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通道的铁门上有一条小缝, 外面的声音可以钻进来, 被困在“遗迹”里的许林贴着那条缝,屏息凝神,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徒弟是真被抓了,他听见有个男的喊:“这个先带走……你们倒是给他件衣服遮一遮——其他人继续搜。小于,你没事也先跟他们回去, 万一抓不住目标, 你负责准备材料,悬赏通缉。”

许林把拳头攥得直响。

这些年, 大城市越来越不好混, 稍不留神就会被举报逮捕——去年的“极乐世界”不就被一锅端了么?他们只能不断往各种小地方转移阵地,许林感觉自己就快要去老少边穷地区竞选村支书了!

因为有这个趋势,招来的徒弟和信徒的素质当然也越来越堪忧。

许林自诩是得了“万木春”真传的,“万木春”的功夫可不是胸口碎大石一类, 那是绝对的技术路线,没点灵气学不会——比如他那帮被甘卿一手端了的弟子们,一个个就笨得跟驴一样, 请刀之前还得先描线打草稿,乍一看,还以为他们要在人脖子上纹条大青龙。

许林拿得出手的徒弟寥寥无几, 能跟他配合默契, 出来帮着放暗箭的更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一。

这回好了,他的毛和角就这么折了!

许林怎么想怎么怄得慌,就在这时, 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地穿啦:“……对,那是我家。”

他眼角一跳,张美珍!

“……我不知道,有个房客住这……可能是得罪人了吧。”

“今天?今天是有几个好久不联系的故交突然跑过来找我,说晚上有人来……幸亏都是外地的,对燕宁不熟,用他们的车……报信的人是谁啊?说倒是能说……就是……开得不是正规出租,我说了不会给他们惹麻烦吧?”

“我房客说她自己解决,让我躲出去一会,她保证肯定没事,还提前把房款结清准备搬走了。我怕她一个小姑娘出事,就报警了……你们也没看见她呀?哦,那看来是跑得挺及时。躲一躲也好,现在什么人都有。”

许林脖子上一根大动脉“突突”乱跳。

这就难怪了。

他想,为什么行脚帮能信誓旦旦地保证张美珍不在,因为她根本就是知情故意走开的,什么万木春几点叫外卖的信息,都是那几个行脚帮的混混编的!

甘卿一共两次出手,一次是循着向小满,把他们许家人在燕宁活动的春字部一锅端了,一次是追到了“极乐世界”搞非法传教的农家乐。两次她其实都不算露脸,因为事后看出她来历的人都给警察抓了。而“万木春在燕宁城里”这个消息,分明也是来自行脚帮!

行脚帮这帮搅屎棍,混在里头两头卖,王九胜可真是“千招会不如一招鲜”,能靠“祸水东引、借刀杀人”这八个字吃一辈子。

借丐帮把张美珍拉下马,借杨平当自己的挡箭牌,借万木春的刀让卫欢和他师门同门相残,再设计杨平亲手杀了卫骁。

现在,卫骁的徒弟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恰好行脚帮势力微弱,他又想都不想,直接把他们许家人推了出来!

王、九、胜!

警察们在周围搜了两个多小时,一无所获,这才分批撤走,许林蹲得两条腿发麻,终于熬出了头,重新顺着垃圾通道爬了上去,趁着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重新从六楼钻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潜入黑夜里。

从1003沾染的熏香气味好像附骨之疽,不依不饶地缭绕在他周围,在古老的垃圾通道里蜷了半宿也没减损一点,可惜许林的鼻子已经麻木,没察觉。

他就这么香喷喷地诅咒着王九胜,跑回去找自己的同伙了。

刑警苗峰走进审讯室,里头的杨平听见人来,毫无反应,头也不抬地坐着,他骨头外包着一层薄皮,青筋都浮在皮上,眼窝深陷,质地就像颗放皱的枣,显得还挺有嚼劲。

别的犯人身上只有一副手铐,杨平比较特殊,从医院出来以后,精钢的手铐被他挣开过一次,实在是个危险人物,因此得到了优厚的待遇,被里三层外三层地锁着。

苗队见过杨清和杨逸凡,那二位一个仙风道骨,一个气场非凡,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祖孙两代人中间为什么会夹着这么一位。

“听说你拒不配合调查,既不承认吸毒,也不承认杀过人?”

