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异世来魂又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是判官老爷慧眼独具,特别欣赏他的才华?不能够吧,他虽然很自信, 但也没自信到这份上。

“你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依旧是那个亮得离谱的判官厅, 只不过这次程晋没有闻到空气里任何熏香的味道。他一抬头, 就听到了判官老爷略带着慵懒的声音。

“小生不大明白大人的意思,为什么要紧张?”

判官老爷听罢, 就低低地笑了起来,有种独特的烂漫气息,半点儿不像是地府的阴司鬼神:“程亦安,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到本官唤你来的目的了吧。虽然你不是此间人, 但本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判官轻轻抬头,一双黝黑的眸子坦荡荡地落在程晋身上,道:“就像你师兄傅承疏希望的那样,你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 本官可以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至于你府衙的那些妖和鬼, 地府会帮你妥帖安置,如何?”

程晋:……要不是知道这是判官, 还以为是他师兄派来的说客呢。

他想了想,也没立刻回绝,只道:“说实话,很诱人。”

就像判官老爷说的那样,他就是一介凡人, 没有悠长的寿命,也没有纵横三界的法力,甚至连辨别鬼妖的眼力都没有,从前乃至上辈子他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也曾有过恐惧和担心,也会午夜梦回做些光怪陆离的梦,甚至也想过……如何全身而退。

是人都是自私的,程晋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于是他亮出自己的中指,这看上去有些不雅,但程晋确实是要说正事的:“大人口中所有的妥帖安置,其中也包括解除我与黑山之间的约定吗?”

这根中指指尖,曾经在他掉落黑山之时流过血,虽然程晋不知道其中操作如何,但好像就是他的血稀里糊涂解开了黑山下面祭坛的结界,把黑鹿鹿放了出来。

谁知判官老爷面不改色,只轻轻摇了摇手指道:“不包括哦,不过你与他的交情,已经足够解开这份约定了,不是吗?”

神兽之所以是神兽,并不只凭血脉,而是因为它们天生就有一种神性,如果没有神性只有血脉,那么就会像那位云萝公主一样自己走向灭亡。

而很显然,汤溪衙门那位师爷,容颜虽改,神性却依然留存。

“大人当真这般觉得?”程晋一脸不信,当初黑鹿鹿可是言之凿凿要请他观看黑暗长篇巨制的,“小生怎么觉得,师爷会提刀杀过来呢。”

“……你的错觉。”

程晋遂道:“大人,小生这是在婉转拒绝。”

判官一愣,继而脸上生了些恼意,但很快就又被笑意所取代:“你这可太婉转了,所谓事不过三,程亦安,你想知道什么?”

程晋略略细品,就觉得不对:“大人,您是不是等着我答应呢。”

判官一听乐了,当即拍手道:“嗨呀,这都被你发现了,坐坐坐,地府难得有人陪本官聊聊天,你今日可以晚些回去。”

“……这听着,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判官就啧了一声,道:“你们人就是太忌讳生死,谁又能说死是生的终点呢,你们人追求长久的生,倒不如追求长久的死来得容易些。”

这话,聊得未免有些深了吧。

鬼神之语,真是半刻也让人放松不得,程晋忍不住细细打量面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判官老爷,传闻酆都建立之前,这位就已经存在了,这这样的鬼神面前耍小心思,实在没有过多的必要:“人追求长生,追求的是不朽的容颜,无尽的力量,和予取予求的资源,如果一个人老得牙齿都没了,连路都走不动,那么长生对于他而言,就只是无尽的折磨。”

所以长久的死,从来不在人的追求范围之内。

“所以人啊,就会奢求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判官感叹完,又道,“不过以后若真有这种存在,请务必告知本官。”

感觉这话里有话啊,程晋没点头,只道:“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等好事?”

“这谁又能知道呢,毕竟人间死生复还的事还少吗?你说对不对,程县令?”

程晋:……有被影射到,谢谢。

但程县令谁啊,脸皮贼拉厚,半点儿没代入自己,只道:“大人说的,可是那前朝的衡王林衡?”

