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译者:曹三俗(轻国ID:satoi)

校对:曹三俗(轻国ID:satoi)

*译注:樱花前线,是为预测樱花开花的等期日线。

I

冬天与春天争夺北半球的控制权,并暂时产生平局的结果便是,让东京迎来了冰冷雨水笼罩全城灰色正午。时值三月中旬,正是学生们放春假*之时。

*译注:春假,一年三学期制中的春季假期,日本大学一般为从2月至3月的两个月。

天气晴朗的话,原本会有丰沛的阳光从上野站车站大楼的透明天花板洒落而下,可今天却只有人工照明。在人声鼎沸的宽广中央大厅里,有两个人影正并排快步走着。

“许久没来,上野站竟然变了不少啊。感觉变得像台场*一样漂亮了呢。”

*译注:台场,东京地名。

“你怎么老是沉浸在二十世纪的回忆中呀?全面改造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们一个是五十来岁、很有威严的女性,一个是戴着眼镜的青年。

两人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最后在检票口边,青年大声喊道:“喂——耕平君!”

一个年轻人身穿工作服,上面又批了件大衣,一副“之后要去野外活动”的派头。他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

“主任、事务长。”

身为圣路加大学文学部一年级学生的能户耕平,走到了他打工处——日本怪异幻想文学馆所属的两人面前。女性是事务长、男性则是文艺主任。

“啊啊,终于赶上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发了呢。”

“你们怎么来了?”

“有东西要交给你呀。来,把这个拿去。”

事务长从巨大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把它推进了耕平怀里。包裹有幼儿园小孩的头那么大。

“里面放着各种吃的、药、还有暖宝宝。如果你觉得麻烦扔了也没关系,反正先拿着吧。”

尽管有些强加于人,可这举动是善意的。耕平道谢后,满怀感激地收下了。主任为了确认而问道:“你不坐新干线?”

“嗯,是在来线的特急。”

“钱还够吗?”

“今年年初发的打工钱还很充沛。”

“是吗,不过还是多多益善啊。我们都准备好了,你就拿去吧。”

面对递来的这枚绝不算厚的信封,耕平摇着头想要回绝。而主任则笑着说道:“这是搜寻馆长和来梦的费用,算恐怖幻想文学馆的必要经费。这只是先行预支,事后会好好结算的。”

“非常感谢。请不用担心,我不会携款潜逃的。”

听了年轻人笨拙的笑话,事务长也作了同一等级的回答:“要是携款潜逃可就麻烦大了,我们这种贫穷财团,马上就会陷入财政危机的哦。”

“没错没错,再说如果初代馆长和将来的馆长都不见了,恐怖幻想文学馆可就碰上存亡危机了哪。”

“将来的馆长,不该是主任您吗?”

“我是第二代,你则是第三代。我可是想把重担早早推给你,自己则以一流大学教授的身份悠闲度过余生哪。”

“谁都有做梦的权利呢。”

事务长笑着打趣说道。主任则一脸失望,摸着睡乱了头发的脑袋。

“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么我出发了。”

耕平望向头顶的电子公告牌。在来线的特急列车再过五分钟就要发车了。

青森县籍贯的主任给了在东京出生长大的年轻人最后一句忠告:“小心寒冷啊。那里要比东京冷10度哪。你就想成隆冬时节吧。”

“谢谢您。”

耕平带着万千思绪鞠躬敬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他半走半跑地穿过检票口,从机器上扯下车票后,便完全奔跑着离开了。恐怖幻想文学馆的两大领导(但是没有下属)都一脸担心,目送着他的背影。

等耕平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后,两人转过身,走进了拥挤的人群。

“他不会要紧吧?”

“只能依靠他了。我们就耐心等候他们平安无事归来,讲旅途见闻给我们听吧。”

“是啊。我们也不能休息,只能在这里等着呢。话说,今年怎么样?论文写得出来吗?”

