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高纯的病情变化很快,傍晚时蔡东萍接到周欣的通知,带着她的律师赶到了西山医院。周欣把刘律师也叫过来了,并且马上把他带进了病房。因为高纯恢复意识后口中喃喃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刘律师来。

在刘律师进入病房之后,医生来了。周欣与蔡东萍一起,在离病房不远的一间小会客室里,听了医生对高纯的病况所做的解释。

"高纯今天血压发生较大波动心脏也两度出现衰竭症状。这情况挺不好的,说不定再来一次他就过去了,所以你们家里人也要早点有思想准备,虽然病人以前也报危了好几次,但这一次情况更重……"医生介绍完情况,就被门外一个护士叫走。周欣看了蔡东萍一眼,负责任地通报了高纯病情恶化的缘由:"今天高纯抢救了两次,可能是上午李师傅来跟他说了金葵的一些情况。李师傅昨天看到金葵的丈夫了,所以高纯可能心里受不了啦。其实以前好多话我都跟他说过,但他对金葵始终抱有幻想。今天李师傅的话他可能是真信了,李师傅是他的师傅,是他的长辈,他们很多年了。李师傅也这样说……所以他的精神可能就崩溃了。今天下午医生跟我说他的状况很危险,我就想应该通知你一下,你是他的姐姐,是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万一醒不过来,他的后事怎么安排,也想听听你的意见。"蔡东萍并不去谈高纯的危亡与后事,对她来说,三号院的归属才是蔡姓家族的重中之重,而且这场家族财产的保卫战,已经到了胜负攸关的关键时刻,以致她顾不上在这个时刻最起码的态度,应当首先表示对生命的关怀。她迫切地把话题直接引向蔡家的祖产,也就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身份之争。

"现在当务之急!我认为,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让高纯同意起诉金葵,让金葵把存折和房产都交回来。你不是说他已经知道金葵是什么人了吗?那赶快呀!今天咱们俩的律师正好都在,我们现在就去问他。咱们谁问?是你问还是请律师问?他现在醒了吗?"蔡东萍的律师也极力说服周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说:"咱们现在都必须很现实地看这个事,一旦高纯下一分钟又衰竭了而且没醒过来,那咱们再以高纯的名义去起诉金葵,这个事就不可能了。如果以咱们自己的名义和金葵打这场官司,,无论是你还是蔡小姐,那肯定都是困难重重的,因为金葵不管怎么说手里毕竟拿着高纯的遗嘱,这对她拿到三号院和那笔现金都非常有利。现在她这么肆无忌惮的伤害并且欺骗高纯,就是以为她已经稳操胜券万元一失了。所以我们应当团结起来,抓住最后时机,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高纯,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蔡东萍补了一句:"趁他现在还清醒的时候!"周欣沉默了一下,疲惫地说道:"好,我再去听听他的想法。"蔡东萍急不可耐:"不是昕他的想法,你得说服他,你得告诉他…"周欣对蔡东萍的聪噪始终反感,她板着脸站起身来,没让她说完:"我知道该怎么说!"律师用手势示意蔡东萍安静,示意她别再争辩。他转脸在周欣身后问道:"要我和你一起去吗?"周欣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吧。"于是大家起身,离开会客室,朝高纯的病房走来。在病房门口恰与刚刚出来的刘律师正面相逢。周欣迎上去用目光相问,刘律师说道:"他现在神志挺清醒的,但情绪还是不太好,医生不让我多谈,怕他身体过多消耗。"蔡东挥急迫插问:"他都跟你谈了什么?"刘律师不做回答,目光转回周欣,说:"我先走了。医生让你进去。"刘律师转身要走,周欣把他叫住,"刘律师,"周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高纯……他跟你谈到金葵了吗?"刘律师站下来,说:"谈到了。"顿了一下,又说:"宣布废除了他的遗嘱。"周欣心里一震,但没有作声。蔡东萍马上喜形于色,并且欢呼出来:"太好了!"高纯终于废了他的遗嘱,这对周欣和蔡东萍来说,都是一个重大胜利。也许刘律师需要把刚刚记录的废嘱决定,尽快整理成正式的文件,所以他匆匆走了。周欣在推门走进病房的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她对蔡东萍的律师说道:"还是我一个人进去吧,我想还是由我和他单独去谈。

律师仅仅意外了一秒钟,就把手从门柄上放了下来。蔡东萍急得又想插嘴,但她的律师已经表态在先:"那好吧。"周欣独自进门。

高纯的病房里,空气沉闷。

医生刚刚给高纯做完检查,嘱咐着护士夜里需要再加哪些药物,然后出门走了。出门前不忘提醒周欣:不要让他多说话,他现在说话多了不好!周欣点头说我知道了。

周欣走到床前,高纯仰面朝天,身上依然接了很多管线。正如刘律师所言,他的神志尚清,但精神不振,一副很累的样子,睁眼看了周欣一眼,随即又疲乏地合上。周欣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尽量贴近,她只问了一句话,简单明了,别无赘言。

"律师说,要把你的存折和房产证重新改回你的名字,需要你向法院起诉,你愿意起诉吗?"

