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期末将至,高三上学期的课业行将结束,期末考压着高三生紧绷的神经。

十二月末,同学们意外地发现,过去总是上课睡觉下课游戏,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陆川竟然也开始认真学习。

每天楚楚都是一早准时到教室,但是现在陆川一定比她早到,给她带热豆浆,跟她一起早读。

上课的时候,他不再跟男生玩游戏玩牌,而是抬起头认真听讲,课后作业也不再是一张白纸,而是认真写满了答案的练习册。

陆川说要陪着她努力,但其实楚楚心里知道,他不需要真的花费太多的心思,因为学习对于他而言,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但是他陪着她,她心里也很感动。

元旦晚会的节目表演报名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这场晚会全校师生都会出席,但是上台表演主要还是以高一和高二的同学,毕竟高三生的学习太紧,几乎没有什么空余时间和精力来准备节目。

早读课刚刚开始,梁芊红着一张小脸,急匆匆地跑进教室,坐到楚楚身边兴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楚楚,你可以哦!偷偷报了元旦晚会的名,还瞒着我们不说!这是……” 

她笑嘻嘻地回头看了陆川一眼:“是要给你川哥一个惊喜啊!”

楚楚目光从书本上缓缓抽离,一脸茫然:“什么?”

“学校文娱部那边的官微公布的这次元旦表演名单,有你的节目哎!”

楚楚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加载出来的那张节目表,倒数第五个节目,表演者一栏赫然写的是:高三2班,乔楚。

可她根本没有报名! 

别说现在高三课业紧张没时间准备节目,就算只是最简单的唱歌,平时跟陆川他们去ktv,她也是绝对羞于开口的。

梁芊看着手机屏幕喃喃道:“你的节目刚好排在杨皙的节目后面,她唱歌。”

楚楚往上拉动屏幕,果不其然,她名字的上排,写的是杨皙的名字。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突然问梁芊:“她是不是……文娱部的?”

早读课后,走廊尽头的小露台,楚楚拿着手机上的节目单与杨皙对质。

“……我打听过了,你是……文娱部负责报名的,我有没有报名……你清楚。”

杨皙抱着手肘,懒懒散散地说道:“哦,可能是那边报名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吧,小事,到时候我叫人把你的节目撤掉就是了。”

“就算再怎么出……出岔子,也不可能无端端把没有报名的人弄……上去,你敷衍我。”

她就是故意的,楚楚知道。

杨皙耸耸肩,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乔同学,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话哦!”

楚楚的确没有证据证明杨皙是故意把她的名字弄上去,她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地说:“你最好快点把我的节目……撤下来!”

她气愤离开,身后杨皙轻描淡写地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撤掉的,智障儿童都能登台演出,你当元旦晚会是什么,马戏团表演么?”

闻言,楚楚脚步蓦然一顿。

她喃喃开口,声音低沉:“杨皙……说什么!”

杨皙看着她的背影冷笑:“我说啊,像你这样的人,还想登台表演,做梦吧!”

楚楚转过身,咬着下唇瞪着她,那眼神,发了狠用了劲儿,像刀子似的要把她凌迟。

可惜眼神不能杀人,甚至连反击都做不到。

而楚楚恨的不是她对她的侮辱,而是因为…… 

杨皙说的都是事实。

残酷的事实。

她这样的人,即使再怎样努力敞开心扉地与别人交往,让别人喜欢自己,可是她终究做不到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表演,就像那一次的运动会开幕式,陆川为她争取举旗的机会,之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练习和准备,最终却……只能放弃,因为她根本做不到! 

杨皙轻蔑冷哼一声,迈着步子离开,错开她身边的时候还气焰嚣张地撞了她一下。

“不用撤了。”

楚楚低醇的声音宛如自悬崖谷底上扬的一阵冷风。

杨皙皱眉回头:“你说什么?”

楚楚看着杨皙,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上台!”

杨皙突然掩嘴笑起来:“你要上台表演什么,杂技么?”

