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布赖恩特,你就不能跟紧点吗?”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动。夜间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度,地上铺满了冰碴。附着在冰碴上的冷气钻进鞋子,渗进骨髓。

他把双手捧成杯状,往里面哈着热气。“对那些不是钛合金做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简直能把铁皮猴的蛋蛋给冻掉。”

“拿出点男人的样子。”金说着,走向挖掘现场。

这地方差不多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势缓缓上升,尽头是一排排树木,遮住了北面当地政府的房产。罗利雷日斯火葬场在挖掘现场的西边,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一幢大型建筑的残留墙壁立在最南边紧挨着道路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巴士站以及一盏街灯。建筑物的上层俯瞰着马路对面的排屋。这栋建筑被六英尺高的栅栏紧紧围了起来,看不到下面几层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西边,摇了摇头。那些被抛弃、被虐待、被遗忘的孩子,一抬头透过窗户便能望见那丧葬之地,这该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啊。

有些时候,体制的迟钝令她震惊。这幢曾经如此重要的建筑如今已经空了。

她叹了口气,给米凯伊的坟墓献去一个飞吻。他的墓碑现在正浸在一片浓雾中,方圆两百英尺内的地方都与世隔绝。

一辆沃尔沃旅行车停在了挖掘范围之内的一块泥土地上。

米尔顿教授和另外两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金朝他们走去。

“探长,再次见到你真高兴。”

面前的教授举止风范和前几天相比简直焕然一新。他脸颊泛红,双目有神,步伐轻健。如果让皮尔逊夫人照顾一晚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她或许也会考虑预约一次。

教授转向他的同伴,布赖恩特出现在金的身后。“这两位是达伦·布朗和卡尔·牛顿。他们是将协助我进行挖掘工作的志愿者。挖掘设备由他们来操作。”

给教授添了这么多麻烦之后,金觉得她有必要对教授据实以告。

“您知道您靠的是直觉吧,教授?这底下或许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声音低沉。“但如果底下有东西呢,探长?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争取到这片土地的挖掘权,最近还有人竭尽所能来阻挠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金很欣慰教授明白这个道理。

一辆沃克斯豪尔雅特停在了教授的车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胖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后面跟着一个高挑的红发女子。金估摸那女子三十岁左右。

“戴维,谢谢你能来。”金说道。

“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选择,探长。”他半笑着说道。

“米尔顿教授,这位是马修斯医生。”

两人握了握手。

金曾在格拉摩根大学见过戴维·马修斯医生。格拉摩根大学、卡迪夫大学和南威尔士警察局合作建立了一个隶属于国家的独特机构,名为“高校警察科学研究所”。此研究所致力于研究警务事件并培训警务人员。

马修斯医生是格拉摩根警察科学中心的顾问,同时也为在大学内成立犯罪现场调查院做出过贡献。

两年前,金曾在调查院上过一个学期的课,并根据自己的犯罪现场经验对情景训练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因此周末也不得不待在院里加班。

“请允许我介绍塞丽丝·休斯。她最近拿到了刑事科学的学位,同时也是一位完全合格的考古学家。”

金朝她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需要你们明白,我们暂时还没有得到授权,这一点至关重要。我的上司正在处理相关文件,在所有文书工作完成之前,我们不能碰这块地。如果你们对在场的东西有任何疑问的话,请告诉我。”

戴维·马修斯往前踏了一步。“我们准备在你们这场胡闹上花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到时间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那我们就只能先收工了。”

金点了点头。她用两天的努力换回来这三个小时。还算公平。

他继续说道:“我和塞丽丝现在去挖掘场地上采一些样本,开始分析泥土。”

金朝塞丽丝点了点头。塞丽丝有一头油亮的火红色短发,剪成了一个圆润的波波头,刚好垂到她方形的下腭线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眼神格外犀利。她长得并不美,却有一种迷人的魅力,会不自觉地引人注意。

那女人板着脸回应了她一下,接着便跟着戴维走向现场的高处。

一辆白色护卫车开了过来,占据了泥土地的最后一块空间。

一个女人打开了后门。车里装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罐子,以及几个铝箔包装袋。

布赖恩特轻笑了起来。“她不会是我想象出来的吧?”

