萧贞正因花染的沉默而有些无措,手机振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

她表达了一下歉意,看了眼手机,发现发信人正是坐在对面的白书一。

“呃……我刚才的意思是很高兴你今天联系我,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这也太明显了!

白书一简直要看不下了。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帮忙打个圆场的时候,花染握住了她拿手机的手。

白书一欲哭无泪,讪笑着一边讨好地揉着花染的手,一边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着萧贞。

“我是来还钱的。”

花染斜睨了她一眼,抽出手从包里拿出一叠钱。

萧贞皱了皱眉,“你不用这样……”

“一共六万,多出的一万是利息和药费。”

“小染,我没有想过要你还钱。”

“可我想还,这是我欠你的。”

花染摆明想要与她划清关系的态度虽然让萧贞心痛,但对方的话更让她觉得羞愧。

“你并不欠我什么,一直都是我欠你的。”

“所以你回来是因为愧疚感吗?”花染的态度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不好,只是有些冷淡。

萧贞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道:“我想要弥补你……”

花染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了白书一的手。

“我觉得你大可不必这样。有些事弥补不了,而有些弥补我也不需要,特别是金钱上的。”

萧贞此时是真的有些慌乱,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一点儿办法能够让花染改变主意。

“可是、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花染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弥补我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或者是为了得到我的谅解?”

面对花染的质问,萧贞无言以对。一定要说的话,这些大概都是她的期望。

她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我现在有了不错的条件,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想为你提供更好的环境。”

把一位长辈逼到这种地步,白书一也稍有些不忍,但她并不想打断花染,更不想为萧贞找借口。

“你当初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是用这个当借口的?为我提供更好的环境。”

萧贞完全无法反驳,通红的眼眶彻底湿润起来。她慌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想要掩盖狼狈,白书一认出那就是她当初从自己这里换走的手帕。

花染似乎是被什么触动了,身体震动了一下。白书一握紧她的手,突然轻声道:“萧阿姨,你们母女的事我或许不该插嘴。但染姐姐信任我,愿意让我陪着她来,事到如今我也想表达一些自己不成熟的见解。”

“我没有爸爸,但比染姐姐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好妈妈,也从来没受过什么苦。我能够理解她,所以想支持她……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不爱她,你也很痛苦。”

“可事到如今,比和染姐姐一起生活,给她提供好的条件,我觉得更好的弥补方式是让她知道真相。”

她说着看了花染一眼,见她没有反对,这才接着道:“你不能在她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让她做出选择,对不对?”

萧贞捂着脸苦笑了一下,“事情的真相就是……我对不起她。”

“那就请你有点勇气把这件足以叫你惭愧的事告诉我吧。”

花染直直地望着她,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萧贞听出她话语的坚定,最终同意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我怎么到花家村开始说……”

整整两个小时,白书一和花染才听完了萧贞的故事。虽然萧贞话语简洁,很多地方都是一带而过,甚至为了两个孩子考虑美化了不少地方,但两人听完后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白书一听过最饱含恶意的故事,不止是人之恶,还有命运无情的捉弄。如果仅作为陌生人而言,她不仅无法苛责萧贞,甚至会无比钦佩她。

她中途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是自己遭遇了这一切呢?如果萧贞认命了现在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她确实不想为萧贞找什么借口,而对方也根本不需要借口。这或许已经是她竭尽所能的结果,只是花染不幸地成为了那最无奈的一部分。

她很痛心,既为萧贞,也为花染。

花染也沉默着,看起来很平静。萧贞说完这些年都很少想起的回忆,不禁有几分疲惫,但她看着花染的眼中有希冀的光。

花染也陷入了回忆,在看到萧贞拿出手帕时,她想起了小时候对方送自己的礼物——也是这样小小又朴素的手帕。

她记忆中萧凤生的模样与如今有不小的差别,但仔细想来的话,脾气似乎又没有太大的改变。

倔强好强,即便家里穷得叮当响,也一定要把她打扮得干净体面。虽然有对孩子的温柔,但半点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送了她那么多块手帕,却不知道送根好看些的发绳给她。

因为那时候的萧贞根本就还没长大啊——或许现在也是。

“我……”花染缓缓地开口道,“很敬佩你,并且觉得你也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很少能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萧贞眼中的光渐渐明亮起来,仿佛真的像是一个孩子一般。

“所以,让我对你说原谅什么的,实在是有些轻浮和不自量。”

“既然当初这是你和爷爷的共同决定,那我现在也觉得能接受了。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我现在过得很好,所以补偿我是真的不需要。”

“你不欠我,而现在,我也不再欠你。”

花染的表情这时显现出了真正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柔和释然。

萧贞却觉得心口冰凉。

“但我人生中母亲的这个角色早已缺席,我并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她。我相信,对你来说女儿也是一样。我们都已经证明了没有对方自己会过得很好,所以如今也不该再去强求这个缘分。”

白书一觉得很痛,花染的指尖几乎深深嵌进了她的手掌里,但她却一声都没有吭。

因为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她的心口更加难受。她相信,花染只会比自己更加痛苦。

血缘上的联系真的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她不知道花染是之前就做下了这个决定还是刚刚才下定的决心,但她知道,这就是她的最终答案。

“我感谢你生下了我,所以在此祝福你今后能有更幸福的人生,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

恨一个人很轻松,原谅和割舍才是人生中最难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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