楚楚紧紧攥着拳头,走近了她,紧扣着她的目光,沉声道:“谢谢你给我机会,不会让你失望。”

一整个上午,楚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梁芊知道她去找过杨皙了,但是看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并没有占到上风,她也不便多问什么。

楚楚方才出于自尊和意气,让杨皙保留了她的节目,但是现在冷静下来,心里隐隐又有些担忧。

她怎么能做到,根本不可能,即使现在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惧怕跟熟悉的人交往,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当着全校的同学表演,只要一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盯着她,楚楚都感觉呼吸不畅。

可是只要一想到杨皙今天对她说的话,她就感觉心里有一股子火气蹭蹭往上窜。

她才不要认输,才不要向杨皙认输! 

黄昏时分,陆川陪楚楚在食堂吃晚饭,他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楚楚都看在眼里。

“你想说什么?”

陆川将筷子放在餐盘边,不确信地问:“真……要上啊?”

他并不知道杨皙的事情,以为是楚楚自己报的名,程宇泽点开微博节目单给他看的时候,他硬是愣了好几分钟都没回过神来。

“你也觉得我不行么?”

楚楚放下筷子看向陆川。

“那不能!”

陆川连忙说道:“我乔乔这么美,就算上台什么都不做,那都够赏心悦目了!”

楚楚低头笑了声,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别油嘴滑舌。”

陆川又问:“那你要唱歌还是跳舞?”

楚楚想了想:“唱歌。”

唱歌花的时间最少,不像其他节目还需要排练,马上期末考,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元旦节目上面,所以唱歌是最好的。

陆川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全赶进楚楚的盘子里:“那行,快吃,多吃点,吃饱了有力气咱们去开房。”

“开……开什么房!”

楚楚老脸一红。

陆川勾起弯弯的眉眼,笑说:“ktv唱歌房啊!”

“……”楚楚筷子顿了顿,不说话了。

“不是,你想哪去了?”

“没……没想哪!”

“你这小脑袋瓜子一天到晚都瞎琢磨什么嗯?”

“……” 

吃完饭走出食堂,楚楚掏出纸巾,踮起脚给陆川擦嘴,陆川顺势俯身,享受被自家媳妇儿照顾的福利。

楚楚是一个很细致的女孩子,和生活上粗线条的陆川在一起,她无微不至的体贴让他感觉,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值得期待。

特别好。

楚楚给他擦完嘴,陆川还是俯着身凑到她面前,不肯挪开。

“你亲我一下。”

“……不要。”

楚楚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推开陆川,径直离开。

陆川三两步追上来,轻描淡写地说:“我乔乔这么害羞,上台会不会紧张呢?”

楚楚停下脚步,深深看了陆川一眼,从刚刚到现在,其实他心里一直都很不安,却照顾着她的情绪和自尊,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跟她插科打诨。

楚楚知道,他其实担心死了! 

陆川心里的确忐忑,上次校运会开幕式,她临阵脱逃的教训还摆在那里,眼瞅着近段时间她状态好了很多,陆川怕她情绪再受刺激。

但是这些话,不能直说,他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试探她。

楚楚凝视着陆川,良久,她定定地说:“我最大的恐惧,是我自己。”

楚楚,你最大的恐惧,是你自己。

这是校运会那天楚楚临阵脱逃,情绪几乎崩溃,害怕至极的时候,陆川对她说的话。

她一直记得,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你要战胜恐惧,就是要战胜你自己。

否则,你永远只能置身于阴暗角落,成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楚楚拒绝了陆川要带她去ktv的邀请,说没有必要浪费这个时间,自己手机上也可以听歌。

陆川倒是没有强求,他从斜跨包里取出了他时常戴在耳边的红黑色漫步者耳机,挂在楚楚的修长的脖子上。

“拿去听咯!”

“谢谢川哥。”

陆川给斜挂包挂上拉链的手突然一顿。

“叫什么?”

他不确信地问楚楚:“叫我什么?”