“总之四月份里面会有办法的吧。”

“不是‘会有办法’,是要‘想办法’啊。”

“好、好。”

主任的头和肩膀同时缩了起来。

耕平成了列车上的乘客。

自上野站向北。和去年八月下旬的路线一模一样。那时的窗外还满是晚夏风景,耕平穿的是短袖,他的心里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那时想要离开东京,想要有所发现。而什么都没找到,只是一味浪费时间和旅费,最后垂头丧气地回东京的可能性更大。可是,耕平找到了。他找到了可以为之付出一生的事。那就是保护名叫立花来梦的少女。

列车里很空,耕平便一人独占了四人包间。对于并不想身旁有人陪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情况正正好。他将背包放在边上的座位里,把从事务长那儿收下的纸包搁在膝盖上后,便将手肘架在窗框边回想起今天早晨的记忆。

这是个平淡无奇的早晨,没有任何预兆。耕平过八点起的床,为看新闻打开电视,洗完脸,准备好了小小的早餐。他没订报纸,因为夹在里面的广告只会使可燃垃圾的量增加,有必要的话去车站小卖部也能买得到。

将玄米薄片浇上牛奶,正把勺子插进碗里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担心着薄片会不会泡烂,而不情愿地提起了听筒。

“你好,我是能户。”

“一大清早打扰了。请问家父在您这儿吗?”

这个礼仪端正到有些生硬的声音主人,正是恐怖幻想文学馆理事长兼馆长北本行雄的女婿典夫。北本是不动产公司的总经理,典夫则是副总经理。

听了问话,耕平加之否定后,典夫的话语变得随便了。

“哦,你这儿也不在啊……这样的话,到底去哪儿了呢?真难办哪。”

“北本先生吗,他怎么了?”

听到耕平略带怀疑的问话,典夫一瞬间有些迟疑,不过看来他也不得不作答。

“从昨晚起,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立花来梦也和他一起……”

耕平记忆的胶卷突然跳过了好几帧。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北本先生公司的接待室里,脸色苍白地与典夫交谈了。一路赶到这里没有碰上交通事故实在是万幸,说不定路上也真的差点碰上过。

据典夫所说,昨晚北本拜访了来梦居住的福利院,经院长知悉后带她外出,并就此失去了下落。

看来他们两个正一起行动。来梦不是独自一人,这让耕平稍稍有些放心。不过疑问依然有如泉水般接连不断地从心中涌出。

为什么北本什么都不通知耕平,就把来梦带走了呢?这种事从没有过前例。来梦为什么不与耕平联络,就跟着北本走了呢?这也从没有过前例。两人去了哪儿呢?现在又在哪里?他们身陷危险之中吗?发生了什么事?耕平要怎么办才好?是一直耐心等下去?不去寻找他们俩人好吗?要是行动的话,又要怎么做?要找的话该去哪儿找呢?……

再怎么思索也得不出结论。典夫站起身向各处打电话联络,又指示公司职员去做事,最终还是坐回沙发上,伸手拿起了早已冷掉的咖啡。

“说不定我们也没必要那么慌张。岳父或许就是带着来梦君去泡温泉了吧。等到今天傍晚,他们大概就会带着伴手礼回来了吧。毕竟岳父他最近心血来潮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哪。”

典夫仿佛在说服自己。耕平也能理解他这种做法,可和人在一起时就是没心思安抚自己。

《GreenGreen》的旋律轻轻地响了起来。耕平仿佛触电般迅速将手伸进口袋。《GreenGreen》是耕平手机的来电铃声。直到上个月,耕平还没有手机,可他随后改变了想法。

住在儿童福利院的来梦是禁止携带手机的。既然来梦没有也用不了手机,那么就算耕平这边带着也无济于事。所以他没有买。

对于耕平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理由,而从长辈看来,估计会觉得他总是拘泥于一些奇怪的方面吧。北本终于苦笑着给了年轻人一个忠告:“我说啊,耕平君,你要是带着手机的话,万一发生了什么急事,来梦君不就能马上联络上你了吗?你不必把电话号码告诉别人,就告诉来梦君,只把它当做是条专线就行啦。我想它的有用程度是仅次于心灵感应的哦。”

经过两秒左右的沉默,耕平发声了:“啊,没错哪。”他变得满脸通红,是因为才发觉这点的缘故。自己太过死脑筋,害得思路都变狭隘了。

如此这般,耕平便入手了一部手机。他买的是功能最简单、最便宜的款式。因为除了接听来梦的来电之外,根本不需要其他多余的功能。

“……喂?”

回应耕平应答声的,只有一片沉默。电话对面有人。他是在试探耕平吗?

“喂喂!?请问是谁?”