在高纯病危的第二天,由蔡东萍的律师出面代理,以高纯的名义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诉状。三天之后,法院的一位法官和他的助手一起来到西山医院,与高纯直接见面交谈。交谈的目的是要确切核实原告的真实意愿,避免代理人妄借其名。

鉴于原告人的身体状况,核实的程序尽量简短。法官由医生陪着进入病房,站在高纯的床前,先通报自己的职务,"我是区人民法院的,这是我的证件。"后验明高纯正身:"你是高纯吧?"再后直奔主题,也仅一句,并不多言:"我院现在接到你起诉金葵要求其返还存折及改回房产证户主姓名的诉状,你知道这个情况吗?"法官看到,高纯在点头。

法官又问:"起诉金葵,是你本人的真实意愿吗?"法官看到,高纯无神的双眼在消瘦的脸上像灯泡一样又大又圆,他直直地迎着法官的注视,但又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当法官再口之前,他看到,高纯又一次点了头。

法官不再问了,核实工作至此完毕。

法官走出病房,他并没有再去留意高纯的眼睛,他不知道那双呆滞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在门夕卡消失。

在人民法院决定受理高纯控诉金葵一案的这天,美丽天使北方区十六进十的比赛拉开帷幕。比赛竞争激烈,高潮迭起,前六名选手由比赛得分现场决出,后三名选手由网络及手机投票产生。最后一个十强资格由评委直接指定。在全场都紧张地静下来等待命运裁判的时候,幸运之神指挥着评委之手,指向了33号选手李君君。君君在全场的掌声中高举双臂,泪水进流。这是令人激动的一幕,连台下石泳的眼睛都湿了一半。

和君君一起喜极而泣的当然还有她的母亲,往常此时母亲早该睡了,可这天却一直守在电视机前。这是美丽天使大赛的第一次电视直播,在此之前她完全想象不到,她的土丫头也能站在电视机里万众瞩目,也能浓妆艳抹得像明星那样娇嫩雪白……这一天李师傅没看电视,可能怕妻子咳嗽,他一个人躲进厨房点了烟抽。也可能,他不敢看君君获胜的欢喜,那欢喜越是发自肺腑,他心里越是空洞元靠。空洞无靠的滋味,相当难受。

厨房里没有开灯,可能为了省电,也可能,李师傅不想把周围看得太清。黑暗和朦胧,能让他多少感觉舒服一点,安全一点,也能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上,难免会有的狰狞。

独术画坊赴日本和香港参展的手续已经基本办妥,赴日赴港的人数已经确定,除周欣外,其余人的出入境签证都在落实之中。老酸在拿到整个参展活动的日程计划之后,立即赶到西山医院,与周欣商量出国的安排。周欣的情况和她对此次出国参展的态度老酸是知道的,所以他提出的方案是香港一站周欣可以不去,但日本一站还是务必一往,起码授奖的时候人要到场。主办方和评奖组织已经多次来函来电,要求确保获奖者全都到场领奖。颁奖典礼外加一个记者见面会,从去到回也就是四天时间,而且时间距现在大概还有两个多月,到那时你爱人的病情可能已经稳定,已经好转。所以我们已经替你确认了典礼的席位。确认了就必须要去,只要四天!否则将永远失信于国际画坛!

老酸的这段动员,几乎都是在路上说的,他们陪着周欣从西山医院出来,一路往停车场走。老酸的话周欣都听进去了,但直到上了谷子的汽车,她也没对这一确认做出确认。她当然知道老酸关于确认的含义,也知道那个奖项的分量,可两个月后如果高纯没有好转,还和现在这样每天都有危险,她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周欣要去的地方,是城区人民法院的民事法庭。对仁里胡同三号院房产证和四百万元存款的更名诉讼,将在这天上午开庭。蔡东萍和她的律师已早早赶到,大家都在一间像会议室似的法庭正襟危坐,诉讼双方唯一尚未到场的当事人,只有金葵。

金葵其实已经到了,她被主审法官"请"到了法庭隔壁的一个房间。按照惯例,民事案件进入审判之前有一个庭外调解的程序。

法官是要单独先对被告金葵做做说服工作,讲明道理,晓以利害,以尽量促成下一步调解的成功。

法官和颜悦色,首先征求金葵的意见:"根据民事案件的审判惯例,审判之前要对诉讼双方进行调解。你呆会儿同意通过调解解决你和原告的纠纷吗?"金葵点头,她第一次走进法庭J面对法官,完全没有见过这种世面。

法官是个中年妇女,模样精干,言简意咳,面对毫无诉讼经验和法律知识的年轻女孩,她把同情与掌控,驾驭得收放自如。她说:"那好。原告方这次起诉,主要是要求将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户主以及你手上那张存折的户名改回为高纯的名字,你同意不同意你可以考虑,不过我认为原告方的这个诉求是合乎……"

"存折我今天带来了!"法官没有想到这个年轻女孩没等她把劝导讲完就态度干脆果断:"我今天就把存折和我的身份证都交给您,请您还给高纯!房产证本来就不是我改的,公安局已经在调查这事,改不改得回来不应该问我。"法官愣了半天,没想到原告方的诉求未及开庭,连调解程序都未进入,就已迎刃而解。存折已经被金葵拿了出来,连同她的身份证件,一同呈在法官面前。法官出于安慰,也出于鼓励,对被告金葵,也做了征询主张的表示:"那好啊,你能这样妥善解决纠纷,这很好嘛。你把存折交出来,还有什么要求吗?有要求你可以提出来,合理合法的要求,我们也会支持,也可以向原告方转达,做他们的工作…"没有。"金葵答得很快,不假思索。但停了一下,忽然又说:"法官,您能让我去见见高纯吗?我要求见见高纯!"法官又愣了,用很同情的态度,加以拒绝:"这个,我们法院可解决不了。人民法院作为国家机器,只负责审判和裁决违法犯罪或者法律纠纷。你提出的要求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这是应当由你们当事人之间通过协商自己解决的事情,这事法院不能强迫。"金葵低头,情绪低落,她说:"我知道,高纯不可能到法院来告我,都是他们借他的名来告我。其实我早就想把那个存折还回去了,我还以为我把存折给她,她就能让我去见高纯了。""你在说谁?"法官没听明白,问她。