“陆……” 

“不是!”

陆川兴奋起来:“川哥,再叫一遍!叫川哥。”

楚楚抿着嘴笑,不管他怎么要求,她就是不肯再叫他。

陆川给楚楚送到宿舍楼下,她目送他离开之后,将脖颈上的漫步者耳机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出了校门,一个人打车去了ktv。

她不让陆川知道,这件事她想自己做,也许陆川会永远陪着她,但是克服心理的障碍,却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别人能够给予的任何帮助,都不叫独立。

所以这一次,楚楚决定避开陆川。

一个人在ktv包间,她并不害怕,也更能放得开些,她给自己选了一首旋律简单且励志的歌,反复听了好几遍,掌握了旋律,她开始跟着原唱轻哼了起来。

她其实会唱歌的,只是从来不在人前唱而已,至于究竟好听不好听,楚楚不知道,她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反复听了好几遍,觉得没毛病,于是把音频给乔琛发了过去。

除了陆川以外,乔琛是她最信赖的人,她愿意把自己的声音与他分享。

两分钟后,乔琛的消息进来,楚楚迫不及待地点开。

乔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楚的小眉心皱了起来,她不确信,很难听么他笑成这样。

乔琛:哪个傻逼唱的?

哈哈哈笑死老子! 

楚楚:我。

乔琛:卧槽! 

两分钟后。

乔琛:天籁之音! 

楚楚:…… 

乔琛的电话打进来,楚楚连忙走到墙壁电脑边关掉音乐,接了电话。

“真是你唱的啊?”

他听起来似乎很惊讶。

楚楚“嗯”了声,又连忙问:“很难听么?”

乔琛又没心没肺笑起来。

楚楚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听说你元旦晚会要上台表演啊?”

“嗯。”

“陆川把你甩了?”

楚楚跟不上乔琛的脑回路:“没。”

“那你这么想不开要作死?”

“……” 

这天没法聊了! 

“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快去把节目撤下来!真的好丢人哦!”

楚楚坐在沙发边,手指头抠着自己的牛仔裤洞,闷闷地说:“你也觉得我不行吗?”

“肯定啊!你这样……要是都能上台表演,那母猪肯定能上树哈哈哈哈。”

见楚楚一直不说话,乔琛停下了笑,说道:“喂,生气啦?”

“没。”

“你是怎么想的啊要跑上去唱歌,不怕到时候出洋相?”

楚楚闷闷道:“可陆川说他相信我可以。”

乔琛翻了个白眼直摇头:“他是你男人他当然顺着你讨你开心啊,我是你亲哥我才给你说大实话!忠言逆耳懂不懂?”

“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丢人?”

“我是那种人吗!”

乔琛连忙否认:“呃……虽然吧,你要是出洋相,别人肯定也会说台上那个傻几把玩意儿是乔琛的妹妹……但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哦!我肯定是为你好!”

“……” 

乔琛的话让楚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倾听自己的录音,又反复对比歌曲的原音,好像很多音的确不准,可是也没有到很烂的地步啊! 

反正这件事,楚楚不会轻易放弃,不仅仅是为了杨皙说的那些侮辱人的话,也不仅是为了面子和尊严,她的的确确希望自己能够迈出这一步,元旦晚会是她的机会。

她憋着一股气,跟自己较劲儿。

楚楚瞒着陆川又去了几次ktv,每一次都有录音,乔琛说的确比第一次进步大了很多,不过就这样的,想上台表演还差得远。

杨皙看着楚楚有事没事就戴着耳机听音乐的样子,不禁好笑,她迫不及待想看她出洋相的样子了。

晚上放学,操场边,宋景抱着球三两步追上了陆川:“川哥,打球啊?”

“来。”

“咦,你这几天都不跟嫂子在一起哦?”

“嗯。”

陆川接过他手里的篮球,起跳,一个三分,进篮:“她这几天准备元旦晚会的事,忙。”

“是忙啊!我朋友挺晚还看到她一个人从ktv出来。”

陆川微微一愣,看向宋景:“什么时候?”

