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雷诺兹把车开进一家夜总会的停车场,夜总会叫“乔治脱衣舞舞厅”,舞厅的对面是一尊涂了颜色的保罗·班扬的石膏像,高三十一英尺,位于北波特兰的肯顿区。

雕像是1959年为迎接参加俄勒冈州一百周年展览会和国际贸易展览会的游客而建的。保罗·班扬是美洲神话中的伐木巨人,雕像中的他穿一条带链扣的粗棉布裤,扎着腰带,脚穿六英尺高的黑色皮靴,上身穿一件黑红格子衬衫,身子斜靠在一柄巨大的斧子上。

太阳正在升起,桃红色的天空把舞厅朴素的褐色门面映衬得尤其凄凉。

阿奇和杰里米在一起,而她要去一家豪乳酒吧。

苏珊狐疑地看了看手机。时间是早上五点。这么晚了,没有酒吧还在开门营业。

“私人的聚会,”利奥说着,从车里钻出来,朝夜总会的前门走去。

苏珊跟在后面。一张黄黑色的告示牌清清楚楚地写着,夜总会已经打烊。苏珊正要说句类似“看见了吧?这话我都跟你说过了”的话,这时候,利奥掏出黑莓手机,敲进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我在外面呢。”

门几乎是立即就开了,一个男的探出半个身子,手扶在门把手的里侧。他块头很大,满脸胡子,穿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衣。苏珊转过身,瞥了一眼保罗·班扬雕像,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微微一笑,露出一颗镶金门牙,然后把一只肥大的手放到利奥的肩膀上。“你好啊,利奥?”他说着,打开门,做了个手势请他们进去。

门开了,通向一条狭窄的用木板隔起来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贴了许多海报。

夜总会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啤酒味。棕色地毯破破烂烂的。墙壁上是一片片几十年烟熏的黑斑点。只有几个顾客——酒吧间里坐着两个穿汗衫的中年男子,还有两个中年男子在一个小舞台边,台上,一个穿着向外张开的黑色内裤的女人在跳舞。她的乳房很大,硕大的乳头呈葡萄酒的颜色。她的乳头比苏珊的整个乳房还要大。她舞动的时候,乳头向前猛扑,来回摇摆。苏珊被迷住了。《摇牛奶》这首歌从扬声器里放出来,震耳欲聋。低音炮使铜管乐器的音符发出颤音。好像没哪个人是很快乐的。说是私人聚会,但似乎并不像一个喜庆的节日。

利奥没有停步。他拉着苏珊的手,带她经过酒吧间的几张桌子,来到夜总会的另一部分。很显然,这里才是动真格的地方。有一个大舞台,台上有一根铜柱子,还有一个全裸女人。几个男人在舞台栏杆旁抽烟。一个穿贴身短裤和黄色T恤衫的女招待靠墙站着。

她看见利奥,粲然一笑。

大舞台的另一边是第三个舞台,在酒吧后面不远的地方。这个舞台周围全部用护栏围着,但是只有一个顾客,一个二十来岁的黑人。他坐着,模样颇像匪徒,面前放着一沓钞票和一杯啤酒。

舞台上那个舞女全身赤裸。她的乳房比例正常一些,身材瘦削而结实,全身打着蜡,效果很明显。一头金发长而浓密,柔柔地卷曲着,苏珊都怀疑是假发了。舞台中央有一根铜柱子,舞女腾跳四英尺高,叉开腿夹着柱子,旋转,弓背,一个膝盖弯曲,涂着丹蔻的脚趾尖尖的,头发向身后飞出来,两只乳房在胸口上非常惹眼。哈,苏珊暗想,原来是隆过胸的。

“你在盯着看呢,”利奥说。

苏珊脸红了。“我喜欢她的头发,”她说。

利奥带苏珊走到舞台边。她尽量站直,这样个头似乎就更高一些,她又弓起背,以让那对34A号的乳房显得大些。他们走到护栏边,利奥松开她的手,在那个匪里匪气的男孩肩膀上拍了拍。

他抬头瞥见利奥,迷离的眼睛睁大了。“喂,伙计,”他说,“出什么事了?”