"周欣。"金葵说:"就是高纯现在的妻子,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我不明白她要告我,为什么要打高纯的旗号,高纯现在根本没法站起来说话,他不可能告我。难道就因为她有那张结婚证书,她就有权利随便用高纯的名义?"法官不得不正色更正:"这你错了,这次起诉你的,并不是高纯的妻子,而是高纯本人。是高纯本人亲自委托律师对你提起诉讼的。

我们为了慎重起见,还专门派人去医院,向高纯本人进行了当面核实,证明起诉你确实是高纯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的意愿。"

法官的说明,一句一句,渐渐把金葵的头从胸前拉起,她的目光从茫然到惊恐,她惊恐万状地盯着法官严肃而郑重的面容,无法确定信与不信。

"这,这不可能的,我相信高纯,他不可能忘了我们曾经。法官叹了口气,很元奈地,再次说明:"我们派去核实的法官两次当面亲口询问高纯,高纯两次都明确确认了他要起诉你的决定。这是事实,这不能否认!"法官这次同样没有料到,坐在她对面的金葵,刚才还理直气壮从容不迫的金葵,在一刹那间忽然崩溃,忽然满脸是泪!"不,这不可能的……他说过他相信我的,他为什么又不相信了……"她哭着从桌前站起,脚步摇晃,踉跄地跑出门去。法官追出去喊她一声:"金葵!"但无济于事,金葵越跑越快,她像逃命似的,跑出了法院的大楼!

被告人在开庭前弃诉而走,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官似乎也从未经历。

十分钟后,高纯诉金葵财产权属一案仍然正式开庭。在被告人缺席的情况下,法官宣布被告人金葵已接受调解,主动交出银行存款四百万元整,并对原告方将存款户主改囚的要求,不持任何异议。至于原告方关于改回仁里胡同房产署名的诉求,因无证据显示与被告有关,因此法庭不予处理,待公安机关查明事实后再议。

法官宣布之后,原告席上,一片沉寂。

在开庭之前逃出法庭的第二天早上,金葵见到了方圆。见面地点仍然约在了那个安静的河边,方圆给金葵带来了两千块钱,这是方困在一家音乐公司刚刚上班预支的半月薪水。在得知是高纯亲自把金葵告上法庭之后,方困表示既在意外也在意中,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就是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这个僻静的河边,他们做了短短的交谈。方圆说:"任何事都有真相,但不是任何事都能看到真相。"金葵说:"任何人都可以不明真相,唯独高纯,我必须让他知道真相!"方圆这个岁数的男人,其实早把社会看透。既使看到了真相,也未必信以为真。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清晨的河边,他还是被这个女孩关于真相的誓言打动。从一开始他就相信她的无辜,尽管他并不相信清者自清。

拿着方圆援助的盘缠,金葵回到了云朗。她回到云朗的这个晚上,故乡的天空与她脸上的气色同样阴沉。山上罩着厚厚的云层,街上漂着漉漉的湿雾,雾中幽浮着汽车红色的尾灯,行人隐在尾灯的后面,影影绰绰,面目不清。

公共汽车从她家的潮皇大酒楼门前驶过,看得出酒楼停业有日,门脸灰败残破。两层楼的建筑在周围浮躁灯光的欺凌下,显得丑陋屈辱,潦倒没落。

除此之外,整个小城依然如故,历尽沧桑的仿佛只有金葵一家。

金葵敲开家门时客厅里只燃着一盏暗黄的小灯,灯下坐着萎靡的老父,母亲的双眼似乎永远含泪,家里没有了兄长,父亲没有了生意,连保姆都辞掉了,整个家被暮气笼罩。

晚上金葵睡觉的床铺就由母亲亲自整理,母女二人坐在床上聊起家常。母亲问到了高纯,她说你还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吗?什么时候你们都有空了,一起回家住些天吧。金葵眼泪转在眼窝,她知道母亲能够敞开怀抱,接纳女儿"叛逆"的爱情,一定是征得了父亲的认同。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在与家庭几乎决裂的两年之后,父母的原谅与欢迎,让她真想放声大哭。

但她没有,她用微笑感谢了母亲,声音中只有偶尔未能压抑的涕零。她说谢谢妈妈,谢谢爸爸,我会带他回来的,一定会的!

金葵在家里住了两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帮家里干活。不仅彻底清扫了每间屋子,而且把家里多日不洗的窗帘沙发套之类,统统洗了。她似乎想把这么多日子本来应该由她在家尽的义务,竭尽全力地弥补回来,她想听到父母的鼓励夸奖,想看到父母欣慰的笑容。

母亲笑了,并且对女儿发出恳求:"葵儿,妈求你还是回家来吧,你上次在电话里不是说想回云朗艺校去当老师吗?你不是说只要能跳舞到哪里都行吗?那就回来吧。爸妈都老了,年纪一老就想和孩子在一起。你可以把高纯也带回来,你们一起去艺校当老师,也搭个伴呀。你说高纯对你有误会,那你就把他接到咱家来,我和你爸都对他好,他不就没误会了吗?"母亲说这话时金葵在擦地,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她说:"妈,我会回来的,可我现在必须把我和高纯的事处理好,等他重新相信我了,我会带他回来的。"父亲没有笑,没有说让金葵回家的话,但父亲在第三天金葵出门之前,把两千元钱放在了早餐的桌上,然后默默离席。母亲对金葵悄声说道:"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了,你爸手头也很紧,这两千块钱你先拿去用吧。你爸说,现在出去办事,到处都要钱的。"金葵看着那钱,没有说话。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的家,她的父母双亲还是施以援手。那种温暖,那种感动,岂是一声谢谢可以言表,可以解答。

