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韩唯庸?!”段岭皱眉道。

耶律宗真答道:“一个月前,我欲秘密前往西凉,在国境上的琮县约见赫连博商谈些事,不慎走漏了风声,又被手下人出卖,韩唯庸便沿途布下杀手,欲取我性命。”

耶律宗真叹了口气,起身,在厅内踱了几步。段岭不用想也知道耶律宗真为什么会去找赫连博——西凉位于辽、陈之间,潼关一战后,赫连家与陈国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又开了商路,更与淮阴侯联姻,辽国为了巩固与西凉的关系,由帝君亲自前去,可见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事。

只是耶律宗真的目的为何,是笼络赫连博,对付南陈,还是对付韩唯庸,就不得而知了。

“你被杀手追杀。”段岭说,“一路东行,韩唯庸见奈何不得你,又将你的行踪卖给了元人。”

“不错。”耶律宗真答道,“窝阔台的亲随查罕与元人第一武者阿木古带兵南下,与北上的一股元军会合,得知了我的消息后,穷追不舍,我只得暂时避进落雁城里。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过来串门。”

耶律宗真说了这么一大番话,段岭只答了四个字。

耶律宗真反而笑了起来,说:“邻居家后院起火,无暇招待,让你见笑了。”

段岭静静地看着耶律宗真,耶律宗真也站起身,说:“你救了我两次性命。”

“你已经回过礼了。”段岭答道,“你的粮食救了邺城百姓的性命,这么算起来,反倒是我欠你的。”

耶律宗真说:“那不能算,毕竟也要靠你们挡着,贵国没有拿出邺城、河间、昌城地域与窝阔台交换,足感盛情。”

段岭答道:“那是我爹生前的封地,自然不能换。”

“你先休息吧。”耶律宗真说,“听说有人在追杀你,我拨二十名亲随守着你住的院子,在这儿你会很安全。”

“不必了。”武独起身,答道。

耶律宗真看了武独一眼,没有说什么,朝段岭点头。段岭以两国外交使臣之礼回了耶律宗真,敏锐地感觉到,耶律宗真的眼中有一丝失落。

耶律宗真没有提任何要求,段岭起初还有点奇怪,就这样了?但认真一想,自己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只有两个人在城里,外面更是大军围城,能起到什么作用?况且宗真与赫连博、拔都等人不同,赫连博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患难之交,而宗真认识段岭时,已是九五之尊,帝君的身份摆着,自然拉不下面子朝段岭求助。

段岭与武独走出厅堂,便有人过来,带他们前去落脚之处。

武独突然停下了脚步,段岭知道他有话想说,便转过身,打了个手势。宗真的亲兵非常有眼色,见段岭示意他退开,便站得远远地。

“人呢?”段岭想起最后武独做的事。

“昌流君在药堂里守着。”武独答道,“他没有出城令,没法把一个老人带出去,需要你这边想个办法。”

段岭点点头,武独却皱眉道:“怎么到这儿来了?”

段岭说了事情经过,武独登时神色一变,沉吟不语。

“他骑着奔霄。”段岭说。

“我看见了。”武独答道。

武独回去找段岭时,奔霄正在巷内徘徊,他便骑着奔霄四处找,遇上辽军查问,差点被扣下,幸好在最后一刻耶律宗真的亲兵赶来,武独才马上冲进城守府里。

“长聘死了吗?”段岭问。

“不一定。”武独答道,“你觉得是乌洛侯穆下的手?”

段岭答道:“一定是他,他在路上碰上长聘,动手杀了他。他曾骑过奔霄,奔霄认得他,这才一路过来的,若我所料不差,他一定是趁着城破混乱时进了城。”

“若长聘死在他手中。”武独说,“一定不会告诉他详细内情,他是怎么知道咱们在落雁城的?”

“奔霄认得路,带他过来的。”段岭说,“奔霄见外头大军围城,也许是误会了,想回来救我。”

可惜奔霄不会说话,否则朝它询问详细经过就行了。武独说:“不要这么快下判断,长聘兴许是逃了,或是奔霄不听使唤,路上解开绳索的时候自己跑了,被乌洛侯穆遇上。”

“也许吧。”段岭只觉千头万绪,全是乱麻,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办?”段岭问。

“拿一张出城令。”武独说,“现在就走。”

段岭眉头深锁,武独察觉到了他似有不妥,沉声道:“你在想什么?”

段岭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武独脸色变了,说:“你该不会想帮辽人守城吧?”

段岭脸色苍白,抬眼看武独,他知道武独对辽人有着师门之仇,没有出手把辽帝当场斩了已是顾全大局。

“我正在想。”段岭极其小心,不想去触及武独的底线,然而武独却显得心烦意乱。

“先住下来。”段岭说。

武独答道:“我不会帮辽人拼命。”

“我需要宗真活着!”段岭说,“他如果死了,大陈就有麻烦了!”