“昨儿,还有前两天。”

宋景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知道?”

陆川扔掉了篮球,沉着脸一个人走到操场边,摸出手机给楚楚打电话。

程宇泽走到宋景身边,问了声:“怎么了?”

宋景怔怔地看着陆川,说:“嫂子好像背着川哥出去花天酒地。”

程宇泽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开什么玩笑!”

“哎!”

陆川给楚楚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楚楚都没有听到,无意间发现手机屏幕在闪烁,她连忙关掉了音乐,接起电话。

“在哪?”

陆川劈头盖脸直接询问。

“在……”楚楚看了看自己所在的ktv包间,心慌意乱:“在寝……寝室……” 

“我刚好在学校,过来找你。”

“啊!”

“嗯?”

“那个……现在不方便。”

“你跟我还有不方便的时候?”

“不是,我穿的睡衣不方便……” 

“换件衣服而已。”

“陆……” 

“好了我知道了,不想见我。”

陆川不等楚楚说话,挂掉了电话,回头冲宋景喊了声:“把ktv名字地址告诉我。”

楚楚抓着手机,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琢磨着刚刚陆川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抓起自己的书包,匆匆走出了包间。

刚一走出ktv,便见对面大马路上,穿黑夹克和牛仔裤的陆川冷着脸从出租车里出来。

仿佛被抓包干坏事似的,楚楚脑门一热,不知道怎么想的,转身拔腿就跑。

陆川已经看到她了,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楚楚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陆川追她,吓得魂儿都要丢了,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陆川两三步直接跨到出租车前,拦住了车,走到门边拉开出租车门,楚楚见势不妙连忙按下反扣的钮。

“下来!”

陆川沉着脸敲了敲车窗。

“我不!”

楚楚拼命摇头。

司机回头,为难地看着楚楚:“姑娘,要不要报警?”

“不……不用,他是我男朋友。”

“和男朋友吵架啊?

有啥事好好说。”

司机无奈道:“他拦车前也走不了,我还要做生意呢。”

楚楚终于还是乖乖地下了车,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陆川。

“别装可怜。”

陆川站在路边上,表情很严肃:“这招,我免疫了。”

楚楚皱着眉心,然后,抽了一下。

“你敢哭!”

陆川凶巴巴盯着她:“你敢哭我就敢揍你!信不信!”

楚楚又连忙把眼泪给收回去,她埋头看向自己的帆布鞋,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认错。

“……错了。”

“错哪里?”

“不该撒谎。”

“你还知道?”

陆川愤懑地说道:“老子就不喜欢被人骗,还骗了这么多天,当我傻?”

楚楚挪着步子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然后伸手抓住他的食指,柔声唤道:“川哥。”

“……” 

陆川愣了两秒,感觉心尖尖都要化掉了,他极不自然地闷哼了声:“叫……叫老公都没用!我给你说……这件事没完,我……” 

“老公?”

“……” 

哎! 

陆川心彻底软了,顺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抓了抓,但一低头就看到楚楚在笑,他发现这小丫头现在居然在套路他! 

不行,此风不可长,陆川狠心扔掉了她的手,然后从包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给个理由。”

“你先……把烟灭了。”

“现在我在说你的事。”

“可我们之前都说……说好了,每周末才可以抽烟。”

“那我们也说好了,你有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你做到了吗?”

楚楚抿着嘴,低头不再说话,她没有做到。

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模样,陆川不大忍心,还是把烟头捻进了垃圾桶:“现在可以给我个理由了?”

“我就是……这个事,我想自己一个人完成。”

楚楚低声说:“我不能总是依靠你。”

陆川闻言,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你想一个人,不想依靠我?”

楚楚不知道怎么说陆川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笨拙地解释:“我是说,我自己也可以克服。”

“所以……你想证明的是,总有一天,你也可以不需要我?”