耕平努力抑制自己的语气。知道这部手机电话号码的只有来梦和北本先生。

“喂!”

当典夫将不安的目光转向耕平时,电话对面终于传来了人声。与其说人声,更像是物音。

“到黄昏庄园来……”

耕平的身体僵硬了。他维持着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等他终于要开口说话时,电话被挂断了。仿佛对方根本不需要耕平答复。

II

“是不是联络警察比较好?”

典夫小声问道。耕平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就不假思索地增大音量反对道:“不行,就算叫了警察也没用!”

典夫看着耕平,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说服耕平:“哎呀你瞧,最近警察的风评的确是有些不好,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嘛。”

“我不是指警察很无能、不能相信这种意思。这件事在警察的管辖范围之外,就算是在有名的棒球选手,也没法与专业球员比赛足球不是?所以,还是请您放弃吧。”

虽然这比喻说不上巧妙,不过典夫还是紧锁着眉头相信了耕平是认真的。

“那么要怎么办呢?”

“我去动身找他们。我一定会让他们平安无事地归来。”

“嗯……说实话,我完全一头雾水。”

典夫叹了一口气,取下眼镜用布擦了擦。看来是整理思路的仪式性动作。

“……岳父很信任能户君你。而来梦君则无论对岳父来说、还是对你来说都是重要的人,这点我也十分清楚。我知道了,尽管说成是约定有些勉强,不过还请一定把他们找出来、带回来。”

“一定。”

除此之外,耕平找不到其他回答。典夫终于点了头。

“好,那么目前我就不报警,全交给你处理了。不过,无论你要去哪里,都别和我们中断联络哦。”

当然不会,耕平这么回答。尽管自己很有可能会身陷想联络都无法联络的困境,可他并没有将之说出口。

正因为是漫长的春假,耕平才有着许多事情要做。基本上,他计划假期前半段在恐怖幻想文学馆打工,后半段则是把驾照考出来。因为是把前半段挣的钱花在后半段,所以若是得了感冒而出现了拖延,这一小小的计划经济就会马上崩溃。

“穷人健康第一。”

这句话是主任的口头禅。的确如此哪,耕平深以为然。

复印文件、整理藏书、制作图书目录卡、打扫书库、支付水电费、购置文具……工作主要以杂务为主,不过还是获得了专用的名片,也从主任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恐怖幻想文学的作家和作品的知识。对于耕平来说,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加上主任和事务长,小小的职场里只有三个人。不过理事长兼馆长的北本先生一般隔天能见到一次,到了周末来梦也会过来,帮忙复印文件和外出采购。当接待室召开理事会的时候,则会有十分著名的国立大学英语系教授、时常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女随笔作家前来出席。北本广泛的交友关系令耕平惊讶不已。

要是这种和平的

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好了。耕平这么想着,将视线转向了其他座位。这时,他注意到了一名女性乘客。她在通道对面的前方包间里,也是独自占据着整个包间。年龄和耕平差不多,服装也很相似。那副轻装上阵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滑雪客。

她戴着墨镜,脸上未施粉黛,可无论是细长的鼻梁,还是连口红都没涂的双唇,都端正得让人不禁另眼相看。耕平身为年轻男性也有这种想法,不过没有对她关注更多。他的思路马上切换到了来梦的所在之处,再沉鱼落雁的美女也都从脑海中消散了。

回过神来时,列车抵达了一个大站。好像是大宫站。有段时间里乘客上下车很频繁,可耕平所在的车厢依然是空空如也。不过还是有一个乘客大大咧咧地迈着脚步,从耕平身边走过。耕平轻轻瞥了他一眼。

不胖不瘦,略微有些散漫的脸,稀薄的眉毛加上小小的眼睛。耕平认识这张脸。

“藤崎……”

这个人是和耕平同学科、同年级的学生藤崎顺也。藤崎好像没有发觉耕平,只见他满面春风地在戴着墨镜的年轻女性身边停了下来,激动地尖声问道:“可、可以坐在这里吗?可以吧?”

耕平忽然有如五雷轰顶,他望向年轻女性。当他刚想着“这怎么可能”的时候,女性仿佛忌讳着藤崎般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肩扛起背包,走到耕平座位边问道:“我可以坐这里吗?”