武独说:“我不相信,耶律宗真来日一定会朝南方用兵,这小子有他的野心。”

“不。”段岭摇头道,“不是像你想的这样,武独,相信我。”

段岭抬眼看武独,解释道:“韩唯庸与元人已经做过两次买卖了,一次是在上京城破时,他借元人的手除掉了耶律大石。这一次,他还想借元人之手除掉宗真。”

“只要宗真一死,辽国就是他与萧太后独揽大权,你猜他会不会做第三次买卖,放元人过境,攻打咱们大陈?”

一片静谧中,武独开口道:“我不会去保护辽帝,反正我总是说不过你。”他说完便走。

“武独!”段岭追上去。亲兵见两人不再说话,便跟了上来,到走廊里头做了个手势,示意段岭走另一边。

结果武独一跃上墙,就这么消失了。

段岭:“……”

“武独!”段岭登时心慌起来。亲兵也有点束手无策,用辽语问段岭:“那一位……”

段岭强自镇定,朝亲兵说:“他有点事去办,不必放在心上,我……先住下吧。”

“需要人来伺候您吗?”亲兵问。

“不必了。”段岭答道。

段岭走进房内,倒头躺下,疲惫地出了口气。

段岭侧躺在榻上思考,起初他一下子有点彷徨无措,接二连三的事情太多,自己根本权衡下来,实在无法顾及武独的脾气,但这又是不得不认真去考虑的。武独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们之间是爱人,不是君臣。武独更不是一件兵器,他做不到像父亲一般,让武独跪下,不容置疑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

他读过不少书,知道帝王无情的道理,若父亲在世,他会怎么做?

父亲若在,应当会让武独回去,带领邺城军出征,自己留在城中,与耶律宗真一起率领军队,等待时机,来它个里应外合,朝元军冲杀一番。

但他段岭办不到,连说服武独也有困难。

也许我实在不适合当皇帝,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困倦得很,渐渐地睡了。

梦里一缕乐声悠扬响起,是久违了的相见欢。

段岭蓦然惊醒,分辨出是武独在吹笛子。月光明朗,遍地寒霜,他赤着脚,走下地来。

他知道武独在提醒自己,莫忘上梓之仇,亡国之恨。

他睡得头疼欲裂,长出了口气,盘膝坐在案前,安静地听着这首曲子。郎俊侠、寻春、父亲,一个个景象,飞速闪过自己的面前。

武独坐在屋檐上,背靠飞檐,拈着笛子,乐音缥缈,渐低下去。

“什么声音?”耶律宗真走出长廊,听见那若有似无的笛声在夜空里缭绕,他沿着走廊进去,来到段岭居住的院外,听见内里武独的声音。

“来日待你登基了。”武独说,“会不会再与辽订个盟,当个兄弟之邦?”

“我爷爷不就是这么做的么?”段岭答道,“我爹也是这么做的,那年元人来打上京,他和耶律大石结盟,寻春也劝过他。”

武独说:“所以你也会这么做?”

段岭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索性道:“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你也有处置权,自己看着办吧。”

武独:“……”

换了别的人,定会将武独骂个狗血淋头,然而段岭无论被逼到什么地步,都不会说狠话,尤其是对武独。

我是个优柔寡断的太子,段岭心想。

他郁闷地回房去,倒在榻上。

耶律宗真示意不要惊动院中的两人,沉吟片刻,转身走了。

段岭想了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院外,抬头看房顶时,武独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穿过走廊,来到书房外,朝里头说:“宗真。”

书房里,耶律宗真应了一声,亲兵为他推门,让他进去。

四更时,耶律宗真还未睡,看着桌上的地图,落雁城东边是山谷与汝南,汝南再往东南方走,则是辽、陈的国界浔水,浔水南岸,就是段岭的邺城了。

“我需要一份出城手谕。”段岭说。

“要走了吗?”耶律宗真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段岭,丝毫没有挽留,只是说,“现在出城去,外头千军万马,你不可能走得脱。”

段岭寻思片刻,发现确实正如耶律宗真所言,昌流君虽然武艺高超,现在却带着个老人,他是专门杀人的刺客,独来独往,杀进杀出难不住他,但要带个行将就木的、八十三岁的瞎眼老翁,根本不可能。

“我暂时不走。”段岭说,“但我需要用到。”

“你想为我搬救兵吗?”耶律宗真问,“先前我听朝中汇报过,邺城与河间驻扎着四千兵马,哪怕你调一半出来,也只有两千人,不会是布儿赤金拔都的对手。”

“他在敌阵里?”段岭颤声道。

“我以为你知道。”耶律宗真看着段岭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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