真相的歪曲,始于三号院权属诡异的转移,权属的转移主要依据了那一纸匪夷所思的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又是出自云朗的某家医院,所以医院是金葵此番回来的主要目标。从她回家的第三天开始,她跑遍了云朗市区的所有大小医院,连一些大概元权开具死亡证明的街道诊所,金葵也都未做遗漏。走访的结果却令人失望,那份死亡证明开具的时间不过是一月之前的某日,如果确是从云朗的某家医院开出去的,按理不会查访不到。

金葵又去了高纯户口所在的那家公安派出所,调查高纯户口被注销的情况。派出所的一位民警承认他们前些天确实办理过高纯户口的注销手续,来办手续的是"高纯的妻子",有结婚证和高纯与她本人的身份证为据,当然,还有高纯的那份死亡证明。除了高纯的户口本之外,应当提供的文件基本上都是齐全的。户口本据"高纯的妻子"说是一时找不到了,高纯的户口上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派出所就开出了户口注销单。

"高纯的妻子?"金葵心惊肉跳,问道:"她叫什么?"派出所的民警查了一下记录,答道:"叫金葵。也是咱们云朗的人。"民警停顿了一下,有点恍神:"哎,你不就叫金葵吗?是你来办的手续吗?"金葵瞪着民警,直接问:"你们记录了是哪家医院了吗?是哪家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发出死亡证明的医院,是云朗后溪医院。

后溪在有山有水的云朗,却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偏僻地方。金葵从小在云朗长大,却不知道后溪弹丸之地,居然有个挺大的医院。这医院也是一家疗养院,很多领导都来的,所以设施比城里还好,且又隐在山林溪水之畔,难得独享一份清幽。

金葵在后溪医院同样没有查到高纯死亡证明的底档,负责医疗档案的工作人员查都没查就答复金葵,后溪医院肯定没有收治过这个病人,因为医院这一两个月来,没有一例死亡的病症,所以你肯定搞错了地方。

金葵把公安抬了出来:"这个病人的家属在办理户口注销的手续时,派出所核查过他的死亡证明,那份证明就是从你们这里开出去的,派出所都有记录,不然这么远的地方我怎么会找到这来?"

这事看来有点大了,金葵言之凿凿,工作人员不敢疏忽,带她去见了一位领导。领导昕她讲了来龙去脉一一病人没死,还在北京活着,可忽然有人拿了后溪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去注销户口、办房产过户……领导昕完,先是表示这死亡证明不可能是从后溪医院开出来的,没在我们医院治疗的病人,我们是不可能开任何证明的,后又表示他可以再查一查,等查清楚了会给金葵一个答复。

此行似乎无功而返,从后溪回城的路上,金葵有些沮丧。山区的公共汽车速度很慢,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窗外空有山林落日的辉煌壮丽,金葵却一路低头苦思冥想。

根据公安派出所的记录,死亡证明的开具单位就是后溪医院,而后溪医院却查元此事查无此人……这不由让金葵猛省,就凭查无此事的本身,她似乎就可以向警方报案了。

于是金葵回城后没有回家,尽管天已经黑了,但她还是直接去了早上去过的那家派出所,正式提出报案。派出所记下了她对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叙述,并且再次当着她的面核对了高纯户口注销时的有关记录,记录上死亡证明的开具单位,确实是云朗后溪医院元误。金葵也被允许看了那份记录,撞入眼帘的并不是后溪医院这几个当然的字眼,而是下角潦草书写的一个陌生人名:莫风云---就是开具死亡证明的那个医生。

公安做了笔录,表示将予调查,让金葵回家去等,想起什么新的情况可以及时联系,及时补充……但金葵不走,她说这事我真的不能再等,你们打算怎么调查,查清这事要等多久?公安当然搞不懂金葵为什么不能再等,公事公办地解释说:北京市公安局今天也来电话问情况了,这事下一步怎么查,是由我们立案还是由北京方面立案,还要再协调一下。这种事表面看很简单,真要查实可不是一日之功。你急、也没用。

金葵怎能不急,但警察说的没错,她急也没用。她只能快快离开,只能回家去等。她知道,这事对公安局来说,是小案子,伪造公文印章罪以刑法论及,并非十恶不赦。公安不可能投入太多警力,日以继夜替她找出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这种事调查个三月五月,也是正常的。但从派出所回到家的这一夜,金葵还是夜不能寐,她想她不能这样等下去,高纯一天被假相蒙蔽,她就一天痛不欲生。

所以,第二天清晨起床,她又独自去了后溪。后溪的那份山清水秀,在她眼里却是藏污纳垢。她这次没有去找医院的头头,也没看去找管理档案的机构,她直接去门诊指名道姓,说有事要找莫风云医生。先在过道上问了两个护士,都说莫医生不在,后又问了门口的一个传达,才知道莫医生是急诊室的,是上夜班的。金葵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母亲她在后溪办事呢,今天可能回不去了。然后就在后溪等到天黑,等到急诊室夜班的大夫都来了,才进去要找莫医生。急诊室这天值班的大夫是个男的,答复金葵莫医生不在,你找莫医生有什么事吗?金葵说我是莫医生朋友的朋友,莫医生的朋友托我找莫医生问个事情。男医生这才说道:莫医生回老家了,她休产假生小孩去了。金葵有点傻眼:那她老家在什么地方?男医生居然说得相当周详:她回她爱人家去了,她爱人是铜源市的,在铜源市的李塘村,挺远的呢。