楚楚突然失语,她愣住了。

陆川好像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事。

长久以来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证明,她可以靠自己克服内心的恐惧,不用依赖任何人,无论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她都想要能够独立。

只有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她才有资格分享自己的内心与爱情。

终于,她对陆川点了点头:“可能是这个……意思。”

陆川凝视了她很久,寒星般的眼眸越来越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寂灭了。

他深呼吸,沉声道:“乔楚……我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

“可……我想好起来啊!”

想和更多的人成为朋友,想成为这个世界的……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

楚楚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地说道:“你能理解我对不对!”

“不是这个。”

陆川甩开她的手,蹙着眉头冷声说:“你不想让我陪你努力,是不是?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对你的帮助,还可能会成为你独立的阻碍,是不是?”

陆川的洞察力绝非常人可比,楚楚心里不敢想或者不敢承认的事,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戳穿了。

楚楚点了点头,垂着眸子不敢看他。

是,我不希望你陪着我,这件事,我必须一个人完成,谁都帮不了我。

陆川眸色一冷,自嘲地笑了声:“原本以为我该陪着你,是我……傻了。”

一阵冷风凛冽地刮过,陆川拉了拉衣领,转身离开。

楚楚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痛苦地消化着他离开时说的话,回想着他那冷寂的眼神,感觉好难受,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

街边,华灯初上,在这个寒冬最冷的时候,她推开了一贯依赖的温暖源,推开了漫漫长夜这唯一的灯盏。

楚楚带着一身寒意回了寝室,寝室里时晓和薛棠棠坐在一块儿商量数学题,楚楚没有打扰她们,径直回了自己的位置,拿出英语试卷做了会儿。

直到那俩人讨论完,楚楚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可不可以请你们帮个忙?”

五分钟后,时晓和薛棠棠同时摘掉了耳机,惊讶地看着楚楚,难以置信地说道:“楚楚,这是你唱的!”

“呃,好听吗?”

“好听啊!”

“真的?”

楚楚还是不能确信:“没跑调?”

“真的好听,没骗你!”

薛棠棠又听了一遍,忍不住说道:“你的嗓音听起来真的很舒服,调子也没跑,特别赞!”

室友这样说,楚楚放下心来,现在她只需要有自信就好,不要担心太多,不要害怕。

而那天以后,楚楚跟陆川彻底陷入了冷战中,这次陆川好像的确是生了大气,好几次放学楚楚想走过去跟他说话,可是陆川总是对她视而不见,抱着篮球跟朋友们径直去操场,人一多起来,楚楚就不敢上前去找他说话了。

12月31号的元旦晚会,后台化妆间里,班上好几个女生簇拥着楚楚,给她鼓劲加油,让她不要怕。

自从楚楚开始主动与人交往后,她很快就收获了很多朋友,比起杨皙的尖锐与高傲,楚楚的温柔体贴更讨人喜欢。

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她的节目了,楚楚回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身优雅高贵的黑色的小礼裙,摘掉了框架眼镜,戴上了美瞳,一双美目盈盈动人,脸上妆容精致,她确定,此时此刻的自己,一定是漂亮的。

掌心伸出了汗,楚楚做着深呼吸,缓解紧张的情绪,此时此刻,听着场外的音乐声和同学们的欢呼声,楚楚心慌意乱。

说真的,她又想逃了。

还有二十几分钟,楚楚借故去卫生间,一个人跑到了大礼堂外面的走廊,走廊上空空荡荡,她扶着墙,大口地喘息着,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在颤栗。

不行! 

做不到! 

