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财帛动人心, 周嘉现在就如同小儿抱金过市,林家如何能不眼馋。

先不说朝廷给周霖的死后嘉奖和追封,就是周家那些良田林家也觊觎不已, 更何况还有科举荫庇,这可是商户如何都得不到的机会。

林家就位于天水镇的南边,一座四进的大宅子, 虽然家业败落了, 但林家人的奢靡半点儿未见收敛,这大早上的就是鲍参翅肚, 也是够补的。

程晋和黑山花了点功夫,终于找到了周嘉的庭院。

平心而论, 这院子修得真心不错,位置也非常好,可见从前林家对周嘉的照顾是花了心思的。

“走,我们进去看看。”

奴仆都在外院活动,程晋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绕过中间的屏风, 便见一小人儿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旁边守着个人, 程晋认得其是师兄的心腹之一。

“醒醒。”

程晋推了推人,心腹顿时惊醒,见来人是主人的师弟, 忙惊喜道:“卑职拜见程大人。”

“不必多礼,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小孩儿就是周嘉?”他怎么觉得跟周霖不大像呢,还是说子肖其母?

心腹便回道:“此子确是周嘉无错,以免林家人混淆周家血脉,我与甲一还特地问询过已经离府的下人和周围的街坊。”

师兄的心腹做事妥帖, 程晋是相信的:“信中只说周嘉落水后昏迷不醒,现下如何?”

“不知为何一直醒不来,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眼看着人越来越憔悴,他也禁不起舟车劳顿,否则我等就先带他离开天水镇了。”这林家一团乌遭,心腹显然心存厌恶。

程晋不会医术,便伸手招了招后头的黑鹿鹿,示意对方看看,或许有可能是魂魄走失也未可知。

然而黑山打眼一看,便忍不住皱眉,他又伸手摸脉,脸色变得就更奇怪了。

“如何?”

黑山摇了摇头:“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

黑山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拉着程晋去了外面,等四下无人,他才开口:“这孩子看面相,父母俱在。”

程晋顿时惊了:“什么?这怎么可能?还有师爷你什么时候学的看面相?”

黑山只道:“你若不信,叫姓燕的过来看上一眼便是了。”

程晋倒不是不信任黑鹿鹿,而是师兄派来的心腹心思缜密,已经盘查过却毫无破绽,林家做事这般滴水不漏的吗?有这份能力,正经做生意它不香吗?非要行这旁门。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问题来了,周嘉到底身在何方?”

程晋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原以为走这一趟只是协助心腹把周嘉从林家弄出去,谁知道这周嘉还带掺水分的,这周太史若是知道的,怕不是要从阴间爬上来。

“你准备怎么做?”

“这事不好办啊,我得再去一趟阴间,问问鬼差真正的周嘉是否还活着。”程晋说完,停了一瞬,才继续道,“如果真是这段时间林家行了李代桃僵之术,我觉得以我师兄派来的人,应该是能查出来的。但既然没查出来,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早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换了。”

黑山:……你们凡人的心机,可太深了。

“师爷你在外头稍等,我去里面交代几句就出来。”

程晋说完,就进去告诉心腹先把孩子照顾好,如果可以,把林家所有人的消息都整合一遍交给他,特别是跟周嘉同岁的孩子。

然而心腹却立刻摇头道:“大人,林家并没有跟周嘉同岁的孩子。”

“没有吗?庶出的也没有?”

“没有。”

这就更奇怪了,程晋带着一肚子疑问到了阴间,至于黑鹿鹿,他则请妖去汤溪问问燕道长有没有什么辨认血亲的法子。

周霖就在判官殿门口等着呢,一见他来,就扑过来道:“怎么样?嘉儿的病如何了,可能治?”

“周太史,事情恐怕有些复杂。”

周霖脸上的担忧更重了:“为何会复杂?是魂魄出了问题吗?”

这事儿如果是真的,也隐瞒不了多久,程晋组织了一下措辞,便将情况和盘托出:“当然也有可能是师爷看错了,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霖却已经完全傻掉了,整只鬼木愣愣的,眼神都僵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哭又笑起来,整只鬼形容癫狂,如果不是鬼没有眼泪,恐怕此刻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不配做他父亲!是我不配!我的嘉儿,是为父对不起你!”

