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国因扰乱法庭秩序, 被警告一次。

他呜咽着也不敢说话了,要是他不在这屋儿,秦特不更得受屈。他这孩子可怜, 不管这官司是输是赢,也要打到底!一次不行就打两次,两次不行就打三次!砸锅卖铁,也要给这孩子寻个公道!

秦特默默的垂下眼睛,这个审判长不如上次的审判长阿姨,这个人不公道, 这个人可能是偏着爸爸那边儿的。

裁判要吹黑哨。

秦特的心沉到谷底,还有机会吗?

褚律师伸出一只手,在桌下握住秦特的手。秦特望向褚律师,褚律师对她轻轻点头,秦特做个深呼吸, 就算裁判是黑哨,既然已经在这里,就要坐到最后。

吕律师不打算再询问秦特,他发现秦耀祖给他的关于秦特的资料是有误差的。

开庭前, 吕律师也对秦特做过调查。秦特这种性格,就是在职高, 也属于老实巴交认真学习的类型。现在读的公立高中,那块儿是熟人社会, 林晚照又跟秦特老师联系频繁, 吕律师想做深入调查都没人配合。

委实无料可挖。

吕律师也没想到秦特这么难对付,这个女孩子根本不像秦耀祖所说的“傻、不会说话”, 这要是傻,不会说话, 那外头九成人就都是白痴与哑巴的集合体了。

好在,他今天走运,遇着个青瓜审判长。

吕律师对年轻的审判长道,“审判长,我对被上诉人的问询完毕。”

褚律师先请被上诉人亲妈――秦家诉讼书中要与刘家争夺秦特监护权的秦老太做为证人出庭。

秦老太比林晚照还要年长五岁,平生第一次上法庭,有些紧张的在法庭上寻找儿子的方向。褚律师挡在秦老太面前,“证人周荣华,有人向您解释过证人如实作证保证书的内容是什么吗?”

“啥保证书?”

“就是你出庭前签的那个?”

“我签了。”

“您知道里头的内容吗?”

“听律师说过,上庭不能说谎,要如实说。”

“您知道当庭撒谎的后果吗?”

“听律师说过,不能撒谎。”

“对。我跟您说清楚一点。谁要是在法庭撒谎,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判刑。判刑,就是进监狱的意思。”

“我们律师都跟我说过了。我不说谎,我有啥说啥。我就直说了,我从小养秦特,凭啥让她姥姥做监护人,我做亲奶奶的,不比姥姥近!我养秦特养到她十岁上,你问问她,我亏待过她没?我是正庄儿亲奶奶,姥姥是啥,外婆,啥叫外婆,外人才叫外婆。我要秦特监护权,从此秦特归我管。”

“凭什么?她爸爸打她,有没有向你求助过?”

“孩子嘛,打两下算什么。”

“秦光也打两下怎么样?”

“有错打,没错打不行。”

“秦特都是有错才挨打的吗?”

“当然了,不然谁闲着没事打孩子玩儿啊。她爸妈都是正经职工,都很忙的。”

“您向法庭提出要争取秦特的监护权,您为此做了什么准备?”

“也没什么准备。我就听说她想念书,念就念呗,念多少咱供多少。老太太我就是砸了骨头榨了油也供她!我不信我从小看她长大的亲奶奶,比不过才没见过三两面的姥姥!”

“您知道念书要花多少钱吗?”

“很多,听说要好几万。”

“不止。现在学费一直涨,秦特要补习高中课程,可她又没有正式考入哪所高中。借读就要交借读费,A市普通高中借读费也要三千,这是一年的费用,借读三年就是九千。还没算学费,既然她是借读,当然不能算公费生。自费生的话,市里最便宜也要一千块一学期,一年就是两千,三年就是六千。三年,这些费用加起来就是一万五。”

“大学的学费也是年年涨,现在一本都要三千了。大学四年,一万二。再加住宿费书本费,算一万五不多。高中到大学的学费加起来是三万,再加上七年的伙食费,正长个子的孩子,一年吃三千块不多吧,七年两万一,加起来五万一。”

秦老太听着褚律师啪啪啪一通算就算出五万一的巨款,当下心疼的眼前一黑。就听这可恶的对头律师还问,“老太太,您肯定舍得吧?”

秦老太忍着割肉的疼,唇角直颤,“舍得!我啥都舍得!”

“您既然要争我当事人的监护权,那么,会将我当事人与秦光同等看待吗?”