苏珊走近一看,她意识到,他一点匪气都没有,更像是一个大学生想要弄出一副匪里匪气的样子。大裤子。运动夹克衫。宽松的篮球运动衫。但是他这身打扮并没有都市气息。这孩子不是在底特律或康普顿长大的,甚至不是在北波特兰长大的。这孩子有可能在奥斯威戈湖高中篮球队打过篮球。这一点,苏珊愿意拿性命打赌。

舞女跳起来,又在柱子上做了一次旋转。她的耻骨最上边有一颗星星的文身。她离他们很近,苏珊不得不后退一步,避免她旋转时头发甩到自己的脸上。

“我能说句话吗?”利奥说。

黑人皱了皱眉,然后耸耸肩。“当然可以,表哥,”他说,站起来,整了整裤子,突然想起他的啤酒,就转过身拿起来。

舞女在他们面前来-了个爵士舞劈叉,甩了一下头发。她很漂亮。苏珊原希望她长得很丑。她要是有一副热辣辣的身材,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那才更加公平。

“你好,利奥,”舞女说。

“你好,星儿,”利奥说。

苏珊在星儿身上寻找不完美的地方。她屁股蛋下面有一小块脂肪团,这还差不多。

苏珊和那个不是很有匪气的“匪徒”跟着利奥走到两个舞台之间的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苏珊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把烟放在桌子中央带骆驼标志的黑色烟灰缸上。

“这位是苏珊,”利奥对黑人说。音乐声很吵,他得使劲说话才能让人听见,不过不知为何,他似乎并没有抬高声音。“她是《先驱报》的记者。”他转向苏珊。“你可以叫他‘表弟’,”利奥说。

“你们是表兄弟?”苏珊说。

“我是收养的,”黑人说。

利奥从烟灰缸上拿起香烟,抽了一口。“这是不做记录的,”他看着苏珊,“对不对,苏珊?”

她点点头,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很深的背景,”她说,“匿名报料人。完全是这样。”

表弟看着他们两个人,仿佛他们两个神经不正常一样。他喝了一小口啤酒,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在找人,”利奥接着说,“杰里米牵扯到什么事情当中去了。我想找到他。我还想找到跟他在一起的人。这件事明天就要上报纸。警方在发布他的照片,那个女孩的照片,以及其他几个人的肖像画。”

表弟朝他眨了眨眼,“你想让我帮警察找到你弟弟?”

“苏珊,”利奥说,“请描述一下杰里米朋友们的模样。”

苏珊从手提包里拿出采访本。“我给你写下来吧,”她说。她描述了那个牙齿尖尖的家伙和蒙面的人,以及两个大块头的男人,她一边说一边写。说完,她把那页纸从螺旋线采访本上撕下来,递给表弟。

“听起来熟不熟悉?”利奥问。

表弟接过纸,看了一眼,“他们是吸海洛因上瘾的人吗?”

利奥又吸了一口苏珊的香烟,“我猜想他们进了那个圈子。”

苏珊把笔尖放到采访本新的一页,向前倾了倾身子。“你是贩毒的?”她问表弟。

他挺直了一下身子。“‘很深的背景’,你说过的,‘匿名报料人’。”

苏珊耸耸肩,合上采访本,“我只是好奇而已。”

表弟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冲仍旧靠墙站着的女招待招招手。“管理层当中不上不下的传声筒,如此而已,”他说。

“你经营什么东西?”苏珊问。

利奥叹了口气,把脑袋埋在两只手中。

表弟微微一笑。“可卡因,”他耸了耸肩,“容易上瘾的硬可卡因,不是软的。我原来一直搞软的,可是伙计,那些酒吧间一关门,每个人都给你打电话,弄得你睡觉都睡不成。”他把手指往空中一点表示强调。“吸食可卡因毒瘾很大的人到十一点才上床。”

他把手伸进阿迪达斯保暖夹克衫衣兜,掏出一只小塑料袋,往桌子上倒出一些白粉。“你想要一些吗?”他问。

苏珊试图表现出厌倦的样子。“不,”她说。

表弟忙着给自己切上粗粗一管白粉。“利奥?”他说,头也不抬。

“不,”利奥说。

“你打的电话,表哥,”表弟说。他有一根绿色塑料吸管,割得大约有一根小指长,他吸了吸吸管,然后把脑袋向后仰了一秒钟,插进鼻子里。

脑袋重又低下来的时候,他双眼湿湿的,一脸的笑容。他向苏珊晃了晃吸管。“你肯定吗?”