耕平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是著名艺人小田切亚弓。去年十一月,耕平和来梦因为机缘巧合与亚弓牵扯上了关系。听说她失去父亲后,与精神方面有病的母亲一同出国离开了日本才对……

“什么啊,能户,你也在车上啊。”

藤崎才发现有耕平在,他的语气转了一百八十度。他那充满猜疑和迷惑的视线,将耕平全身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那双小眼睛原本散发出和善目光,如今随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近耕平,俯视着他的视线,却奇怪地带着邪气。

“喂,这可不公平。你知道亚弓妹妹回了日本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耕平慎重地回答:“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容我先说一句,你误解了。我和这个女人同乘一辆列车只是偶然。”

“不是偶然哦。”

在耕平对面坐下身的亚弓插嘴说道。时隔大约四个月半听到的声音真是悦耳。她不仅是个偶像,也被誉为实力一流、未来前景超一流的歌手。藤崎是她的狂热粉丝,当他知道亚弓从演艺圈引退并出国的消息时,因为太过震惊,而整整一个星期没去大学。讽刺的是,耕平并不是亚弓的粉丝。因为诸多缘由,他反而想对她敬而远之。

“您……”

耕平话刚至此,突然想到第二人称的用法有欠思虑。他不知道自己对待亚弓要亲密到什么程度。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了国外,带着你母亲一起。”

“去是去了,不过我又回来了。”

对话又一次中断,令人焦躁的沉默降临到车厢内。而硬是打破这沉默的则是藤崎。

“喂,能户,这可不公平啊。一点都不公平。你明明说过自己不是亚弓妹妹的粉丝……”

“你这男人真罗嗦,一边去。”

亚弓冷冷地抛下了这句话。尽管她戴着墨镜,大半的表情都被挡住了,可要伤害藤崎已是绰绰有余。只见他脸上血色全无,开始絮絮叨叨地述说起来,自己为了知道亚弓回国了的消息,而耗费了多少的苦心。尽管这故事值得同情,可亚弓好像根本没被打动,而至始至终都对着耕平说话。

“母亲在新西兰的疗养设施里呀。那儿有温泉,也跟着值得信赖的护工。我确认完那里环境很安全后,便独自回日本来了。”

“为什么回来?”

“做个了解啊,各种方面。话说回来,这家伙,真碍事呢。”

亚弓一如既往地用冰冷的视线刺向藤崎。不知是不是暖气开太强的原因,藤崎额头上浮现出了汗珠。他从塑料袋里掏出数码相机,对着亚弓拍起照来。看到他这既无礼又无常识的举动,令耕平大吃一惊。

“住手,别在这种地方拍照。”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藤崎小声怒吼道。稀少的乘客从远处投来了责备的视线。

“如、如果亚弓妹妹拜托的话,我不拍照也不是不可以……”

让我直接去和亚弓说吧。藤崎带着掩不住期待与祈愿的眼神,看向自己憧憬的偶像并说道。可是亚弓这边看上去却毫无为不受欢迎粉丝服务的意愿。她戴着墨镜一瞬间瞥向了藤崎,可又马上转回头看起耕平的脸来。

“三月半,从东京往北。追逐樱花前线仍为时尚早呢。”

看到耕平保持沉默,亚弓有些拘束般地换了个腿跷。她双眼望着车窗外阴森画布般的风景,突然开门见山问道:“你有线索了吗?”

很正当的提问,可耕平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回答。自己没有揪着她的衣领对她怒吼,就很值得她谢天谢地了。

耕平开始了行动,而他的行动又会招致何种反应呢?迅速地捕捉到这一看不见的对手的反应,然后顺着线索逐渐接近来梦。这就是耕平小小的战术。话说回来,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对于“敌人”来说,耕平是个妨碍的话,那就一定会对他下手。而对于这只伸来的手,耕平会马上咬住不放。

“无论如何,你都要去吗?”

这也是个正当的提问。耕平不太喜欢。既然亚弓能接二连三地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就说明她很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

“反正都必须要去的。只是一直拖到现在罢了。”

在耕平的记忆中,有一块被廉价咖啡染脏的污渍。这块苦涩又辛酸的污渍,便是去年夏末时,消失在黄昏庄园中,再也没有返回“这边”世界的那些人们。银行职员、学生、画家……男女共计六人。其中一人已经变得面目狰狞,恐怕没救了。另外五人又怎样了呢?在异样的世界里,他们究竟是死是活呢?