杨平把眼珠朝他拨了一下,冷笑出一口黄牙:“我吸了什么毒,化验出来了吗?杀了什么人,你们有证据吗?”

苗队面不改色地回答他:“还真有。”

杨平一愣。

“你的老朋友,田展鹏等十几个人,集体指认你和八年前一个名叫‘卫长生’——曾用名卫骁的人——死亡有关,供词已经经过反复确认。”苗队说着,从胳膊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我们还收集到了这些东西。”

他说着,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倒出来,正是甘卿曾经收到过的那一打神秘照片。

杨平猛地坐直了:“这是什么?”

照片谁拍的?

杨平睁大了一对乒乓球似的眼睛——那天被他拖下水做见证的人全在照片上,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可能没事自己出卖自己……那……泥塘后巷的事还有谁知道?

“这是一个热心市民交给我们的,我也想知道,”苗峰略微一倾身,“这是什么?哦,说起这些扑朔迷离的照片,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那些指认你的朋友们一致认为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杨平:“你放……”

“因为他们还收到了一封信,我们也拿到了,”苗队一笑,“想知道写了什么吗,我给你念念?”

杨平呆坐好一会,忽然,他眼角抽筋似的跳了起来:“王、九、胜!”

太平洋的一个度假小岛上,王九胜突然惊醒,眼前一阵发黑,他连忙摸索着爬上床头柜,一把抓起药,就着睡前剩的半杯水怼进了嘴里。完事推开枕头,梗着脖子往后一仰,他躺成个尸骨已寒的姿势,僵硬地盯着天花板,长吁短叹地等心悸过去。

安眠药越吃越多,越吃越不管用,该做梦还是做梦,只是梦里脑子发蒙,梦见什么睁眼就忘,唯独剩下那种胸口被人一屁股坐扁的感觉。

酒店一侧是落地的大玻璃窗,外面连着个游泳池,夜风一吹,树影婆娑,躺在屋里能听见遥远的涛声。可是这些细细密密的白噪音并没有给他带来安宁,王九胜一闭眼,就觉得周围充斥着窃窃私语,空荡荡的屋里好像挤满了人一样。

该死的、冤死的、阴魂不散的。

突然,电话铃响了,王九胜激灵一下,抓起电话:“喂?”

他原来用的电话号码已经停了,扔在国内,新号码只有少数心腹知道,用来遥控燕宁的局势。

王九胜是赶上过严打的,八十年代跟丐帮冲突烧死人那次,行脚帮就狠狠地动荡过一次,但风头过了,他不是照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他不但篡了张美珍的位,还趁机洗白帮派,有了自己的产业,一步一步地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福祸相倚,这都没准,王九胜一辈子经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每次事故都仿佛是他的机会。

他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他本想暂时出来避一避,都没往远处走,想等风平浪静一点就回国。可谁知这风浪不但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翻越大,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失联,到现在,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越来越少了,让王九胜有种被独自抛在海岛上的恐惧,他几乎有点盼着有人来电话了。

“王总,”电话里的人语气急促,“她开始带着红蝠令活动了。”

王九胜:“……谁?”

“张美珍,最近咱们的人三天两头被警察带走调查,车队拉活的地方都有警察蹲点,店里也在到处查牌照,没牌的直接封。帮里有不少流言蜚语,他们都说您老婆孩子早就挪出国了,您肯定是不准备回来,也不准备管我们死活了。张美珍趁机联系了一帮外地的老不死,在商量把您驱逐出行脚帮。”

三十年来,王九胜一直觉得行脚帮就是他的私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把他驱逐出行脚帮”。

他梦游似的问了一句:“什么?”

“是真的,现在人心惶惶的,不少人都动摇了,老太婆还联合了丐帮的杨清,那个喻家的小兔崽子发了盟主令,月底召集,说是要把两派三十多年的宿怨说没明白。对……他们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帮律师,说要查咱们账、查……查您的账,还说福通达这么多年被您一手遮天,明明是咱们帮派的产业,现在都姓王了……”

王九胜诈尸似的坐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回来,您再不露面,咱们兄弟们真不知道要跟谁的姓了啊,北舵主!”

