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安透过绞杀布感觉到D身上的力量正迅速流失。五千年前,她也曾和多名半吸血鬼交手,但没有人从她手中生还过。这名青年虽然实力远胜他们,但只要多使出一倍的绞杀力道,还是一样手到擒来。

D的身体已无生命反应。

露西安脸上浮出邪恶的笑意。

她划水朝D靠近。为了谨慎起见,她决定先以自己擅用的利爪把D撕裂。

她甚至没留意到D手中还紧握的长刀。

露西安万万没想到会被D一刀从她脑门直贯胸膛劈下。

她全身因剧烈的痛楚而战栗着,眼前的视线染满鲜红。

在确认过妖女的身形逐渐溶于水中,随流水远去后,D往水中一蹬。

浮出水面后,氧气迅速送入肺中。虽然他拥有比一般半吸血鬼还高出数倍的持久力,但处于缺氧状态下将尽十分钟之久,仍旧吃不消。

D并不打算就此上岸。苏和马休就在这条河流的尽头。他一面调匀呼吸,一面顺着河水在水声滔滔的地下水路中漂流。

有人拍打他的脸颊,马休因此睁开了眼。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正俯瞰着他。还没来得及注意到男子背后那一片青色的幽暗,马休便先剧烈地咳了起来。

“总算把水吐出来了。”

男子说。他接着所说的话,却令马休止住了咳。

“我是【传道士】库鲁贝。法尔休雅七人众之一。”

马休错愕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如溺死鬼。

“我们也计划要救你妹妹上岸,我的同伴歌女已经前去营救她。这水流略微强劲了点,不过,至少有抓住你。”

语毕,库鲁贝面无血色的脸庞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打算对我怎样?”

马休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怎么样,只是要带你回国。”

“回国?”

“回到法尔休雅大人的国度。你妹妹、还有那个叫D的家伙,应该也都会来。虽然我很反对……”

“……”

马休陷入沉默。库鲁贝接着自顾自地说道。看来,他再也憋不住心里的话。

“那名猎人,不管怎么看都会是我们的敌人。一旦交手,非得打个你死我活不可。应该要先在国度外将他解决。真不知道法尔休雅大人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

马休猛然感到阳光被乌云遮蔽,他抬头望向天际。

眼前是一片带着青色的夜空,让人有黎明将近之感。

可以看见树影和闪烁的星光,但他却感到有某个庞然大物压迫着星空,从头顶笼罩而来。

库鲁贝发出“哦”的一声低吟。

“法尔休雅大人。”

“你们在想的事,我完全不去想。”

马休反射性地环顾四方,但却连发出声音的地点也寻不着。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来自遥远的高空,也像来自深不可测的地底。

“所以我就用你们这些蝼蚁可以理解的程度来命令吧。杀了这个人!”

库鲁贝再度发出“哦”的一声,眼睛为之一亮。

“这事包在我身上,法尔休雅大人。属下将以自己的性命和灵魂来完成您的命令。”

马休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已经消失。知道自己接下来即面临的命运,他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浑身战栗。

库鲁贝站起身。

“给你个机会,看你要选择怎么样的死法。”

他的声音仿佛是杀气和嘲笑所构成。

“看是想再溺死、还是让我亲手勒死你、割喉、还是……”

马休惊叫一声,弹跳而起。

他一头撞向库鲁贝。可惜动作不够快。传道士闪身向左避开,以手刀劈向马休的脖子。

“不懂得体谅别人好意的家伙。”

他笑着探出右手。

一旁有突出的树枝。

库鲁贝选了较直的一根,手腕使劲一扭,树枝便应声而断,他摆出手持长枪的架势,朝趴在地上呻吟的马休走近。

“身为法尔休雅大人的仆人,我也曾和贵族交手,但从未用过那个传说的方法。现在用在人类身上,虽然有点讽刺,但可能挺有趣的。”

传道士双手握住这根断处相当锐利的树枝,就像握着木桩似地,高举过顶,准备使劲刺下。

但他却停在原处陷入胶着,动弹不得;只因有人握住树枝的一端,制止了他的行动。

——难道是D?