楚楚颤栗的手摸出电话,点开通讯录,手机好几次都险些脱手。

翻开陆川的电话,她指尖颤栗着,迫不及待地想打给他,想听他的声音,想让他给她一点安慰和鼓励,给她力量。

可是…… 

楚楚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重重地锁掉了屏幕。

而与此同时,一身黑色毛衣的陆川站在回廊尽头,正偷偷凝望着她。

整场元旦晚会,他没有落座观众席,而是一直徘徊在后台的走廊边,他知道,她一定在害怕。

其实,他比她更害怕,更提心吊胆。

看着她一个人痛苦地挣扎着,与自己的内心斗争,陆川多想能够跑过去拥抱她,给她鼓励和力量,告诉她有川哥在,不需要害怕。

可是他不能,他心里也明白,楚楚是对的,除非她自己克服内心的恐惧和障碍,否则永远不可能走出来。

谁都帮不了她,包括他。

陆川背过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深呼吸。

楚楚在幕布后面做准备,而台前,杨皙天籁般的嗓音缓缓升了起来。

杨皙能歌善舞多才多艺,鲜花和掌声,永远只属于她那样光鲜亮丽的女孩子,而不是楚楚。

对,不是你! 

你根本不可能做到,你现在上去,只能丢人现眼! 

楚楚猛地站起身,把化妆师都吓了一跳。

她转身就跑,逃似的朝着后门跑去,然而后门打开,一个工作人员见到楚楚,焦急地说道:“同学,下一个节目就是你,快跟我过来。”

说完她直接拉起了楚楚朝着前台走去,感觉楚楚身体的颤栗,她还回头安慰:“第一次登台吧?

别紧张,没什么的。”

楚楚很想跟她说我不上了,你让我走,我不上了,真的不上了…… 

可是她紧紧抿着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主持人报幕结束以后,音乐响了起来,灯光渐暗,一束追光打在狼狈的她身上。

她迈着慌乱的步子,走到舞台中间,每一步,都有千斤的沉重。

手已经抖得快要拿不起话筒,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前面的观众,目光凝注在自己的鞋子上,浑身颤栗着。

杨皙站在幕布边,看着她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狼狈相,心里一阵解气。

前奏已经过去,旋律悠扬地漂浮在礼堂上方,可是楚楚愣是一声没吭,她紧闭着眼睛,呆呆地站在舞台中央。

台下同学们不明所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

“可能太紧张了吧!”

台下梁芊的心也揪了起来,一个劲儿地默默对她说:“唱啊!亲爱的,唱出来啊!”

音乐转眼过去了大半,可是楚楚在台上傻站着,就是不出声。

乔琛捂着自己的眼睛,同时也捂住了身边的时晓的眼睛:“别看了!”

丢她哥嫂的人啊! 

以后真的不敢随便跟人说乔楚是他妹妹了。

旋律在响,可是她一个字都没有唱。

随着最后一波高潮推进和平复,歌曲也渐渐进入尾声。

短暂的几分钟,对于楚楚而言,却好像经历了一场无比漫长的徒刑。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她嗓子里好像堵了铅铁,根本开不了口。

台下的同学们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女的到底会不会唱歌啊?”

“紧张成这个样子也是醉了。”

“不要上来丢人咯!快下去吧!”

“下去啦!”

一旦有人牵头,很快同学们都开始跟着喝倒彩,嘘声一片。

此时此刻,舞台正中间,楚楚只感觉头重脚轻,目眩神离。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因为一时意气与杨皙赌这一场,她手里根本没有筹码,注定输得精光。

输掉了颜面,输掉了尊严,甚至还险些输掉了陆川…… 

楚楚,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根本战胜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赢不了。

算了,认输吧……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获得鲜花和掌声,这个世界也不欢迎你。

楚楚紧紧闭着眼睛,深长地呼吸着,准备迈步离开。

恰是这时候,在一阵起哄的嘘声中…… 

啪、啪、啪…… 

清脆而无比坚定的掌声,传入了她的耳际,楚楚猛然睁眼,循着那微弱的声源望去。

陆川身长玉立地站在不远处的过道上,认真地凝视着她,手一下又一下,矜持地为她抚掌,掌声孤独。

楚楚的呼吸一顿,隔着遥远而又咫尺的距离,她读懂了陆川那深邃的眼眸里涌动的浓烈情意。

即使全世界都不喜欢楚楚,但是陆川喜欢。

所以,不要害怕。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众人的嘘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他深情地凝望着她。