当夜,在后溪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店里,金葵一夜噩梦。梦见高纯和她一起跳舞,梦见高纯摔断了胳膊,梦见高纯坐在李师傅的富康车里睡死过去,一辆呼啸而来的十轮大卡将富康撞得粉身碎骨……她醒后余悸不止,直到天亮起来还不断庆幸---梦是假的,梦是反的。

一早,她没回云朗,而是乘长途汽车去了铜源。铜源距后溪百多公里,铜源的李塘村又离铜源市区有半日的路程,金葵一整天在途中辗转,半程平原半程山路。李塘村藏在铜源背后的牛饮山里,离开公路徒步登山也要一个时辰,金葵进村时已是日落黄昏,好在李塘村村廓不大,橡瓦相接鸡犬相闻,打听莫风云的老公逢人便知。

莫风云的夫家住在山坡的转折处,房橡半露暮蔼葱笼。金葵进院先看到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迈村妇,看模样应是莫风云的婆婆。昕金葵开口询问莫医生在吗?只当是儿媳在城里的朋友,连声说在在在进屋坐吧,你是谁呀?金葵还未应答,人已进屋,屋里很暗,她还没看清从里间移出的那张面孔,就先看见了下面凸起的肚子。

"莫医生吗?"她问。

面孔进入了门前的半米夕阳,眉目依然虚幻不清,口中的话语听得出是铜源市里的口音:"是啊,请问你是哪儿的?"金葵在省城学舞多年,又一直工作于首都北京,普通话已经可以说得字正腔圆,早听不出云朗本地的方言调调。"我是北京来的,来找您打昕一件事情。"莫医生显然有些奇怪,显然想不到她在北京那边,会牵连什么事情。

"北京来的?找我打听什么事情?"

她上下打量着金葵,金葵身形完美,容貌出众,在这偏僻一隅的山区,从来见不到这样标致的女孩。而莫风云此时的身形体态,看上去已距临盆不久。

金葵不敢过多耽搁,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她不得不有话直说:"莫医生,您前不久是不是给一个叫高纯的人开过一份死亡证明?我是高纯的妹妹,我来找您是想打昕一下有关的情况。""高纯?"莫医生做回忆状,但很快,点头给予确认:"啊,好像有,你是他妹妹?"金葵把话题迅速深入:"据我知道,我哥哥好像并不是你们后溪医院的病人,不是你们的病人,死亡证明怎么由你们给出呢?"莫医生大概听出话中的质疑,回答也就不甚热情:"啊,这事是医院领导交待下来的,是医院领导交给我的。""您是一个医生,你们医生给患者开死亡证明,总得有根有据吧?

"金葵话虽质疑,但态度和蔼,语气放松,尽量不使对方产生敌意,但她下面的话还是把莫凤云带人惊恐:"而且我哥哥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现在人在北京,还好好的活着。""什么,你哥哥还活着?"莫凤云的惊讶显然不像装出来的,但她很快想到的是对自身的保护:"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事是院里交办下来的,你去找我们院里问一下吧。""我去问了,院里说证明是您开的。我只想问问您,来找您开这张证明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您认识吗?""我不认识,证明是医院叫开的,来的人是患者的爱人,给我们看了患者在北京的病历,还有他们的结婚证、身份证,证件都有的,领导叫开我们就开了。""不是你们的病人你们也能开死亡证明吗?"

"那要看什么情况,这个病人在北京病了很久了,已经不行了,病历上看得出来的。他是云朗人,去世前要回老家看看,落叶归根嘛,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这情况肯定有的。结果他从北京一回云朗就去世了。听说他爱人和市里卫生局的一个领导比较熟吧,所以就找到我们那里开证明。具体情况你还是去问问医院的领导吧,我只是办办手续,情况我不是很了解的。""他爱人叫什么名字?来办死亡证明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好像,叫什么葵吧,我记得名字里好像有个葵花的葵。"金葵对面前这位重身待产的女人,几乎有种切齿的痛恨。但她把追问的矛头,还是牢牢指向另一个女人:"他爱人……这个叫什么葵的长得什么样子,和结婚证里的是一个人吗?""应该是一个人吧,我没有太注意看。""那个人多高,她脸上身上都有什么特征,她多大岁数,你检查她身份证了吗?她身份证上写的什么?"金葵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的问题咄咄逼人密不透风,莫医生步步后退,意图往里屋避:"这我不记得了,你去问领导吧,我不记得了。"莫风云的婆婆听到声音不对,跑进屋里来看究竟。她听不懂儿媳与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些什么,但看得出她们面目僵持,言语不睦。这位村妇当然责无旁贷地站在了儿媳和她腹中的孙儿一边,马上拦住金葵大喊大叫:"咦,你干什么?你是哪里来的,人家都怀了小孩子啦你不要烦啦,快走快走!"莫风云已经避进里屋,关门息声,金葵还在外屋徒劳地高声追问:"她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们不查清楚就判我哥死刑你们想干什么!你出来你要跟我说清楚,那个女的认识你们哪个领导,她到底认识你们哪个领导!你们是不是收了她的钱啦,高纯没死你们凭什么证明他死了,你们凭什么!"金葵显然已经不是在询问调查,而是在发泄愤意!这一纸死亡证明让她受尽折磨,痛不欲生;这一纸死亡证明让所有人都名正言顺地与她为敌,并且名正言顺地致死了她的爱情!屋里没有回答,没有声音。金葵被老婆婆推出门外,又推出院子,老婆婆的喊声高亢响亮,在气势上把身心交瘁的金葵,完全压住。

"你喊,你喊,我叫你喊,你把她肚子里的小孩吓到了我跟你拼命!你出去出去出去!你是哪里来的狐狸精跑到我们这里来撒疯。

院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邻人,连大人带小孩全都探头探脑。金葵被老婆婆推出院门,院门随即咣当一声牢牢关住。金葵后退一步,泪水盈目,喘息难平。四周被陌生的面孔团团包围,大眼小眼上下打量,只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人上前探问究竟。