库鲁贝已无暇理会那根树枝,他松手跃向后方。

他原本站的位置上没有半个人。

一道冰冷的气息此时从他颈部滑过。

“木桩还是适合用在贵族,或是讨人厌的仆人身上。”

——还在我身后?!

正当他想专心诵念咒语时,一根灼热的木桩从背后贯穿他的心脏。

库鲁贝吐出最后一口气,步履踉跄。他想吸气,但肺部却吐出其他物体;鲜血洒落他脚下的草地。

往前数步后,他转过身来。

眼前这名身穿白色洋装的女子,拥有一看便知道是贵族的美貌、气质以及妖气。

“你……你是米兰达……”

“请加上公爵夫人。”

米兰达悄然无声地走近,一把握住从库鲁贝胸前冒出的树枝,使劲地往左右扭动。

惨叫声划破黑暗,狂涌而出的血花将公爵夫人雪白的脸蛋和前胸染成一片朱红。

这位貌美犹如衣通姬(一位美貌透过衣服散发耀眼光芒的美丽公主)的女子,伸舌舔舐嘴边的血渍,马休见状,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公爵夫人……请您原谅……”

库鲁贝满嘴是血地说出这句话后,就此倒卧,身躯拨乱了地上的杂草后,便不再动弹。

马休一脸茫然地望着救命恩人。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关于法尔休雅的刺客们所用的术法,他曾在拉摩亚要塞听D提过。

他反射性地将右手伸入裤子的口袋里,握住指尖碰触到的硬物,心里却想,这东西应该不管用吧。这是在要塞时,D给他用来对付库鲁贝用的武器——塑胶耳栓。

“愚蠢的男人。”

公爵夫人如此说道,毫不掩饰她那轻蔑的眼神。

“有那名猎人和伯爵陪同,竟然还独自一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惹来的吧?”

“……才不是呢。”

“不管如何,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我是女人,比那两个男人更爱计较。这份恩情,总有一天会要你还的。”

夫人一面说,一面来到马休身边。

她右手一把握住马休的衣领。膝盖没弯,双脚也没迈开,但她那纤瘦的身躯,却光靠一只手便将马休一把提起;她左手指着某个方向。

“从那边走,很快便能走出森林。我得离开了。黎明是死亡的时刻。”

语毕,这名洁白如雪的贵族就此融入银光里,徒留马休一人瘫坐在地上。他脸上满是痴呆的神情,尽管明白发生何事,但情绪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过了足足一分钟之久,人类的情感才又回到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贵族或刺客可能会再出现。

马休旋即起身,踩着沉重的步伐,朝公爵夫人指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调慢慢加快,走不到十步,便全力飞奔。

苏记得所有的事。被机器守卫的催眠眼控制的时候,感觉宛如身在梦中,但记忆却无比鲜明。在她沉入地底下的河流之后,催眠术才失效。

她立即被某人强健的手臂拉出水面,高高举起。是苏拉。

两人顺着黑水漂流,不知会被冲向何方,一直持续约有两小时之久。后来在一阵剧烈的撞击下,苏失去了意识。

她似乎是被阳光照醒的。布满四周的光芒,是破晓的晨光。

苏人在岩场。她感到周身疼痛,但行动无碍;环顾四周后,发现苏拉庞大的身躯就倒卧在她脚边;他像岩石般一动也不动。苏将耳朵贴向这名巨人仰躺在地的左胸。

有如地鸣般的心跳声传来。

当发现自己感到放心时,苏心头为之一惊。他们被激流冲走时,这名巨人始终把苏撑在水面上。就算是被指派的任务,也绝非轻易就能办到。

他脚下的地面,有一道约莫十公尺长的裂缝。周遭耸立的奇岩怪石,几乎都朝这道裂缝倾斜。

里头有水声传来。看来,是巨人苏拉带着苏逃离地下水脉,往上攀爬来到此处,最后精疲力竭于此。

也许是因为他身受重伤之故。

苏朝他望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他右胸下方一带,染成一片赤红。中间有一道白线。

“这是D的……?”