“不是,她是真的。确保每个人在动工之前都能拿到一杯热饮和一块培根三明治。”

布赖恩特笑了。“你知道的,老爹,有些时候……”

金并没有听到他后面说的话,因为她已走下缓坡,朝着那栋废弃的建筑物走去。

她走到建筑物的栅栏边缘,却发现没有能走进去的地方。楼房正面正对着马路和对面的房子。太容易引起注意了。她回到建筑的背面,寻找进去的突破口。

这块栅栏并不是传统的层叠板条结构。木板和木板间排列平整,每一块都用结实厚重的木料制成,那种木料通常用于制作货车运货板。日光从九英寸宽的木板间的缝隙透过。

她推了推一根高高的木栅栏柱,被她一推,栅栏柱前后活动了一下,看来底部已经锈蚀了。

“别想了,老爹。”布赖恩特说着,递给她一杯热饮。她用左手接过,继续沿着一根一根的木桩往下走。接下来的两根木桩很坚固,第四根却一直前后摇晃。

“你是怎么把马修斯医生弄到这里来的?你威胁了他吗?”

“定义一下‘威胁’。”她说着,推了推下一根木桩。

“我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又听到你那些巧言否认。”

“现场多个法医考古学家又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我们有权力指派现场的任何人去做事的话,那当然不是坏事。”

金耸了耸肩。

“如果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呢?”

“那大家就回家喝茶啊。但如果有的话,我们就抢占先机了。马修斯医生完全能够胜任……”

“噢,我当然知道。他刚刚在我面前把自己一整套教育史都讲完了,但伍迪指示过,在文书处理完前,这片地方不能动。”

“看,你刚刚又迂腐了。”

“不希望看到你被炒鱿鱼而已,老爹。”

“没有的事。如果你想吃掉你口袋里第二块培根三明治的话,你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

金摇了摇头。因为他总会带一份给她,尽管他知道她并不怎么吃。

她从栅栏旁退开,喝完了咖啡杯里的热饮。“眼下更重要的是,我是应该钻过去,还是爬过去?”

布赖恩特呻吟了一声。“不过去如何?”

“这可不在我给出的选项里。”

“我们无权进入这个地方。”

“要不就帮我,要不就离我远点。你自己选。”

她把咖啡杯放在地上,布赖恩特发出一声长叹。

“如果你硬从中间闯过去的话,这个地方之后很可能就会被过来玩耍的小孩子破坏。”

“那我就爬过去。”金说着,走到两根稳固的木栅栏桩的木板条中间。她对准一块和她大腿齐平的木板踢了一脚,木板顿时开裂。她又踢了一脚,木板应声碎成两半。她把碎裂的两块木板条推了进去,这么一来,她就能踩着底下那块坚固的木板上去。

她的左脚尖踏在底下那块木板上,借着布赖恩特的肩膀把自己顶了上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她抓住左边的栅栏木桩,伸出右脚踩上栅栏顶部,跨进栅栏和建筑的空隙中。她横跨在栅栏顶上,花了一秒钟时间保持平衡,接着左脚也跨了过去,进入空隙。然后她背身一跃落到地上,双膝弯曲以缓解触地时的冲击力。

建筑周围的草长得很高,荆棘遍布。金见到了底楼唯一一扇破碎的窗户,摸索着走了过去。窗户底部受栅栏的保护并未受损,上部却已经被完全砸穿了。

她望见一个灰锡垃圾桶。她把垃圾桶盖掀走,接着拿起垃圾桶砸向碎裂的玻璃窗户。

“你到底在干什么?”布赖恩特喊道。

她没有理会他,又敲掉了几块残留在窗缘上的碎玻璃,接着把垃圾桶反过来放,站了上去。她小心翼翼地欠身爬进窗口,踩在了一块贴着富美家胶面的厨房工作台上。墙壁上除了两个水槽外,全部贴满了这种胶面。

她往厨房里望去,看到被火烧毁的墙壁。金读过的报告上说,起火点就是这个厨房。通向走廊的门旁边的墙壁烧得最黑。帘状蛛网挂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建筑物里的某处传来滴水声。关掉水闸之后,这地方应该已经不再供水了。她猜那些水滴应该来源于屋顶积水,遭大火和时间侵蚀之后,某处屋顶积存的雨水顺着裂缝漏了下来。