“会!”秦老太牢牢记住儿子教的话。

“我听说被上诉人一直有将秦光送到国外留学的打算,我的当事人也有这个打算。准备到国外留学,不是现在,研究生的时候,一年大约需要20万人民币的花销。请问可以负担吗?”

听到“留学”俩字,秦老太就懵了,儿子没教她“留学”如何应对啊!伸长脖子就想去瞧儿子,却是依旧被褚律师牢牢挡在跟前。秦老太急了,伸手拨拉褚律师,偏生人矮胳膊短,硬是拨不到,急的秦老太,“你这妮子躲躲。”

“请自己回答!”褚律师才不躲,她还随着秦老太的视线移动而移动,就是挡着不让母子二人交流。

秦老太急了,褚律师厉喝,“难道刚刚所言全是被上诉人所教!做伪证可是要罚钱坐牢的!”

秦老太的火没发出去就被褚律师当头浇灭,她跋扈惯了,心里有些怕褚律师,却不愿露了怯,偏又知道褚律师厉害不敢硬扛。眼下也不知儿子是不是有旁的意思,别说二十万,那丫头连两百也不值啊!

眼下不是为了把人哄回来么,秦老太定了定心,拿出儿子教的万能应答,“我上年纪的人,只知道把孩子照顾好。孩子上学,我给孩子做饭。孩子有困难,我想法子给孩子解决。我解决不了的,我找我儿子、找老师、找社会,我不让孩子受屈。”

“看来您并不懂留学的事。”

“又不是我去留学,我把孩子顾好就行。”“您平时的生活来源是什么?”

“什么是生活来源?”

“平时花的钱从哪儿来?”

“我大儿子给,小儿子也给,闺女也给。还有我老头儿留下的积蓄。”

“如果要供秦特留学,这些钱够吗?”

秦老太面露难色,她一年也花不了两千块钱,别说20万,两万也没见过。可眼下不是要哄人么,秦老太说,“够不够的,我跟孩子们商量,听孩子们的。就是不够,有我大儿,我大儿会挣钱!”

“秦耀阳毕竟不是秦特的父亲,只是大伯而已,难道愿意为秦特出留学的钱?”

秦老太能生出秦耀祖这种巧舌如簧的儿子,显然也是吹牛画饼上的一把好手,“我家儿子都孝顺,我说,他就听。”

“这话可以签协议吗?”

“什么协议?”

“由秦特大伯供她出国读书的协议,签字画押按手印,违约要赔钱,赔很多。”

协议什么的秦老太不大懂,但画押按手印她是懂的,一按手印可不就把事砸瓷实了。秦老太连忙说,“这样大的事,我得先跟儿子们商量。”

“您曾经把秦特姥姥寄给她的裙子给外孙女穿吗?”

“多老早的事,不记得了。”

“请如实回答。若是不记得,怎么会知道是多老早的事!”

秦老太嘀咕,“秦特穿着紧了,她穿不了,我才给她姐穿的。”

“妹妹穿着紧,给姐姐穿?”

“秦特从小就吃得多,小时候胖的。”

“我没胖过。”秦特忍不住说,“是珠珠姐长得胖穿不上,你还死命给她拉拉链,死命死命拉上拉链,小肚子鼓出来,后背的肉也勒出来,特别难看。”

“嘿!你个死丫头!我说一句你顶两句!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你才多大,少胡编乱造!”秦老太不敢惹褚律师,却是见不得秦特反驳,一瞪眼睛,张嘴就骂。

“周女士平时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当事人吗?”

秦老太心知不好要露馅,她人老反应却快,“孩子嘛。平时该训就得训,该说就得说,不训不说不长进。”她还很适当的补了句,“我对小光也这样,不偏谁也不向谁。”

眼见褚律师在老妈这里一无所获,秦耀祖眼中闪过一抹满意,没白教一个月。

褚律师问秦特,“上诉人,你喜欢奶奶做你的监护人吗?”

“不喜欢。”

“为什么?”“小时候,我跟堂姐都在奶奶那里。堂姐有牛奶喝,我没有。奶奶跟我说,牛奶是药,是苦的,堂姐身体不好,才要喝牛奶。我跟姥姥在一起后,姥姥以前都不喝牛奶的,我到了才开始买牛奶。我知道牛奶很贵,姥姥让我喝,我不想姥姥花钱,就说不爱喝。姥姥说,喝牛奶对身体好,就当喝药好了,让我每天喝。”

秦老太又有些受不了,说秦特,“你怎么就这么馋,这么眼皮子浅!别人几盒子牛奶,就能把你收买了!你是几辈子没喝过牛奶!”后面还有更想骂的,碍于在过堂,还要哄秦特回家给孙子挣钱,秦老太转个弯儿,“要知道你这么喜欢,也给你喝了。”

“我不仅喜欢喝牛奶,我还喜欢吃炖肉、红烧鱼、烧鸡块儿、烤鸭、炸小鱼、炖肘子、包饺子、小笼包、油条、豆腐脑、煎饼、鸡蛋,我都爱吃。”

秦老太瞪眼,“这还真是跟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学跳神!到刘家才几天,就变得这么馋!”