针。想必是在掉落地下水脉的途中被射中。

某种情感支配了苏的内心,让她随之起伏,此事令她暗暗心惊。

在此种情况下,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内心想法,但同时也很可能将苏引向自我毁灭之路。

得帮助受苦的人才行——她心里这么想着。

但这名巨人是打算将她带往法尔休雅死亡陷阱的刺客。为了阻止这一切,D射出这根白木针,展开凄绝的死斗。

若是苏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便枉费D的辛苦奋战。

——逃吧。

内心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是苏熟悉的某人。

她转身向前走了几步。

旋即却又驻足而立。

隔了一会儿,这名少女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坚定的决心。

苏毫不迟疑地回到巨人身边。

她蹲下身,双手握住D的白木针。

“对不起了。”

苏双脚跨在巨人的侧腹上,手中握着白木针,调匀呼吸。

“嘿——”

她猛力呼喝一声。

白木针出乎意外地轻松拔出,由于余劲未歇,苏的后脑直接撞向了地面。

“好痛……”

苏按着头站起,注视着巨人的双眼闪耀着光芒。她跪在地上。将白木针高举过顶,使足浑身之力,一举刺下。

有必要再找匹马。D身体各项机能均减弱许多。就半吸血鬼而言,水一样是他们的宿敌。

况且拂晓的黎明就像水花般从交错的枝头间洒落,烧灼着D的身躯。

从击毙水妖女露西安到漂流至岸边的这段时间,用了将近一小时之久。

稍事休息后,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裂缝,走出地面。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在阳光普照大地之前势必得躺回棺木里的贵族,其肉体的特殊体质,早已将空间的掌握能力烙印在D的DNA中。

从掉落地下水脉的地点朝北北西方位画一条直线,约莫有一百公里远。水流的速度在时速六十公里以上。

若是一路这样前进,马上便可走出森林。

此时,前方传来某个脚步声。

D仍旧向前迈进,脚下未曾歇息。

不到一分钟,眼前出现一名女孩,身着一件雪白罩衫,下半身则是一条长及脚踝的长裙。

她的金发在树叶间的阳光照耀下闪闪生辉,红色的长裙艳丽如火。女孩左手拎着一只木制的篮子,里头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草。

在撞见D的那一刹那,她柔软的身躯陡然化为一尊冰雕。

一般应该会涌现心头的恐惧和紧张,却倏然飞向九霄云外,唯有陶醉充塞着她的四肢百骸。

“你是附近的居民吗?”

D驻足询问。

女孩张着嘴,隔了数秒后才应了声“是”。

“是的,我是托迦村的……”

“有没有看到一名年约十六岁的男子和一名十四岁的女孩?”

女孩思忖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D向她道了声谢,欲从她身旁走过。

“请等一下。”

待两人距离约十公尺远后,女孩唤住D。

“您是猎人

吗?”

“没错。”

D之所以驻足回答,是因为刚才对方也曾回答他的问题。

“那么,请您跟我走好吗?求求您,我们的村庄有危险。”

女孩朝D奔去,但眼前的黑影飘然远去。

“啊。”

尽管如此,女孩还是紧追不舍。因为她觉得这名黑衣青年只是快步行走。

但她旋即发现一幕诡异的现象;不论自己跑得再卖力,始终就是追不上他。

那名青年并未加快脚步。他一直以同样的速度行走。他就在自己前方,仿佛只要伸手便可触及,但却始终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少女停下脚步。她明白继续这样跑下去,她恐怕会喘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女孩使劲从彷如火烧的肺部吐出喘气和话语夹杂的语句。

“就在刚才……有个庞然大物……经过我们村庄附近……它后面有个……直径约十公尺大的凹洞……从里头钻出好几条……像虫又像蛇的怪物。虽然勉强解决了一些……但村民们也有人伤亡。怪物还在村子外……我努力不让怪物发现……出来采集草药。可是……我实在不敢回去。”

D还是跟刚才一样,渐行渐远。

女孩的全力呐喊对现在的他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风声。

蓦然间,D停下脚步。

“请等一下,D。”

他回身向后。朝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向前弯还正不住喘息的女孩问道:

“你是听谁说的?”