太阳彻底看不见了,山路朦胧,金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这个半山的小村。这个时辰的城市里,华彩缤纷的路灯已经燃亮。

路灯燃亮的时辰,石泳与君君在一起吃了晚饭,在这家还算有点情调的餐厅里,话题当然离不开对"美丽天使"的回顾与展望。

石泳说:"看评委不能光看表面,能当上评委的人,那道得多深呀!真骂你损你的评委未必私底下不帮你,越想帮你表面上越得严格挑剔你,做给人看嘛。反正你爸给我的钱我是一分没贪污全都用上了。其实我知道别的选手也有不少在活动的,可他们跟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搭不上,托着关系一层一层往上送钱,那还能不层层剥皮吗?钱在中间环节就都消耗掉了。所以你爸得清楚,他后来拿的那个数,换了别人未准能让你进十强!"君君很幸福地看着石泳,感觉自己已被石泳的精明强干彻底征服,她撒娇地露出白牙做了个假装不屑的鬼脸,说我知道!石泳也就假装无所谓的样子予以回应:"进十强就可以了,见好就收吧,至少回学校见了同学不丢人了吧。再把你往全国总决赛送我也太累。再说就算我为了你吃苦受累都不怕,我也不想再求你爸出血掏钱了,我犯不着让你爸把我恨上。"君君这回不假装了,很认真地说道:"那我跟我爸去说,让我爸再跟蔡小姐去耍。我爸说那蔡小姐现在也有事求着他呢。"他们彼此碰杯,杯中酒也是假装的,全是饮料。但君君的心情很好,这一点绝对不假。窗外灿烂的霓虹,象征着未来的前景。整个城市流光溢彩,热闹纷呈,在这里生活习惯的人都不会想象远处山里的夜幕,究竟黑得多么沉重。

金葵在黑下来的山路上独行了很久,她出了小村就已经迷路,迷路并未让她有丝毫恐慌,她的心已被激愤和对高纯的思念占满,恐惧、困乏、危险甚或死亡,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心有旁顾!她在山上走走停停,让眼泪在孤独中流得悲壮。天蒙蒙亮时她看到了汽车移动的灯光,灯光指示出了公路的方向,在太阳升起之前她看到了那条康庄大道,她知道那条大道的左面连着铜源,右面通向云朗。

而金葵要去的地方,却是北京。

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厅正中的方桌两旁,接受了女儿的磕拜辞行。

金葵的额头碰在父母的脚下,她知道当她站起身后双亲就要膝下荒凉。她的眼泪因此泪汩流淌,因为感激,因为愧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父母变得格外慈祥。父亲把自己那只带照相功能的手机拿出来了,把不知是不是最后一笔积蓄也拿出来了,母亲把钱和手机放进金葵的行囊,除此不再多余半句叮咛,半句忧伤。

金葵谢绝了父母的送行独自出门,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从云朗艺校的门前经过,牵挂着她依恋的目光。这不是她的母校,却是她冥冥中的归宿,却是她未来的理想。

她回到北京的当天先去了房屋权属登记大厅,像每个来办手续的顾客那样,站在了大厅的柜台前面。

"对不起同志,我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房主,我前阵来你们这里办过过户手续的,我有点事想找当时帮我办手续的人问问,我记不得是谁给我办的了。我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营业员是个年轻女子,一听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脸色随即隐隐一变,"啊?仁里胡同……仁里胡同三号院?"虽然刻意掩饰,但金葵还是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看着那年轻营业员起身走进一扇门去:"噢,那你稍等啊,我给你找那个人去。"没一会儿一个年老的营业员从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戴着眼镜。她戴上眼镜走近柜台,声音比那年轻的洪亮许多:"谁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谁是仁里胡同…金葵迎了她的目光,应声答道:"我是!"年老的营业员瞪着她,看得眼都不眨。金葵反问于她:"您看是我吗?"年老的营业员一时犹豫,答不上话。金葵咄咄再问:"您看清楚一点,以前来办三号院转户手续的,是我吗?那个人是我吗?"登记处的几个工作人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围上来欲听究竟,周围的顾客也纷纷侧目,都以为顾客与工作人员发生了纠纷,或是这个强硬质问的女孩,不知何事发了神经。

从这一天开始,金葵就像当初高纯一样,干起了秘密跟踪的行当。她跟踪的对象也是女人,她跟踪的工具也是出租汽车,仿佛一切都如高纯的从前,证明历史总是螺旋式地向前循环往复。

她租了这辆出租车在百科公司所在的东方大厦等了将近一天,黄昏时终于等到蔡东萍现身门前。蔡东萍乘坐的就是陆子强以前乘坐的黑色奔驰,金葵跟着这辆奔驰去了一家酒楼,等蔡东萍吃饱喝足又跟她去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厦,她看到蔡东萍下车走进楼内,便付了车费下车朝楼门走去。她在大楼门口徘徊良久,抬手看表,时间刚刚晚上八点半钟。

晚上八点半钟,石泳为君君摆的庆功宴还未结束。这顿饭名义是祝贺君君十六进十,主角却是君君的父亲李师傅。李师傅是提前安排好妻子的晚饭赶过来的,来之前并不知道今晚石泳与君君要唱的,竟是一出鸿门宴的双簧。

君君冲出赛区复赛,冲进北方十强,当然值得祝贺。而李师傅对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却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女儿终于开怀大笑,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付诸东流。忧的是胜了以后该怎么样呢?胜了以后当然要继续参赛,参赛又怎么样呢?李师傅所能想得到的,还是一个钱宇!钱,他已经没有了,没有钱女儿又要哭闹。而且,在这个贺喜的饭局上,石泳当着君君的面已经把话说得很明:叔叔你把女儿养这么大不就是希望她过得更好?男孩子能光宗耀祖,女孩子一样也能。超女也是女的,不一样发财出名!君君现在进了北方十强,一旦再胜就能昂首阔步进入全国决赛,离最后胜利就剩下最后这一哆嗦,千山万水就只等闲了,所以咱们必须让君君再接再厉,绝对不能就此止步,绝对不能轻易言输!