“到黄昏庄园来。”

耳畔回想起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好,给我等着,我马上就到。耕平在心中回答道。

III

列车正不断北上。城市那灰色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连绵不绝,巨型城市的外沿区域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那么,你打算把那些人全都就出来吗?”

亚弓的话音里夹杂着讽刺的语气。耕平对自己说,别受挑衅,还不知道小田切亚弓这女人打着什么算盘,要是稀里糊涂地回答了,还不知道会被带进什么样的陷阱呢。

可耕平还是开口回答了。

“我想尽力这么做。”

“尽力?要是没尽到力怎么办?扔下他们吗?”

耕平没有马上回答,他不露声色地调整好呼吸。

“我心中有优先顺序。首先要将来梦和北本先生带回来。这是拼死也要做到的。而救助其他人的方面,虽然对不住他们,可他们只在其次。不行吗?”

“说不定是不行,可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呢。那么,你打算怎么救?”

“还没决定。就算决定好了,我也没义务要告诉你吧?”

“虽然没有义务,可你要是说了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哦。你火气这么大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要是太焦躁了可打不赢比赛哦。”

耕平不由自主地瞪起亚弓来。亚弓则摘下墨镜,双眼直视回应着他的视线。她的表情极其认真,并没有揶揄或嘲弄。耕平很困惑。亚弓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是在说,要跟我联手解决这件事吗?耕平无法回答。而开口的则是藤崎。他将整个身体挤到了耕平和亚弓中间。

“什么啊,能户,你是跟踪小学女生的变态吗?”

藤崎的话音和他的表情中都充满着浓浓的恶意。阴暗感情的乌云仿佛汗水般自他的皮肤中涌出,汇集成团。他正想要伤害、激怒耕平。

藤崎的意图太过明显,让耕平在即将爆发时好容易打消了念头。他举着挥起的右手,让上半身向后退去,总算让藤崎逃了一顿揍。

那张到处散布凶狠陷阱的铁嘴依然滔滔不绝。

“萝莉控之后便是跟踪狂吗。你这人真是个没法以外表来判断的死变态哪。总是不用手机,联谊也不怎么来,到处都怪。”

藤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和大家不一样。和大家不一样,就等于是大家的敌人。没错吧?”

“向我寻求同意我也是很困扰的。”

亚弓冷淡地插嘴道。藤崎无视了她的声音。他全身颤抖,两颗闪着青光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平,很明显人有异状。若是平常的藤崎,不可能不对“亚弓妹妹”的声音产生反应。不仅如此,不被他理睬的也将是耕平这边。

“小心,这家伙并不正常。”

耕平说道,说完后又感到困惑。他的“小心”这句话,究竟是要让谁引起注意呢?当然不是对藤崎。想不到,是对亚弓说的。

这时,《GreenGreen》的旋律轻轻地、而又清晰地响了起来。

与耕平同年代的友人评价他是浑身上下都“既死板又陈腐”。在列车内不使用手机这一点上也不例外。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耕平也立马将铃声调成静音,走向上下客的车厢连接处。他一边在通道里小跑着,心中则因为预感而激动不已。路上撞到一两个乘客,也只是机械地报以歉意。耕平抵达连接处后,一边整理着呼吸一边将电话抵在耳朵和嘴边。

“喂,我是能户。”

立刻有声音回应。

“耕平哥哥!”

这么称呼耕平的人,在这世界上只此一人。

“来梦,你在哪儿!?”

耕平低声叫道,

“我从上野站搭了火车,正向北去。你在哪里啊?”

“我和北本伯伯在一起哦。”

明明是如此紧张与不安的场合,面对微妙得有些脱线的情况,耕平却不由得有些失笑。

“来梦,你这么说我可没法知道你在哪儿呀。你和北本先生在一起,是在哪里呢?”

“啊,对不起哦。来梦我和耕平哥哥取得了联络就松了口气,人也变傻了。你看,就是夏天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来的地方。”

“是黄昏庄园吗!?”

“嗯,是这个名字呢。”

“我懂了,你没事吧?”