他指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东西经过的时候……”

女孩讲到一半说不出话来,她努力让氧气充满肺部。

好不容易才再度发出声音,但却无比沙哑,就像是通过喉咙时水分被榨干似的。

“……我听到的。他说……有个叫D的猎人……会来到这里。要我们……向他求援。”

“只有你听见吗?”

“不,有几名村民也听到了。但都是一些灵能感应较强的人。”

“对方有报出姓名吗?”

女孩摇摇头。她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开口,声音终于恢复正常。

“没有。它非常巨大,令人感到害怕,那一定不是属于这世上的东西。”

女孩全身一阵战栗。这一瞬间,村庄和伤患的事已被她抛诸脑后。对行经村庄的那个东西所产生的恐惧,盖过一切理智。

只有D明白那东西的真正身份。

“村里买得到马吗?”

女孩脸上绽放希望的光芒。

“只要您肯帮助我们,我家里的改造马都可以送您。”

正当她如痴如醉地望着这名朝她走近的青年时,猛然被拦腰抱起。

虽然女孩并未告知村庄的位置,但黑衣青年好似早已了然于胸,只见他将女孩抄起,如同扬起一阵美绝的狂风般,开始向前飞奔而去。

不消十分钟的光景,已能望见森林对面的村庄外墙。

风中传来人们的惨叫和不属于人类的咆哮声。

村庄肯定又再度遭到袭击。

D加快脚步。

只见后门前,披着红色甲壳的大毛虫正和几名村民展开激战。

像是由十几个巨大肉瘤串连而成的大毛虫,全长足足有六、七公尺长。它的武器是长在浑圆头部上的六个尖喙,形状有如弯刀。

地上躺着两名全身染血的村民,其他五人也都浑身血迹斑斑。

然而,证明他们并非毫无抵抗能力的证据,便是在大毛虫的环节处像蛇腹般的皮膜上,正插着好几根长枪,兀自淌着黄红色的汁液。

大毛虫原本小心谨慎地瞪视着包围它的村民,但突然冷不防地以惊人速度一个扭身,袭向身后的村民。

站在后方的人一时松懈。一名中年男子以手中长剑挥出毕生最后一击,就此被弯刀般的尖嘴贯穿身体,他的长剑袭向硬壳,敲出一声清响。

大毛虫往左右抽出尖嘴后,张开先前一直紧闭的嘴巴,一口将男子吞进嘴里。啃咬的声音听得在场的村民寒毛尽竖。

这时候,大毛虫忽然转头望向下方。

D就站在它脚下。他抱着那名女孩,右手甚至无暇搭在剑柄上。

满是凶残、饥饿以及攻击欲望的大毛虫,脑中出现某个指令。

它咬碎含在口中的猎物,将剩下的一半身躯甩向一旁,另一半咽入腹中,旋即朝眼前的美丽身影展开攻击。

只见一道银色闪电划向他的头部,伴随一声斩碎甲壳的声响。

肉瘤般的头部被一刀两断,大毛虫一头撞向地面。低等生物在临死前常有的痉挛和扭动并未出现,它立刻化为没有生命的有机体。

村民们以深感匪夷所思的神情望着那具尸体。

方才那么威不可当的怪物,竟然一刀就成了无害的虫子。如此急剧的情势变化,让人一时无法做出反应和思考。

女孩的声音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D。你好厉害……”