那个勇敢地站在舞台上,与孤单和落寞形影相吊的女孩。

一束追光自头顶射下来,也照亮了楚楚原本晦暗的心,她望着他,眼睛里也只有他。

音乐已经停止了,现场观众依旧闹哄哄,嘲讽,嬉笑与轻蔑交织,根本没有人在乎你多努力,因为你是失败者。

楚楚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她再也听不到那些不善的嘲弄,她满心满眼,只有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她远去的男孩。

她知道,自己推不开他,他已经参与到了她的生命中,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

总不至于让自己失望,总不至于,让他失望,即使只有一句,她也要唱。

楚楚缓缓将手里的话筒提起来,放到了嘴边。

“她想干什么?”

“不会还要唱吧?”

陆川凝望着楚楚,他明白她,心有不甘。

但他的心也隐隐地提了起来,为她捏一把汗。

唱出来,乔乔,你唱出来,哪怕只有一句。

空气凝固了十秒,楚楚苍白的小嘴微微张开,清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借我十年 

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借我说得出口的旦旦誓言 

借我孤绝如初见。”

起哄的声音渐渐消弭了下去,最终归于寂灭。

大礼堂前所未有的安静。

只有她的清唱,宛如溪流淌过静寂的山涧,是她独有的味道。

“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借我杀死庸碌的情怀 

借我纵容的悲怆与哭喊 

借我怦然心动如往昔。

静看光阴荏苒。”

完完整整地,她闭着眼睛,将这首歌清唱了出来。

缓缓睁开眼,她的世界,仿佛溜进了一束光,渐渐刺破黑暗。

全场观众愣了两秒之后,乔琛站起来,开始用力鼓掌! 

“好!我妹好样的!”

时晓也站了起来,拼命鼓掌:“楚楚好棒!”

他们这一带,二班的同学们纷纷起身给楚楚鼓掌。

“楚楚唱得好听!”

“勇敢死了!”

“呜呜呜好感动。”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其他班级的同学不明所以也跟着鼓起掌来,她的清唱虽然比不上其他表演,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她打动了,她的勇敢,她歌声里的孤绝和勇敢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动容。

人类的情感,从混沌初开的那一天起,就都是相通的。

就连一直站在台下准备看好戏的杨皙,此时此刻内心都禁不住地颤栗了起来。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分明讨厌她,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却又抑制不住地开始有些佩服她。

杨皙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抬起了手,一下又一下,无奈地摇着头,轻轻地给她鼓了几下掌。

晚会结束之后,女生们约着一块儿去吃宵夜庆祝,她们簇拥着楚楚一块儿走出了礼堂大门,楚楚满脸红光,这一刻的快乐,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黑夜,繁星点点,走下礼堂的长台阶,她抬头便望见了不远处路灯下的陆川。

街灯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映在路边,几缕凌乱的刘海下,他深邃的眼眸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夜风微凉。

楚楚怔了怔,下意识地迈步朝他走来。

然而陆川要摇了摇头,对她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楚楚的脚步顷刻顿住。

身后几个女生挽住了楚楚的手:“走啦走啦!今晚是闺蜜之夜!让臭男人都死开!”

女生们拥着楚楚,带着她离开,楚楚好几次回头望陆川,陆川却对她招了招手,示意让她安心,好好玩。

今晚的楚楚,属于所有人,独独不属于陆川。

待她走远之后,陆川也转身离开,虽然心里还有难受和落寞,但是他更为她感到开心。

她的的确确在以他猝不及防的姿态成长着。

他丝毫不怀疑,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完完全全地好起来。

陆川一个人跺着步子走在花坛边,周遭寂静,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老爸打过来的,陆川本来不大想接,不过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的按钮,懒懒散散地说:“回来了。”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

手机掉在地上,陆川疯了似的,往前面大马路狂奔而去。

天际一声沉闷的冬雷,迎来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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