这简直比剜他的心还要难受,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谁要这么对付他!他周霖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孩子!

看到周霖这样,程晋心里也有些难受,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来见周霖之前,程晋就去找过鬼差问周嘉生死,这会儿鬼差正好过来,带来了周嘉还活着的消息。

“当真?”

“自然。”

周霖一听,情态立刻收敛了很多,这次他也不想拜托程亦安了,只想自己亲自去林家,去问问他的好岳父到底都做了什么。

地底的阴魂想要去阳间复仇,是有一系列手续要办的,普通鬼魂可能要等上数年不止,但周霖算是候补阴司,且有程晋陪同,故而走了流程后,第二日就能去往阳间。

今日阳间的天气称不上多好,阴阴赖赖的,就像周霖现在的心情一样。

“周太史,你准备怎么做?”

周霖看着面前偌大的林宅,只恨自己识人不明,当初若他再多几个心眼,他的嘉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下落不明。

林家人可真是好样的,周霖恨得牙痒痒,自然不想耽误时间:“直接闯进去,我倒要问问姓林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强闯?倒也不是不行。”

程晋干脆搞了身道袍穿上,又学燕道长的模样一路从林家门口打了进去。

“你是何人,何故私闯民宅!来人!来人!”

然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程晋一个人撂倒了多少林家家奴,而剩下围拢在林家主身边的,也不敢轻易上前,特别是在周霖现身之后,那是连个木棒都举不起来了。

“你你你你——”

这个值得提一句,走地府正常程序上来的鬼,是能根据自己意愿显现身形的。

周霖见程晋已经控制住林家的局势,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曾经的岳父至半空中:“老不死的!你说,你把我儿周嘉藏在哪里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拉你一起入地府!”

林老爷那叫一个害怕啊,指着周嘉所住的宅院抖抖索索道:“那里!周霖,你你你——”

“你说谎!那根本不是我儿周嘉,你若是再指错,我就剁了你的手指!”

林老爷吓尿了,愣是没听明白周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想,我确实很想在周嘉落水后以自己的孩子替了周嘉,但还没等他行动,京城就来人了,不仅当着他的面把人救了上来,还给了他一个大没脸。

而就在周霖逼迫林老爷的时候,程晋正在观察堂上每一个人。

林夫人并一群女眷都缩在一处,脸上多是惊惧和害怕,至于林家的小辈,也确实如师兄的心腹所言,并没有跟周嘉年龄相仿的。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不是林老爷做的?

程晋揣度着,忽然就看到了一个人。

“你是谁?”

这婆子看着四五十的年纪,在古代算很大了,其他的丫头婆子虽然惊惧害怕,但这位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心虚中带着害怕。

程晋正欲伸手把人抓起来,这婆子却是爬起来就跑,好家伙,腿脚可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而就在此时,林夫人忽然尖叫道:“就是李婆子,李婆子是萍儿的奶嬷嬷,也是当初给萍儿接生的人!”萍儿就是周霖妻子的闺名。

程晋正欲快跑两步把人抓住,黑山就突然出现,把人抓了回来。

周霖却气笑了:“林家何时穷成这样,竟给我夫人请个稳婆的钱都没有了!”

林老爷吓得软在地上,还是林夫人开口说了经过。

却原来当初周嘉出生并不是在林府,而是在镇外的万福寺中。

林氏嫁给周霖后,一直聚少离多,怀孕后期多思多想,某一日忽然就要去寺院祈福,那时候她肚子已经很大了,林夫人劝她不要去,可林氏却一定要去。

林夫人没办法,只能遂她的愿,让李婆子带齐了人手过去。

却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了事,等他们接到消息赶到万福寺,林氏已经不行了。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霖恨得身上的鬼气都腾跃了起来。

林夫人哭倒在地,当初她是想说的,可夫君阻止了她,说这样多此一举,也会让周霖怪罪女儿不懂得保护孩子,从而与林家离心。

周霖却已经找上了李婆子,阴冷的鬼气附上李婆子的身躯,吓得她尖叫连连:“说!我儿在哪里!”

“你要不说,我就杀了里面那个小孩!”

李婆子登时怕了,立刻尖叫起来:“我说!我说,你别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已捉虫】除夕快乐,再过一会儿就是新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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