D放开女孩,不发一语地走向大毛虫,以大拇指按下刀柄,还刀入鞘,接着五指张开,以手掌承接从刀痕下不断涌出的血潮。

女孩看到他将血含入口中,瞪大了双眼。

D扬起他俊美的脸庞——只见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他的唇间喷向空中。

半吸血鬼的呼气竟是这般令人叹为观止,这道血丝喷向十公尺的高空,化为一片红雾,随风消散。

喷吐结束后,D以右手手背轻拭双唇,霍然起身。

此时,村民早已呆若木鸡。面对这位突然现身,一刀送那头地狱来的怪物归西的青年,也许他们既非沉醉于他神乎其技的剑术,也非吓得魂不附体、全身颤抖,而是被他的美貌夺走了三魂七魄——少女心中如此思忖着。

终于有一名村民注意到女孩。

“喂,玛琪亚。”

当他如此叫唤时,一阵怪异的咆吼撼动四周的空气。

一道黑影笼罩着转头望向防护栅栏的村民们。

这是越过栅栏、在空中飞舞的巨大物体所形成的暗影。

全身覆满令人作呕的鲜艳色彩,状似蝎子的巨大昆虫,以及由无数根附有吸盘的触手组合而成的软体生物——两者都足足有一座仓库那般大。巨蝎的大螯沾满了鲜血。

“还有几只?”

就在D询问的同时,触手宛如水中的水草般朝他一涌而上。

“就这些了。”其中一名村民回答道。

D仿佛化为一道银光,冲向触手,骇人的触手悉数被快剑斩断,散落一地。

村民们目睹了这一切。这短短数秒的死斗——日后想必会传颂多时。

黑衣青年滑行而过,画出一道和缓的圆弧,巨蝎则如同被卷入漩涡般,从侧面接近,伸出那足以称之为镰刀的大螯。

这名青年潇洒地挥剑砍下。没人看见他何时举起手中的长剑。只见火花飞溅,巨蝎的大螯落地,发出一声轰隆巨响。村民们事后才得知,大螯的切断面被厚达两公分的甲壳包覆,硬度与钢铁不相上下。

D迈步走向那头抽搐扭动的怪虫,手中白刃一闪,一剑刺进它那小小的红色眼窝内,接着右手猛力一挥,那长五公尺、重逾两公吨的庞然大物,竟就此被凌空抛出,朝后方的触手团飞去。

触手团急忙后退。

它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那只巨蝎,一身黑衣的人影却顺着同样的抛物线飞身而至。

触手团被一分为二,倒向左右两边,旋即不再动弹。同时散落一地的,并无连接这些触手的实体,到底是拥有意识的触手聚集组合成这个形体,还是某种意识聚集了这些触手,如今已无从得知。

它们藉由同伴的血腥味判断出强敌的存在、聚集在一起,而它们的前方,是召唤它们前来的敌人用刀锋画出的死亡世界。

此时,从敞开的村庄后门跑出新的人影,呆若木鸡的村民见状,这才有了动作。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当其中一人望着D,如此轻声低语时——

“D。”

有声音如此叫唤着。少女尖叫一声,双手紧抱胸前。

声音来自那只巨蝎。村民们尽皆吓得不敢动弹。

“我应该不必报上名字吧。你要保护的那名女孩,目前在我的属下手中;原本以为已虏获那名男孩,但似乎有人出手阻挠。对了,我懂得观星术。那是我被流放到遥远的宇宙后所学会的技能。D,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这是星辰告诉我的。看来,你我的旅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觉得很有趣吗?绝对贵族法尔休雅和区区一名猎人之间,究竟有何命运的牵连,想必到时候便可分晓。为了那天的到来,D,你可千万别死在我属下手中。今后会对你展开攻击的妖怪,肉体和精神皆经我亲手强化,若他们其中一人解决了你,我也不会感到诧异。果真如此,也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到时候我会咒骂星辰的捉弄。不过,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尽快到北方——我的世界来吧。”

那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巨蝎早已不再动弹,村民当中有人摇摇欲坠,有人应声倒地。发话者并未现身,但光是声音的波动便已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法尔休雅就只是为了传达这个讯息,而创造出这些怪虫袭击村庄吗?他所说的星辰,是否真的透过D与少女玛琪亚的邂逅,而告知他D将会来访的消息?

