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跟你们年龄差不多,进公安局没几年,不过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在同行里算是小有名气呢。

那是初夏一天的上午,有一对夫妇突然来报案,说他们正上初三的女儿失踪了。这个女孩儿——就叫小霞吧。(郭小峰随随便便给女孩儿起了个名字,同时很高兴地发现下属比女儿恭顺得多,没人责备他起名的随便。)

我问什么时候,他们说可能是昨晚,昨晚下晚自习就没回来,当时他们快急死了,去学校找了一圈,但学校早没人了,大门都锁了,只好回来,抱着侥幸心理,希望是去同学家了,在家苦等了一夜,今天一早跑到学校,结果不在学校,问同班同学,昨天晚上也没有人和小霞在一起,这下他们吓坏了,赶紧来报案。

“她晚自习上了吗?”我问。

“上了,”她妈妈哭着说,跟祥林嫂似的,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自责,“我问了老师,晚自习在班上,是下了晚自习人不见的,都怪我,没去接她——”

“她平时下晚自习都是一个人回家吗?”

“有时和同学一起,有时一个人,都怪我,没去接她——”

“她一般几点下晚自习?”

“九点左右吧,有时候老师拖得晚一点儿,能到九点半、十点,昨晚她本来说老师可能要讲卷子拖堂,会到十点多才回来,我也就没操心,都怪我,没去接她——”

“你们家离学校远吗?”我再问。

“很远,骑车要二十多分钟呢。都怪我,没去接她,现在社会乱,一定是被哪个小流氓……”小霞妈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连忙安慰她,说小霞也许没事,受什么伤害都不要紧,只要人能回来就行。小霞妈妈哭得更厉害了,现在想来,母女连心,也许她已经隐隐觉出女儿可能遭了毒手。

我当时立刻去核查那晚的事故,比如交通意外之类的,说实话,这是我的第一怀疑,因为不知是不是照相师傅技术的缘故,或者还未到“十八变”的年龄,照片上的小霞虽是所谓的“花季少女”,长得并不像朵花儿,还戴副眼镜,有点木头木脑的。

不过查的结果没有小霞。

然后我不得不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会不会被某个流氓截走?这可能性也很大,那个时候人们欲望发泄的渠道还不像现在这么宽广,所以在这方面的犯罪很多。如果你们翻以前的资料,看到那些年“严打”很多被枪毙的还是因为强奸罪,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我先核查小霞家到学校这段路,这段路并不很长,要我骑车大约也就是八九分钟吧,但这是白天骑,如果是晚上,那时间恐怕要翻倍,因为二十年前城市晚上也是黑乎乎的,路也没有现在宽、平,而是坑坑洼洼的。

虽然如此,这段路在当时还算是大路,总的来说属于安全的地方,那段时间路上应该还有一些人,再加上晚自习后呼啸而出的学生,那一段时间里,行人密度赶得上星期天的商场,要是小霞被流氓截走,应该有人看到。只是小霞家前面要经过一段羊肠般的小胡同,走到那里,就不会有人和她同行了。我决定先易后难,排除大路,再找小路。

我又到学校,同学证明她是一下课立刻就走了,所以,应该是随着大批同学的人流中回家的。然后是大量询问,你们都知道,这可是个艰苦乏味的活儿,排查就用了四五天,大家都反映那天在大路段确实没人见到有流氓截人,也没有见任何意外情况。然后,我就专心地把目光盯住了那条细胡同。

我当时想,如果是在胡同出问题,应该容易排查,因为那时住房特别紧张,除了一家是独户外,一般一个院子里总住好几家。几口人挤一间房子的多得是,要是有一家有一点点儿不同寻常,其他人立刻就会不辞辛苦地把消息传遍所有言所能及的地方,十分有利于调查。

小霞天天从胡同里穿行,不用正式认识,也一定会有人记得小霞的模样,尤其那些大爷大妈们。

果然,拿照片一问,大家都说知道这个女孩子,挺老实的,但都很遗憾地表示那晚小霞肯定没有进自己住的院子。同时还不厌其烦地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脑筋聪明的会意出肯定有问题!其中一些邻居有嫌隙的,更是遗憾,为什么邻居没有卷进去?