“嗯,请不要担心。我有护身符……还有,耕——”

少女这句末尾一定是“平哥哥”的话,被令人讨厌的杂音覆盖了。耕平几次三番呼唤着来梦的名字,却仍是徒劳。他最终挂掉了电话,不过并没有灰心丧气,反而又一次坚定了决心。

要去“黄昏庄园”。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并且现在动机又增强了一分,心里反而舒畅了不少。

等耕平将手机放回口袋才发现,在通往连接处的车厢门口,伫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我们去的果然是同一个地方呢。”

小田切亚弓开口说道。她没有丝毫感动或厌恶,只是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反而是耕平有好些事想问。亚弓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便又一次开了口,只是说出来的不是句子而只是单词。

“相互依赖关系。”

“……哎?”

“心理学上的相互依赖关系呢,就是指两个人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现在你和来梦妹妹就是这样不是吗?”

耕平总算是回想起来,在青年心理学的课上,曾经出现过这个名称。

“因为个体没有自立,所以不是好事。记得教授这么说过,可这指的是亲子关系吧?”

“学者可是信口开河的哦。要是有人想不依靠他人独自活下去,他们又会说教什么‘孤立不好,人没法独自生活’。那些家伙啊,只要是不符合理想中的满分标准的东西,就都说成是什么什么综合症。”

“你知道得还真多哪。”

这句话无论作为疑问还是作为讽刺,都不算很成功。亚弓也游刃有余地反击他:“是你知道得太少了啦,亏你还是当事人。”

运动型的牛仔夹克和短裤、高领毛衣、针织帽子,虽然不知道这种搭配算不算对,不过让亚弓穿上后就显得十分时髦

当耕平想进一步问下去的时候,碍事的家伙出现了。一个肥得毫无节制的小眼睛男人推开位于亚弓背后的藤崎,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这家伙,总算被我……”

男人大概还想说“抓着了”,可亚弓的反应更有如电光石火一般。只见她既不回嘴也不叱责,而是立马朝无礼之徒的胯下踢去。耕平在惊讶的同时,发现她的鞋子和自己的是同一款。

这双英国制造的登山靴是耕平用打工赚的钱买的。它最适合用于跋涉原野或泥路,人们经常在狩猎或是远足时穿它。这双鞋鞋底很厚,能保护双足,另一方面,被踢者遇到的麻烦也就更大。

被踢了的那个男人嘴里不住呻吟,翻着白眼瘫倒在车厢连接处的地板上。他的身体挡住了门口,令后面的一群男人没法立刻接近。

这些男人怎么看都是现实里凶恶粗暴的人类,很难想象他们是来自异界的使者。反而有可能是被牵涉进这场麻烦的。

“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西装较年长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平。他外套白西服,内穿紫衬衫,再加上橙色的领带,看起来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善良的社会成员,但这搭配效果却与本人的努力背道而驰。男人见耕平保持沉默,便转眼往身旁看去。一个像是部下的男青年回答:“会不会是亚弓那家伙的粉丝什么的?刚才他们好像就在说这些事……”

“哼,跟屁虫啊。不、要么就是跟踪狂吧。真是的,所以说不懂分寸的‘外行’才难应付。”

点着头说服自己后,他夸张地露出了一口白牙。

“哥们,想要找亚弓签名的话就给我排队。先来后到。她这次可是要在我们这儿东山再起的哦。”

“给我滚开!”

凶狠的训斥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鞭子,抽打在那群男人身上。站起身的亚弓脸颊略带有些红晕,不过除此之外她一脸平静。那男人以为自己处于优势地位,而正想嘲笑她时,却被一团红雾包围住了。这是防身用的辣椒喷雾。男人的眼睛和鼻子被辣得剧痛,令他惨叫着连连后退。藤崎惊慌失措地唤道:“亚、亚、亚弓小姐。”

藤崎的话音中,懒散比悲痛占了更大比例,而没法让耕平对他表示同情。而对亚弓而言,这种与跟踪狂没什么两样的粉丝她原本就不放在眼里。

“走吧!”

亚弓叫上耕平,在通道里跑了起来。耕平马上认识到,就算自己主张“与己无关”也无济于事,便紧跟着她跑起来。藤崎也想跟在他们后面,却失败了。有人用手抓住了他的风衣衣襟,而且还不只一只手。这些手靠蛮力把藤崎拖倒在通道,令他仰面翻了个跟头。他那双因为恐惧和慌张而睁大的眼中,映出了这群粗暴男人的表情。

“之后再审问这家伙。先去追那两个人!”