D还剑入鞘,向村民们问道:

“有马吗?”

约十分钟后,改造马已准备妥当。

关于D与巨蝎之间的对话,村民们什么也没说。他们只是以惊恐的眼神注视着这名美绝的青年。虽然没有半句怨言,但也不开口道谢。他们只希望他早点离开。

D将马和马鞍的费用一并交给了玛琪亚后,伸脚踩上马镫。

村民们目睹他不用左手,直接跨上马鞍的身手,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这才发现他的左手少了一截手掌。

如今,等在前方的敌人更为难缠,偏偏此时的D又少了左手。

村民们默默目送这名蓦然现身,旋即又飘然离去的青年。

当骑士和马匹的身影合二为一,朝大路的方向走时,玛琪亚朝D的身旁奔去。

“谢谢你,D,谢谢。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吧?”

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但我还是想问,你要去何方?”

玛琪亚与D并列而行。

这时,D往马腹猛力一蹬,改造马蓦然发足飞奔。玛琪亚反射性地转身,脚下一阵踉跄,勉强稳住重心。

他走了。

在林中与他相遇,与他一同骑马,一路被送回村中。和他的关系仅止于此。回到村庄后,甚至没和他说过半句话。

但胸口却感到炽热难当。

“我下个月要出嫁了。”

玛琪亚之所以如此轻声低语,表示她还保有最起码的理性,因为她的爱人就在身后的村民当中。

往前走了几步后,玛琪亚驻足而立。泪水夺眶而出。

黑衣骑士在大路上转向左方,终于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D冲出大路,往北而去,他的身影此刻看在某个女子的眼中,有如尘埃般细小。

这并非藐视,而是大小比例的问题。因为歌女卡拉丝就坐在一只巨鹰背上,翱翔在离地五百公尺的高空,俯看着地上的D。

空中飘送着世所罕闻的美妙歌声,仿佛连远方的飞鸟也随之竖耳凝听。

虽然只是头老鹰,但加上十公尺的翼长和身躯的大小,横宽可达二十二点三公尺长。

法尔休雅公爵在要塞附近的森林里命她和库鲁贝取D的性命。她们两人都是在公爵的力量下复活。

公爵命令他们两人解决D时如此说道:

“千万不可大意。你们未必要一同合作,如果是两人合力杀了D,我会夸奖你们。但如果是独自一人完成任务,我更会奖励。对了,可以让你们统治月球。”

法尔休雅将眼中闪耀光芒的两人送往某个地点。

马休兄妹和D就是在那个地点掉落地下水脉。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法尔休雅留下这句话,便就此消失。

纵使他们两人再神通广大,也无从得知那四人会漂往何方。卡拉丝判断,如果他们漂到岸边的话,应该会前往附近的村庄,于是她选择前往托迦村,库鲁贝则是选择沿着水路走。

地下水脉的路线,在他们复活时便已输进记忆中,应该是法尔休雅的杰作。公爵告诉他们两人未必要一同战斗,这句话妨碍了两人的合作。

卡拉丝抵达村庄时,法尔休雅创造出的怪虫们正在侵袭村庄。面对惨遭啃食、被大螯断成数截的村民们,卡拉丝视而不见,因为藉由法尔休雅的力量而复活的歌女,早已不具人类的灵魂。

如今她坐在巨鹰背上飞翔于天际,追踪D在地上奔驰的身影。

望着D比花粉还要小的身影,卡拉丝的眼中除了和以前一样的陶醉外,还有令观者为之震慑的执迷眼神。人们称此为憎恨。倘若是对人类内心想法有深入了解的人,或许会改为称呼这是——爱。

“明日高悬,我们要飞得更高。”

卡拉丝喃喃低语。她的低语是歌声。

任凭长发随风飘扬,胸中吸饱清新的空气后,她朝身边飞翔的小鸟望了一眼。

“你们想运动一下吗?”