我倒是很高兴这个结局,因为这样疑点会收缩得很小。现在疑点落在那家独户了,这个人完全符合我的怀疑。那人三十多岁,长得很丑,腿还有残疾,所以还没有媳妇。邻居都嘲笑他是个“花痴”,见女人走不动,女人里也包括小霞这样的孩子,每次路过,他都盯着看。

当然那人是坚决否认。过去办案不像现在这么规矩,我认定是他,于是就搜查了他家,他吓得哆哆嗦嗦地看着也不言语,结果却一无所获。我只好问他有什么线索没。

他最后承认每晚他都透过门缝看放学的女生,其中也有小霞,但小霞失踪那天,他肯定地表示没见她经过。

那么,我不得不琢磨,小霞是否那夜偏离了日常回家的路线?可为什么呢?半夜能干什么呢?那时还没有什么夜生活,购物是不可能的!

找人的可能性最大,这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约会途中遇到了意外;另一种就是约会之后遇到了意外。当然,这个意外也可能是小霞遇害,也可能是离开了本市。

没有更多的线索,我只好两个思路共同追踪:一方面像原来一样全市追查;另一方面,我要了解小霞是否有主动失踪的理由。

我再次来到小霞的家,这一对倒霉的父母正搂着小女儿唉声叹气,她妈妈更是眼圈红肿,看着他们,我心里发誓一定要把他们的女儿找出来。

然后,我委婉地询问:小霞是否认识某些男孩子?

小霞妈妈立刻满脸气愤地否定了,她告诉我绝对没有这样的事,她们全家都是正派人,而小霞则格外的单纯,似乎浑然不知道男女还有区别;又说小霞格外的自尊自贵,矜持地从来不看男孩子。

我听着这矛盾的说法啼笑皆非,不知道小霞到底是发育迟缓还是早熟,看着她父母浑身洋溢出的“正派相”,一刹那,我突然觉得如果自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定会觉得“不太正派”的生活妙不可言。

我又检查了小霞的私人物品,没有什么异常的。

更多的内容没有了,我脑子空空地离开了小霞家,一无所获。不得不把希望转移到老师身上。

小霞的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尽管戴着眼镜,但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敏锐,她告诉我,这所学校教育质量中等偏上,但管理挺严格,小霞的成绩也是中等偏上,也算是一个用功的孩子。

对于我的问题她立刻给予了不同于小霞妈妈的评价。

她告诉我,小霞最近几个月来确实有不对头的地方,其依据是她上课虽不说话,但会无缘无故的傻笑,“……显然脑子在跑神儿,一看就是思想野了!”——这是她的原话。

尽管她提出的证据虚无缥缈,但我并不怀疑她结论的可能性,你不服都不行。那时候,这类雷达老师探针的唯一敏感点就是这种问题。

可我需要的是更具体的人,因为这才可能是小霞主动失踪的理由。考虑到过去所谓“有一定教学质量的学校”很封建,到了中学,男女都不说话,老师也默许这种不自然的假正经的现象,所以一个女孩儿和男孩儿有交往是扎眼的,因为有无数双“正派的眼睛”盯着你。可惜虽然张老师一口断言小霞这一段时间肯定“复杂了”,却不得不承认没有发现她有神秘男友,任课老师也都同意这一点,同学也表示没有见过小霞和哪些男生走得近,她是个比较内向的女孩儿。

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当时我很丧气,暗想,会不会我弄错了?如果老师同学都不认为她有特别的异性朋友,那应该不会错,因为学校功课安排得很紧张,毕业班更是如此,小霞和其他同学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很难有时间秘密约会而不被发现。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小霞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就叫——小萍吧。小萍也一口否认我的猜测,她告诉我说绝不可能,因为小霞根本看不起一般的男孩子或男青年。

“为什么?”我很纳闷儿,觉得小霞也没什么可以孤高自许的条件。

“因为她喜欢出类拔萃的人,比如,诗人、文学家。”

那时候搞文学的人就像现在的明星或IT精英一样令女人着迷,热衷献身的可不少。

“那她喜欢谁呢?”我问。

“普希金啦、雪莱啦、拜伦啦。”她高傲地回答。

“是非同一般。”

我同意,但心里很失望,相信小霞绝不会主动去天堂找这些诗人。

“有没有中国人呢?她最近有没有爱谈某个活着的中国诗人或文学家?”那一刻我又突然想到,小霞会不会像时下的追星族那样千里迢迢找偶像去了?

“她这一段时间挺爱说一个叫瘦竹的作家的文章,还说了他很多逸事,不知道是编的还是真的,要是真的,那说不定真是瘦竹给她回信了。”

“信?”我心里一动,才想起人们之间还有一种古老的交流方式,这使我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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