李师傅是实在人,他一生的经历让他最敏感的就是"钱"字,所以他的话也就问得直截了当,省略了许多遮掩委婉假眉三道:君君再接再厉还需要花钱吗?这当然才是问题的关键!石泳没说还要不要花钱,但花钱的意义再说几遍也不怕重复:李叔叔你得明白,这不是花钱,这是存钱,这是高息存款啊,这是投资啊!您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将来都可能有十倍百倍的超额回报!可李师傅说:就算有干倍万倍的回报我现在也没钱再投了。君君能进北方区十强,我已经心满意足。我让君君参加比赛,也就是让她锻炼锻炼,这目的达到了,也就行了,咱们见好就收。石泳转脸去看君君,君君直瞪瞪地去看父亲,父亲则回避与女儿的对视,做出视而不见的模样。石泳说:这事我也是看着瞎着急,具体怎么办,李叔叔您再和君君自己商量,实在拿不出钱也没办法。只是可惜君君一路走来,有多少欢乐与悲伤……石泳口中的词有点像大赛评委的点评,挺煽情的,李师傅不由点头,喝了口酒,终于发问:到底还要拿多少钱啊,有数没数?石泳马上认真起来,当场粗算:有些钱是起码要花的,比如服装,不能还穿以前比赛穿的那套服装了吧。给评委打点其实用不了多少,可这回进北方区决赛,总得给君君做些宣传品吧,像什么小册子、易拉宝什么的,总得做吧?

李师傅没听懂:什么叫易拉宝,是这个吗?他拿起手里的一罐可乐问石泳。石泳说:不是这个,这是易拉罐,我说的是易拉宝……石泳指着窗外街对面书店门口立着的一个易拉宝海报,说:就是那个。见李师傅似懂非懂,石泳也不纠缠,继续说道:还有初赛复赛都不用组织粉丝团,可赛到十强以后,如果还没有粉丝捧场,那就显得太没人气了。将来比赛的场内场外,还有将来组委会要组织选手到哪儿做宣传活动公益活动什么的,也得组织人到场边举着牌子喊去。李师傅又问:喊什么?石泳说:喊李君君啊。李君君加油!李君君我们支持你!李君君我爱你!李师傅不大适应:啊?石泳已经转到下一个问题:还得派人到街上拉票,组织人发短信投票,这些人的路费饭费还有报酬,我没算多少啊,反正投入大效果好呗。赛区决赛很大程度是靠民主投票定生死,拼的就是人气!到最后可能还得找投票公司在不同的城市包好多网吧在网上技票,这都要钱,我估计没有三十万恐怕下不来吧。

"三十万?"李师傅吓了一跳!

这顿饭说是庆功,是贺喜,却吃得李师傅相当烦恼,走出餐厅时背上像背了个死人似的,压抑不爽。他看着女儿在路边与石泳亲热告别,自己心里试图想点什么,一想还是想起蔡小姐来。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不知蔡小姐此刻是否又去那家美容会所做脸去了。在那种地方做美容据说很贵很贵,三十万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两年做脸的开销,如果蔡小姐能拿出一两年做脸的钱为年轻一代稍稍添柴助火,就可以左右君君的天壤一生!

按李师傅的逻辑来算这笔账,当然越算越觉得愤愤不平。但李师傅并没猜错,蔡东萍此晚确实又去了那家昂贵的会所,当她容光焕发走出那座大楼时,她并未发现躲在楼外的金葵正在用手机拍下她的照片,快门响动时蔡东萍已经低头钻进了汽车。汽车开走后金葵立即检查了拍照的效果,距离太远姑且不论,两张照片竟然都未拍到蔡东萍的正脸。金葵辛苦一天以失败告终,一身疲惫也只能自叹无奈。

这天晚上的李师傅也注定无奈,他早就料到和女儿一回到家又要水火相煎。君君希望父亲在她人生的关键时刻尽到责任,李师傅说你把你爸爸抽筋扒皮拿去卖了吧,是不是卖了我才算尽到责任?父女言语冲突伤及感情,君君哭了一晚,李师傅坐在门口闷声抽烟。李师傅的妻子除了陪着女儿徒然流泪,身体弱得已经哭不出君君那样的成色声响。

晚上没有拍到蔡东萍的正脸,次日白天,金葵的目标转向了周欣。找到周欣更加简单,独木画坊和仁里胡同三号院,是周欣最常出现的两点一线。金葵从早上七点就在仁里胡同口外静等,直到午后才等到周欣姗姗出门。来接周欣的还是谷子,谷子的汽车不出所料直接开去了独木画坊。他们在画坊门前先后下车,谁也不会注意一辆出租汽车从院墙的豁口缓缓驶过,谁也不会听到车上那只手机快门的连续作响。出租车从豁口开过之后,加快速度驶向大路,很快遁于塞满城市的端急车流。

每隔一日,晚饭之后蔡东萍都会到那家美容会所去做一次紧肤美容,已经坚持多年雷打不动。所以李师傅想要见到蔡东萍的话,也只有选在这个钟点,这个地点,等到蔡东萍清洁了面孔,敷好了面膜,美容师离开,由她静躺半小时的这半小时内,就是李师傅进去说事的绝好时间。