这句话同样是以温柔的歌声唱出。

D策马飞奔并非漫无目的。

从离开村庄的那一刻起,他便透过地表倾听地下水脉的水声。

水声很快便从地面涌出。被刺客掳走的苏和马休,应该就在这条延长的声线上。

刺客难道是指卡拉丝和库鲁贝?卡拉丝一刀刺中库鲁贝,后来两人都被凝固汽油弹的烈焰吞噬,D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但这并不能证明法尔休雅的部下就此丧命。

还是说,刺客是另外一人。

七人众当中的最后一人。

名叫苏拉的那名敌人?

无论如何,既然苏被当做人质,就肯定会是D可怕的敌人。这是很寻常的推理。

然而,D却风驰电掣地向前疾奔。他那令人感伤的美貌,不显一丝畏怯和犹豫之色。对将命丧他刀下的对手,这名青年未曾有任何感慨。

白日陡然转暗。宛如有一道原本不存在的浮云骤然出现,如此唐突的异象,令D侧头望向天际。

那不是浮云,而是一片黑鸦鸦的物体笼罩头顶。

它正向四面八方扩散。不,应该说是慢慢逼近。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成千上万的飞鸟朝D和改造马急袭而来。

长着两对翅膀的小鸟、肉食鸟、翼手龙、大乌鸦——震天撼地的振翅声和鸣叫声,群鸟在白光中跃动。

D将长剑含在口中,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条丝巾,蒙住马的双眼。接下来只能靠缰绳来指引马匹方向。盲眼的马匹只有被弃置一途。

D的剑技并非完全无用武之地。他每次挥动长剑,便有数十只飞鸟坠地,但敌人的数量却未见减少。

改造马已步履蹒跚。

小型翼手龙的尖嘴刺中了马鼻。

前方出现一道岩石的斜面。道路一分为二。

D选择了左方的道路。

虽然会偏离水路,但此时已别无选择。

道路的入口处立着一面告示牌,并挂着布满铁锈的大锁。

改造马纵身一跃,告示牌被其风扫而随之斜倾。上头所写的“危险”二字,人在空中的卡拉丝自然无法望见,但她那操控群鸟的清越歌声却戛然而止。

“那条路是……?”

她秀目微蹙。

道路两侧有岩壁耸立,朝谷底呈陡坡的走势。顺坡而下的D与改造马,远看起来就像是形状多变的云,或是诡异的气态生物。

抵达谷底时,D拉紧缰绳勒马。白刃击毙了怪鸟和魔鸟,但旋即又有大批飞鸟涌上,填补刚才牺牲的同伴之攻击缺口。

“在这一带飞行的生物全部聚集在此。这是法尔休雅大人赐予我的全新能力。呵呵,就算你这名猎人本领再高强,要全部杀光它们至少也得花上三天的时间。哦,又有新的伙伴加入了。”

卡拉丝发现北方有振翅的黑影,于是再度开始引吭唱出充满魔性的歌声。由于对自己的胜利志得意满,使她忘却注意D所选择的这条道路。

当鸟群再度行动的那一刹那,她脑中才闪过一丝怀疑。

“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不对,为何他在谷底入口处停留?”

D已来到山谷中央。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凉大地,四处弥漫着犹如长布般的白雾。

浓雾陡然加深。

这时卡拉丝才猛然惊觉。

“不妙,快离开那里!”