讲了半天,可算是说到正事上了。

打从陆判口中得知替淮娘转生之人投胎成前朝妖妃开始,地府就应该在查前朝之事了。而他和黑山误打误撞找到了衡王府的林四娘,判官老爷就立刻派鬼邀他相见。

可见衡王,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圆一的诗中写道,衡王苦劝妄送命,却得仙长复还生,按照刚才判官老爷的意思,衡王不会真的死而复生了吧?!

“不错,林家满门忠义,林衡更是忠勇一生,他本该死后得城隍位,却莫名被人延长了寿数,削减了阴德,以至他入阴间后,阴德不配位,早入了轮回。”

程晋听得毛骨悚然:“您的意思是,那衡王复生,并非他所求?”

“没错,恐怕是被人杀死后,用了阴损的法子复生,这事当年在地府并未有动静,只能证明林衡死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一次。”

这算计,越听越像是庆恒了。

五百年前,算计柳仙搞了个套娃攻略,四百多年前,改头换面去京城胡搞瞎搞,完全做得出来啊,而且贵妃是转世这点,就已经让他格外在意了。

不,程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圆一当年盛极之时被贵妃处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衡王复还生的消息?”

“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程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重点是什么?”

判官忽然站了起来,脸上也收了方才的兴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那位林四娘了吧,若她的命格无人干预,她才该是那个惑乱天下的妖妃。”

程县令吓得瓜都掉了,林四娘?黑鹿鹿说过,影子若想完全取代本体,首先就要得到本体百分百的愿意,所以……因为命格被人干预,才会引起这种变化?

“原本林家后代战死沙场,林衡伤重病退,林四娘是个孝女,便在家侍奉老父。但林衡寿命已尽,很快病亡,林四娘却在孝中查到父兄死亡乃是宫中设计,她便用林家的恩荣换取了入宫侍奉君主的机会,从此走上了复仇之路。”

程晋:“……这听着,像是三流的话本。”

“这是本来的命运,但她被人改了命。”判官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人的命运,是既定的,却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为判官,掌天下众生之命运,世人说我言语间便可断人生死,其实是错的。”

断人生死的,从不是他,而是判官笔和生死簿,这是属于天道的力量,他只是个执行者而已。

“换言之,本官即便知道凡间有人偷换命格,但只要他属于人间,地府就无法做出任何修正行为,就像你的存在一样,只要你不引起天道的注意,就可以一直安然无恙。”

程晋听懂了,这话里还有对他的告诫,让他不要去踩天道的底线:“所以,果然是庆恒吧。”

设计拿走了淮娘的投胎资格,又改换了林四娘的妖妃命,按照世俗小说的基本套路,庆恒为的是让冯贵妃……窃国运?

可是不对啊,以庆恒的能耐,那前朝皇帝本就沉迷佛道之说,他自己上搞事窃运不是更快嘛,还又是找人投胎又是换命格的,还为了扫尾替衡王续命破坏其阴德成就,绕这么大一圈,那不是舍近求远吗?

庆恒是个绝对的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那个前朝妖妃,对于庆恒而言,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存在。

“那冯贵妃死后,去了哪里?”

判官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个略带惊悚的笑容:“程县令,你说错话了。”

程晋:……你别这么笑,我害怕.jpg。

判官老爷却很满意程晋脸上的表情,只道:“谁又跟你讲,那冯贵妃死了呢。”

“这这这这……”

程晋努力接住了自己的下巴,啊这百岁老人英勇求生,竟四百余年不改其志?

“本官说了,只要他未死,地府就不能做任何的干预。”

这实在是个令人惊悚的消息,程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她,现在何处?”

“不知道。”

回答得好干脆哦,程晋还以为事情会有大进展呢,刚要开口,却又听得对方道:“不过,你们应该见过她的一部分。”

“一部分?”这是什么个性又奇怪的描述?

判官忽然装楞:“哎,本官没有说过吗,若要改换命格,须得建立两人之间的联系,特别是这种倾覆天下的妖妃命格,又岂是想换就能换的?”

程晋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没有找错,那影子林四娘就是找到庆恒的关键,黑鹿鹿的直觉终于对了一回啊。

作者有话要说:  【已捉虫】黑鹿鹿:什么叫终于对了一回,出来我们聊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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