王九胜刚在药物作用下平缓下来的心跳又开始“突突”乱蹦,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心里全明白了——那克夫克子克全小区的老太婆自己过了那么多年,怎么就突然要招房客?怎么就那么巧,招来的房客就是卫骁那个出狱的徒弟?

闹了半天,原来都在这等着他呢。

都是阴谋。

王九胜想,她故意拿这个万木春当饵,引着自己上钩,再跟丐帮的杨清勾结在一起,逼自己出国避祸,是要篡夺他三十多年的心血。

“那个万木春呢?”王九胜问,“我让你们办的事,办成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对,我正要跟您说这第二件事,应该……是办成了。“

王九胜怒道:“什么叫应该!”

“我没亲眼看见,那天去了两个许家人,一个跑了,一个折在警察手里了,咱们几个跟他们联络的兄弟现在也联系不上。您想,要是没成,警察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

王九胜:“警察是怎么回事?许家人那边没传来什么风声?”

“王总,那边放出话来,说您前脚借他们的刀除掉万木春,后脚就招来警察害他们,以后跟您不共戴天。”

王九胜:“放屁,警察他妈跟我有什么关……”

他说到这,话音突然一顿,王九胜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这是许家人的原话?说我借刀……除掉了万木春?”

“是啊。”

王九胜听完,长久地沉默下来,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拂开窗帘,远远地望向海边。

安全起见,他知道自己应该再谨慎一点,不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回国露面——他一辈子都讲究个谨慎为上,一击必杀。

可是……

张美珍是前任北舵主,远离是非三十年,帮派内也还有老不死认她。王九胜现在能联系到的人越来越少,这次为了把万木春斩草除根,仓促行动,又招了许家人那帮搅屎棍不满……难道他就孤立无援地在这个小破岛上,鞭长莫及地睁眼看着别人撬走他的心血?

电话里的手下跟他一起沉默了一会,期期艾艾地说:“王总,不瞒您说……福通达天天有经侦的警察来,我这两天也都不敢回公司了,到底该怎么办?都等着您的话呢……”

王九胜闭上眼。

就算他一辈子不回国,把那些东西都拱手让给张美珍,以他的境外资产,也够他吃穿不愁地平安养老了。

何必呢?

这次闹这么大,行脚帮这个有今天没明日的破玩意以后还不定怎么样呢,也许他大方一回,正好能及时脱身了。

他想:人活一辈子,辉煌过、呼风唤雨过,还要怎么没够呢?

王九胜猛地睁开眼:“给我订机票,我回去。”

可是,贪婪也是一种药石罔效的绝症啊。

燕宁近郊一处民居的小二楼里,许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同伙都在楼下睡得人事不知,可他不敢叫一声。

月光扫进窗户,隐形的鱼线缠缠绕绕地把他圈在一小块地方,最凶险的一根就横在他的咽喉前,仿佛咽一口口水,那玩意就会割断他的喉管。

除此以外,他颈侧还架着一把剃须刀。

“你以为‘庖丁解牛’就是拿着小刀画弧线吗?谁教你的?杀手的入行门槛可没有这么低啊,大哥。”捏着他小命的人在他身上闻了闻,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你自己真的闻不到这股味吗?”

许林惊惧地转着眼珠,不敢吭声。

“不过还是谢谢你‘除掉’了我。”甘卿想了想,缓缓地抬起了剃须刀,“本来就是行脚帮的王九胜利用你们,咱们把他骗回来,我替你们出气,好不好?”

许林刚要松一口气:“你……”

话音没落,他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朝着鱼线栽了下去。

“完了,”许林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我要被大卸八块了!”

然而那些鱼线只是虚虚地搭着,许林砸下去的瞬间,就软塌塌地裹在了他身上,把他缠成了一个纺锤。

楼下想起撞门声:“警察!有人举报你们窝藏通缉犯!”

“吓死你。”甘卿轻巧地从窗口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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