这声呐喊并非歌声。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谷底被突发的白雾笼罩。肉眼所无法轻易看出的细微裂缝,布满了谷底,从中喷出的白雾——不,应该说是无色无嗅的死亡气体,须臾之间便让数千只飞鸟当场毙命。

看哪,从白雾中平安走出的,唯有D与他的改造马。在拉摩亚要塞时,D已将这一带的地图牢牢记住,他脑中很清楚这座死亡山谷的存在。

谷底并非一直充满着死亡气体。它就像间歇泉一样,是定期喷发。D连它喷发的时间也已记入脑中,正因如此,他在进入谷底前,为了争取时间才刻意勒马驻足。

他屏息从死亡气体中飞奔而过。D对平时以吸取外部空气维生的改造马下达指令,命它暂时依靠体内的氧气制造装置呼吸。他拉紧缰绳的动作,也蕴含了这个讯号。

D通过山谷,沿着新的道路而上,来到了外头的大路。马蹄速度未减,朝左方的森林疾奔而去。

已听不见任何鸟啭。这附近的飞鸟,如今全都在谷底陷入永恒的长眠。

让马匹恢复正常呼吸后,D迅速跃下马鞍,在前方数公尺远的一株树木旁停下,闭上双眼。

三秒——五秒——他再度张开双眼,乌黑的双眸发出冷峻寒光。

“逃往森林是吧,不愧是曾经取我性命的人。但是,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我要让你知道,卡拉丝的歌声并非只能迷惑空中的飞鸟如此而已。”

如此喃喃自语后,这名魔性的歌女轻咳一声,再以清越浑厚的女高音引吭高歌,歌声在空气中不住回荡,宛如肉眼看不见的骤雨,贯入所有生物耳中。

当准备工作即将结束时,D察觉到远方逐渐逼近的气息和脚步声。

这次换成地上奔跑的生物了。

离D最近的敌人,再过不到三十秒,便会成群涌入这座森林。

察觉异状的改造马激昂地嘶鸣。

D起身站起,将他做好的东西夹在左臂下,右手朝马头轻拍。

改造马旋即停止嘶鸣。

还有一件麻烦的工作尚未完成。

他拔刀出鞘,毫不迟疑地往他向前伸出的左手腕砍落。

这时,一道黑影迅如流星地从他背后飞扑而至。

“逮到了!”

卡拉丝坐在巨鹰上用力地挥动着右手。

就算这名猎人有三头六臂,但一次面对数百只妖兽和怪物,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她在脑海中想像D被无数的尖牙利爪撕裂,流露痛苦之色的美貌,自我陶醉于充满血腥的幻想中。

歌女那陶醉的双眼,清楚地望见一个白色物体从森林里的一隅朝她激射而至。

此时的卡拉丝,身心仍处于陶醉状态而无法立即闪躲,要将它击落,却又来不及跟上它的速度。

那以树枝削尖制成的飞箭,只能用神速来形容,在轻松贯穿巨鹰的身躯后,再从卡拉丝的喉咙直贯颈后。

只见这一人一鸟,双双发出惨叫,声波在空中散向四方。

D在第一时间便已看到那头回旋坠落的巨鹰,但由于在那一刹那正挥剑砍倒十几头扑向他的狮虎,紧接着又击毙了三头,所以当他再度望向巨鹰时,它已消失在森林的另一头。

同一时间,已近逼至十几公尺内的群兽因突然丢失统帅,明显陷入无所适从的窘境,顷刻间便一哄而散。

当中仍有几只怪物对D展开攻击,但攻击不成,反倒成了剑下亡魂。

待四周重回阒静后,D跨上完好无伤的马背,离开了森林。

在他离去后,现场留下一张巨弓,是由一条藤蔓系在粗大的树枝两端所做成。仅只一发的弓箭射向何方,自不待言。

光是以树枝和藤蔓为材料制成的巨弓,搭配树枝削尖而成的弓箭,竟然能射中人在五百公尺远的魔女,这是何等过人神技。看。D左手腕以下空无一物,手腕切面却有纵向的伤口正兀自淌着鲜血。光靠单手绝对无法拉弓,于是他亲自将左手划开,将弓身嵌入其中,再以右手拉弦来射出箭矢。

他之所以从死亡山谷冲进森林里竖耳凝听,为的是寻求片刻寂静以得知卡拉丝藏身空中的位置,这作法早已超乎常人所能想像。

“D”果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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