金走到门口,门外的走廊贯穿整座建筑,将其分为两半。她右边的墙壁被粉刷成了米色,墙壁上的几处地方明显可以看到蒙上了一层薄尘,却未被大火侵袭。

在她左边,支撑头顶楼层的木梁已被烧得裸露发黑。门框被烧成了炭,墙壁上大部分的涂漆都已被烧毁,只有墙壁底部的几块地方幸免于难。电线和电缆光秃秃地悬挂在木梁之间。

走廊地板上散落着瓦砾残骸和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砖片。离建筑物边缘越近,损毁程度越严重。

金退回厨房,再次检视此处的损毁情况。离门最近的壁柜呈现出木块被烧焦时的斑驳大理石效果。冰箱门和冰柜门均已弯折,垂挂在半空;离六灶式煤气灶最近的那块地方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煤烟。

她打开离煤气灶最近的壁柜门。老鼠粪掉到了煤气灶灶盘上。柜门内侧钉着一张A4纸,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左边列着一排女孩的名字,旁边是一张网格,上面列着那个星期的杂务分配表。

金呆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来,触碰头几个名字。她也曾是那些女孩中的一员,不是在这里,也不是那个时候,但潜意识里,她认识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女孩。因为她明白她们的孤独、她们的痛苦和她们的愤怒。

金想起了她的第五个寄宿家庭。住在房子后面那间小小的储藏室里,总是彻夜听着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的“咕咕”声。

每一次看到人们把赛鸽放出来时,她都会望着那些鸽子,希望它们能腾空飞走,摆脱禁锢,飞向自由。可那样的事情一次都没发生过。

克雷斯特伍德这样的地方就是如此。雏鸟们偶尔会被放走,但到了最后,它们总会飞回来。

孤儿院和监狱无异——离开时的告别蕴含着希望和祝愿,但那告别远非圆满的结局。

她的思绪被远处的警笛声打断了。金手脚并用地爬上工作台,弯下腰钻过窗户,踩在垃圾桶上,下到地面。

正当她把垃圾桶拖回栅栏旁时,警笛和发动机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早上好啊,开尔文,怎么一脸不高兴?”布赖恩特喊道。

金翻了个白眼,躲在了栅栏后面。

“我接到报告,说有人出现在了这栋楼里。”

棒极了,警察是来这里找她的。

布赖恩特笑了起来。“哪里的事,不过是我在这里瞎转悠罢了。今儿我撞上这么一桩苦差事,要给这一帮该死的挖掘人员当保姆,我好奇这后面有什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那你没进过这栋楼吧?”这个警员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当然没有,哥们我得有多蠢才会进去?”

“好吧,警探。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个警员走开了,可他却突然又转身走了回来。“警探,这苦差事是你的上司派的吧?”

“还能是谁呢?”

“我不得不说,长官,看着你们和那头母老虎共事,整个警局上下都在为你们哀悼。”

布赖恩特笑了起来。“你知道,如果她听得到你说的这些话,很可能会表示赞同。”

“她为人有些冷淡,对不对?”

栅栏后的金点了点头。没错,她对这一点很满意。

“也不是,她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

金简直想大吼:她就是那么坏。

“事实上,她前几天才跟我们说,如果你们能时不时和她搭个话就好了。”

她绝对要把布赖恩特杀了。而且要慢慢折磨至死。

“没问题,长官。我会把您的话牢记在心。”

警员走远之后,布赖恩特向控制室回话

,说现场状况良好。

“你这个浑蛋。”金从栅栏间骂了一句。

“噢,老爹,抱歉。我不知道原来你在这里……偷听。”

金站到垃圾桶上,用和进去时一样的方法爬了出来。

她双脚本已着地,却又一下撞到布赖恩特身上,让他斜着摔在了地上。

“噢,抱歉。”她说。

“按照抱歉的真诚度来打分的话,我会给这句话打负七分。”

“二位警探,”教授在他们身边出现,说道,“我们准备开始了。”

布赖恩特对上了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直到教授转身离开。

“所以,你的非法取证任务有什么收获吗?”

“和书面报告相左,起火点并不是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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