其中的一个男人作出了指示,他的话尾被藤崎的惨叫给掩盖了。在狭窄的通道里还小心翼翼地避开倒地的学生前进,这群男人可没有友善到这种程度。

亚弓和耕平向前奔跑着,穿过了一节又一节的车厢。无人的空间不断延伸,不见乘客和乘务员的身影。

逃跑终究不会持续太久。一旦抵达车辆的末端,就到此为止了。不知亚弓有没有考虑过之后的方案。

当耕平正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列车开始减速,逐渐接近了某个车站的站台。明明以为仍位于巨型城市的外沿区域,可在这里却找不到一幢能称之为大楼的建筑物。在这个乡野小站的站台上,竖立着一块长方形的白色站牌。

耕平并非铁道爱好者,所以就算看到站名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这是个位于自东京北上而去的在来线上,被繁荣和开发所忽视的小站。没注意车站广播,站名要怎么读呢?耕平想到。

“勿降*”站。

*译注:因为在日语中一个汉字有多个读音,所以并不属于常用词的“勿降”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很少会知道其正确发音。

列车逐渐减速,平稳得让人想要原地踏起步来。耕平和亚弓急忙站在车厢连接处等待开门。可是,通往座席的门却早一步被撞开,一个男人带着狰狞的脸直逼而来。耕平抄起手边的家伙,便往他的鞋子砸去。男人的脚背被安设在车厢内的灭火器直接命中,令他大声尖叫起来。

在车厢门打开的同时,耕平便跳到了站台上。当他回头想搭把手的时候,亚弓却已经跳了下来。

有好几个男人从往前第三节车厢上跳到了站台。耕平认识到自己失败了。男人们阻挡在了耕平和亚弓和检票口之间,已经不可能以善良乘客的身份走出检票口了。

耕平转身开始奔跑。男人们则怒吼着紧追而来。

一个男人眼看就要抓到亚弓的夹克后领了,可他又惨叫一声向后仰去。一个呼啸着飞来的物体砸中了他的上半身,原来是个写有“不可燃垃圾”的大圆筒。男人支撑不住摔倒翻滚起来,空啤酒罐头和塑料饮料瓶便从垃圾箱中倾泻而出,将男人的身体埋了起来。

亚弓短笑了一声。

“是物体吸引呢。你已经驾轻就熟了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年秋天展示给我看过啊。”

“我做给你看过?”

站台又一次充斥着怒吼声和撞击声。古老的木质长椅猛地滑行起来,将数人扫翻在地。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站台末端,并从那儿跳下了铁轨。此时,既没有其他列车的影子,也没有站务员来喝止两名荒唐行事的年轻人。

被长椅压倒在地的男人们总算咒骂着站起了身。他们搜寻着耕平和亚弓的身影,发现后便指着两人跑出了站台。耕平两人横穿过铁轨,搜寻着能跑出车站的地方。高达三米左右的陈旧铁丝网连绵不断,途中有个破洞,差不多能让一个人进出。耕平一瞬间觉得仿佛有谁在指引着自己,可回头一看,只见那群勃然大怒的男人已经近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先让亚弓逃了出去,然后自己也从铁丝网的破洞中钻了出来。眼前是冷清的车站广场一角,广场上停着一辆出租车,看样子正耐心地等候着客人。

“去坐出租车吧。”

“坐上去后要往哪走?”

“等坐上了再说!”

看到两个年轻人犹如风暴过境般猛冲而来,那名气色不错的中年出租车司机一开始还有些迷惑。这两人究竟是乘客、还是光天化日下抢劫出租车的强盗呢?他皱着眉,将头伸出驾驶室的窗子。

帮他做出正确判断的则是亚弓。她一边跑近出租车,一边从夹克内侧的口袋中抽出一张一万日圆的纸币,挥舞着让司机过目。同时,她清楚明了地高声说道:“黑社会在追我们。请救救我们!”

“我知道了,快上来。”

看来他想要表现自己的侠义之心,再加上,在美女面前展现自己优点这一男性本能也在起作用。司机作出可靠的回应后,便开启了后座的车门。亚弓飞身跃入,耕平也探身钻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不慌不忙地抛下发出怒吼声的两、三个男人,拨开早春的寒气,向着前方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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