“该死,”苏珊说。她自打大学毕业以来还没有吸过可卡因呢。她累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吸管,他哈哈大笑,切下一条。

“你敢肯定你要做这事儿吗?”利奥问。

苏珊弯腰凑到桌子上,把一个鼻孔捂上,吸了一口。那味道火烧火燎般的辣,她使劲闭上眼睛,脸都皱了起来。她鼻窦感觉像是着了火,仿佛刚刚吸进去了次氯酸钠。她喉腔的后部堵满了一块又臭又辣的黏液。她过了一会儿才辨别出那滋味来——汽油味儿。她强迫自己吞咽了好几次,把鼻孔捏得紧紧的。“哎哟,”她说。

“那是很纯的,”利奥轻声说。

当她睁开眼睛,表弟还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她感到一股劲儿上来了。火烧火燎的辛辣感没有了。嘴里很不好的味道减轻了。她的脸和胳膊有种刺痛感。

这比她大学时记忆中的感觉要好。

“强效纯可卡因就是这个样子吗?”苏珊问。

表弟不再哈哈大笑。“你觉得你刚才用了强效纯可卡因?”他说,“胡说,黄毛丫头。那东西我是不碰的。你一旦走近那玩意儿,你的一辈子就给毁了。”

利奥把苏珊放到烟灰缸里的烟掐灭。“找到这些人,”他对表弟说,“这对老头子来说很重要。把话放出去。我想要他们知道,我们在找他们。”他转向苏珊。“我们走,”他说,“趁你还没有让他们把我们抓起来。”

他们站起身,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你的朋友们倒是很有意思,”她对利奥说。

“我的工作涉及到很多和圈子以外的人打交道,”利奥说。

他们又走了几步。

“星儿呢?”苏珊问。

利奥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用手做了个不置可否的动作。“我和她睡过一两次觉,”他说。

苏珊感到一阵失望。这很愚蠢。他和一个隆过胸的当红脱衣舞女郎有性关系。除了另一个并不恰当的暗恋之外,她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她得集中精力找到阿奇。

他们经过舞女的化妆室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绿色告示:脱衣舞巷。

苏珊的脑子转得飞快。

利奥·雷诺兹并不知道她的过去。她有着一头紫色头发,身材是一个十岁小男孩的。他和脱衣舞女郎睡觉,而且很显然是某种贩毒律师。他的妹妹被人杀害了。他弟弟参与了某个不可救药的格蕾琴·洛厄尔粉丝俱乐部的杀人狂欢。而他父亲呢,是个大毒枭。

利奥已经把警察领到杰里米的房间。他去过那里。他了解拼贴画的事,了解笔记本的事。现在,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了。杰里米的面孔、他的经历、他的家庭,新闻媒体都会报道。这对买卖可是没有好处啊。

什么事情不对劲。

他们从门卫身旁经过,出了门,来到晨光之下。整个天空燃烧成橘红色,使得大街对面的保罗·班扬雕像沐浴在火红的阳光下,看上去更像一个用斧头杀人的犯人了。

差不多到六点了。阿奇失踪已经超过五个小时。

他们向汽车走去,利奥递给她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绢。“你在流鼻涕,”他说。

苏珊吸了吸鼻子,用手绢擦了擦,然后还给他。他冲着粘上了鼻涕的手绢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折叠好,放进衣兜。

他们走到汽车跟前,他替她打开车门,她钻了进去。“你父亲知道你在帮助警察吗?”苏珊问。

他替她关上门,从车后面绕过去,坐进驾驶座。他看着她。“知道,”他说。

“你是不是不经过父亲同意就做什么事情?”苏珊说。

利奥发动汽车。“他是不会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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