“我还爱穿好看的衣服,我不想总拾想娣姐的旧衣服,我也想穿新衣服新鞋,去理发店剪头发。”

“这也忒臭美了!女孩子得本本分分的,别成天学那些个妖妖调调的女人,那都不是好人。女孩子得多干活,这才招人待见。”

“我学到了新知识,在法律上,我没有供养秦光的义务。以后我挣的钱,我要孝顺我姥姥,我姥姥对我好,我把钱都给我姥姥。给我姥姥买新衣服新鞋,给我姥姥买稻香村的好点心,剩下钱也给我姥姥,给她存养老的钱。一辈子孝顺她,伺候她,对她好。”

秦老太的理智终于给快给秦特满嘴的“姥姥姥姥”气疯了,尤其秦特都要把钱给林晚照,这简直是吃里爬外,不知好歹!

秦老太拿出毕生忍功,冷着脸道,“你的钱,你愿给谁给谁,愿孝顺谁孝顺谁。我跟你爸,谁都没指望过你。你是咱老秦家的人,没道理住别人家。你说啥都行,这就跟我回家吧。”

秦特发现,她的激将敌不过老人的世故。奶奶为了把她弄回去,现在是什么都肯答应的。

奶奶的虚伪应承将她推入非常不利的境地,但即便站在悬崖边儿上,秦特也不肯认输,她坚持说:

“您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秦老太没想到她忍让到现在,秦特还不肯识趣,当真是气的牙根儿痒。好在,她还记得儿子的叮嘱,秦老太努力装出一幅可怜样,殊不知却是面容扭曲瞪向秦特,“小特,奶奶养你到十岁啊,你都忘了跟奶奶在一起的日子么?你忘了,奶奶可没忘啊。奶奶会对你好,会努力争取你的抚养权。你姓秦,是秦家人,秦家会养你长大。”

褚律师问,“周女士,请问您所言所说均出自真心吗?我当事人怀疑你所言可靠性。”

“当然出自真心,我对天发誓。”

“您还记得做伪证是犯法行为吗?”

“我当然知道,我律师都告诉我了。我也签了保证书。”

褚律师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半旧打印纸,“我有确切证据怀疑证人周荣华所言为提前准备,人为授意!证人周荣华蓄意伪证,欺骗法庭!”

秦耀祖白皙斯文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褚律师对他微微一笑,两指夹住这张正反两面打印的打印纸在半空一扬,如同扬起胜利旗帜,“老师都有做教案的习惯,秦老师的教案做的也很不错,周详具体,滴水不露。”

厚重的阴霾被金黄色的阳光穿透,胶着的甚至有些式微的局势瞬间扭转,连听一肚子气的刘爱国也紧张的伸长脖子,秦特抬起眼睛,看向秦耀祖的吕律师神色震惊、面容阴沉,整个房间的视线都集中在褚律师两指间的打印纸上。

褚律师欣赏过秦耀祖的震惊错愕,转身,上前,呈上证据。

秦耀祖如同陡然经历一场十八级龙卷风的内心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没有证据! 即便有那张纸,也没有证据证明这张纸是他的!

但,是与不是都不要紧。

纸上密密打印着应对法庭可能面临问题的各种回答,最有意思的就是两句:

“小特,奶奶养你到十岁啊,你都忘了跟奶奶在一起的日子么?你忘了,奶奶可没忘啊。奶奶会对你好,会努力争取你的监护权。你姓秦,是秦家人,秦家会养你长大。”

“我上年纪的人,只知道把孩子照顾好。孩子上学,我给孩子做饭。孩子有困难,我想法子给孩子解决。我解决不了的,我找家里孩子,找老师,找社会,我不让孩子受屈。”

那是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关于这两句话,在打印纸上还都标了三角重点。

可见是要重点背诵的。

吕律师也被主审官招到跟前看这份打印纸,吕律师心知不论这份打印纸上有没有留下秦耀祖的证据,秦耀祖老娘的伪证罪尚有可辩余地,但,先前说辞是绝不可能被法庭采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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