李师傅要说的事,是君君的事。他每次找蔡小姐或者找孙姐要说的事,都是君君的事。而他每次为君君的事求蔡小姐帮忙,最终也都有求必应。他已经知道蔡小姐的脾气,已经知道跟蔡小姐说事情的路数一一什么话都要软着说,蔡小姐喜欢发脾气,就由她发,喜欢冷嘲热讽,就由她讽。蔡小姐毕竟有更大的事情有求于他,所以发完了讽完了,还是得给他好处。但这次,李师傅没有按常规出牌,他这回采取了强硬的态度,因为他这回所求的数额巨大,话不给劲肯定不行。

何况他料定蔡小姐现在并不是有求于他,而是,有惧于他。

所以,当蔡小姐冷淡地说道:老李,你这样可就得寸进尺了啊。

他就回答:蔡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我不是不知尺寸的人。蔡小姐为了不破坏脸上的面膜,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的,只能扁着嘴说:尺寸?你自己想想,你女儿上学我花了多少,你女儿要参加比赛我给了你多少,我对你可是够意思了,你别要惯了收不住手!

李师傅说:蔡小姐,你对我的大恩大德,你对我们全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只求你好人做到底,帮人帮到家!我也说个死话,就这一次了,以后我要再找您伸手,我出门立刻让车撞死!蔡小姐说:你这一次不是来取鸡蛋的,你是来杀鸡的,三十万?你可真敢开牙!

李师傅毫不迟疑,话跟得很快:我要三十万,加上前边的几次,总共就算四十多万吧。您别光看见您花了四十万,您也看看您挣了多少钱,我要是真的帮你把三号院拿回来了,我文化低,算不准,那该是多少个四十万?

蔡小姐从躺椅上坐起来,顾不得脸上的面膜分崩离析,她叫道:

姓李的,你别拿这个威胁我,三号院本来就是我的!一百年前就是我们家的!李师傅也够狠,撂了句:噢,那我还替您自干了?那就不谈了!然后,他学了当初孙姐对他的那个招法,毫不拖沓,转身就走。蔡东萍在他身后跟上一句:好啊,你要把三号院真帮我拿回来了,三十万我可以考虑。

李师傅拉开单间的屋门,头也没回地回话:别了,我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帮您的本事不大,祸害您的能耐不小。都让您看出来了。蔡东萍还没反应过来,单间的屋门已经咣一声撞上,蔡东萍怔了半天,顾不上脸上的面膜招摇飘零,急急打电话叫孙姐上来。孙姐就在楼外的车里等她,五分钟之内便上楼进屋。刚才与李师傅的那几个回合,蔡东萍还能记忆犹新,复述还能准确完整。不用说孙姐昕了嘴角趋紧,连蔡东萍自己也感觉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对。李师傅的表情不同以往,此来像是深思熟虑,特别是最后那几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话,谁都听得出话里带话。

除了这话孙姐又问李师傅还说了什么,蔡东萍想了一下又想起一句:他还说他帮我的本事不大,祸害我的能耐不小。这话更露骨了,孙姐板脸元言,不再多问。这一阵她与李师傅接触频繁,对李师傅的行事做人当然了解更深。李师傅既能口出此言,那他肯定就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地方,鱼死网破地等着她们!

此夜等着蔡东萍的,其实不止李师傅一人。在这座大楼的外面,金葵已经守了很久。但她的手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并不是她刻意追踪的目标,而是低头疾行的另外一人。李师傅的出现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整个事件一直潜伏着的那条脉络,在此一刻开始依稀浮出。

她看到李师傅从楼内匆匆出来,眉目的形状反常地扭曲,他沿着大街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后背弓得微露杀气。李师傅佝偻的背影让金葵不知做何感慨,对妻子他是本分忠厚的丈夫,对女儿他是鞠躬尽瘁的慈父,而对金葵来说,李师傅的形象始终忽迷忽清,始终是个难以琢磨的变数。

稍晚,真正的目标终于出现,蔡东萍和她的那位同性助理一前一后出了楼门,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得步履慌张。

金葵当即从隐蔽处快步走出,正面迎上,在与蔡东萍擦肩之前,于行进中举起手机快门连响。一辆汽车恰从她的身后开来,车前的大灯将蔡东萍的面孔照得毫发毕现。车灯也把背光的金葵衬成→个剪影,有效地隐蔽了金葵的面容。

蔡东萍满腹心事,闷头行走,忽见有人直直地走来,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不料车灯刺眼,强光中只看到一个人影举着手机,像在拨打一个长长的电话,她连男女都未看清,已与迎面来人失之交臂,此时她和她的助理兼保镖兼司机孙姐一起,已经接近了自己的汽车。

蔡东萍的奔驰轿车开出车场时几乎未做减速,车子从金葵避身的大楼拐角急急开过,尾灯红得血腥刺眼。

金葵打开手机回放图片,头一张拍出了昏黄的路灯,灯影中的人物影影绰绰;第二张的焦点不幸虚掉了,蔡东萍的身形半露,混沌成了一个朦胧的色块;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呈像之后,金葵的心立即松弛下来。在最后这张图片里,蔡东萍在瓦亮的车灯中张皇抬头,恰被镜头牢牢捉住,她的眼睛在那瞬间微微眯起,犹如失明一般空洞无物。

这副茫然的目光在相纸上清晰呈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和蔡东萍的面孔一同呈现出来的,还有金葵难得的笑容。图片社的彩印机上紧接着吐出了周欣在独木画坊门前的特写,正面和侧面虽然同样面无表情,但每张都被照得眉正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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