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御史中丞宋璟命人将王翰等提出台狱,详细询问了昨晚裘仁之事。李昭德人也在场,道:“下臣已经拟好公文,请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逮捕郎将蒙疆,公文在这里,请相公过目。”

宋璟虽是其上司,却对这位前宰相极为信任尊敬,道:“台狱囚犯被人格杀,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之大事,这就请李御史签发后送去羽林卫吧。”李昭德道:“多谢相公。为防羽林卫徇私,下臣预备亲自走一趟。”

宋璟道:“如此有劳了。”命人押了王翰三人,径直往毓德坊而来。来府戒备极其森严,宋璟侍从杨功早已经带人守在这里,上前禀告道:“王夫人还没有醒过来。”宋璟道:“那我们便去王夫人房外等候。”

来俊臣闻讯赶出来迎接,干笑道:“宋相公来得好早!听说昨晚皇城台狱中有囚犯被杀,来某还以为宋相公忙得焦头烂额,来不了毓德坊了。”言语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也难怪如此,他的死对头李昭德正好昨夜当值,难免落下玩忽职守的罪名,即使不被人弹劾,也要自己上书请罪,丢官罢职肯定是免不了了。

宋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王之涣忍不住道:“来县令如此喜形于色,莫非已经知道被杀的是裘仁?须知裘仁招供是来县令派他去行刺,他被人杀死,来县令的嫌疑最大。”来俊臣嘻嘻一笑,道:“若是裘仁在洛阳县狱,来某还能杀得了他,可他人关在皇城御史台中,来某哪里有这个本事?”

宋璟道:“囚犯被杀自有李御史处理。来县令,这就请带我们去见尊夫人吧。”来俊臣笑道:“各位请随我来。”

王翰等人见他一副喜洋洋的神气,显然不仅是因为裘仁被杀而欣喜,还对王蠙珠醒来指认一事极有把握,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为何如此有恃无恐。难道真的是他捉走了王羽仙?可王蠙珠一直没有醒过来,身边又一直有宋璟的人看守,他又如何能将这条信息传达给妻子?

来到后堂卧房,房外有四人看守,两人是来俊臣的手下,另两人则是御史台的差役。来俊臣道:“宋相公,你的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可以作证,自从他们到来后,来某为避嫌疑,可是再也没有进过蠙珠的房间。”

一名差役道:“确实如来县令所言,每日只有两名侍女按时进去服侍夫人。”狄郊却记得这里不是上次来过的王蠙珠房间,一时也想不明白来俊臣到底有何诡计。

来俊臣道:“各位请进。”推开房门,引着众人进来内室。王蠙珠躺在一张极大的三围卧榻上,神色安详。

宋璟道:“如来县令所料,尊夫人大约什么时辰能醒过来?”来俊臣道:“应该快了。为了要查明真相,来某还有个主意。宋相公请看,这具屏风卧榻是西域之物,人在前面,丝毫看不到屏风后,但若是站在屏风后,却能清楚看见榻上的情形。来某斗胆请求请宋相公和来某等人藏在屏风后,只留下王翰、狄郊、王之涣在榻前,蠙珠醒过来只见他们三人,以为诡计已经得逞,口中定然吐实。这可比当面对质要强许多,免得有些人又说是来某捣鬼。”

宋璟微一沉吟,即道:“甚好。”命从人退出去,只留下杨功和两名书吏,一齐站到屏风后。

来俊臣笑道:“三位公子切莫交谈,不然有串供嫌疑,也不要妄想给蠙珠传递消息,我们在屏风后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翰等人这才开始相信确实有人给了王蠙珠假死药,而她自己本身也是知情者,来俊臣也许并不知道王翰三人本是无辜,但这一招可谓老道之极——一旦王蠙珠醒来只见到王翰等人,防范之心尽去,稍微一露口风,他们可就百口莫辩。除非她醒过来直接说出了真正的同谋者,可这也不是王翰等人愿意见到的,他们不想看到一个好心帮助王蠙珠姊妹的人就此落入陷阱。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忽听得王蠙珠“嘤咛”一声,悠悠睁开眼睛。众人想不到她说醒就醒,来得如此之快,一时呆住,还是狄郊先反应过来,抢上前去一搭脉息,平稳均匀,不由得暗暗称奇。

王蠙珠顾不上理会,急切地问道,“翰郎,羽仙人呢?”王翰微一迟疑,答道:“羽仙人不在这里。”王蠙珠道:“我不是把她托付给你了么?”王翰道:“她……她生病了。”

王蠙珠道:“唉,可怜的羽仙,她一定以为我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每说一句话,就将王翰等人往死里推了一把。又慢慢坐起身来,四下转头一看,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来俊臣哈哈大笑走了出来,笑道:“蠙珠,你是我夫人,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自己家里。”王蠙珠遽然色变,面如死灰,慌忙去望王翰。王翰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来俊臣道:“宋相公,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眼下铁证如山,足以给王翰三人定罪了。”宋璟点点头,叫道:“来人,将王翰三人锁了,押回御史台。来县令,尊夫人也得跟本史走一趟。”

来俊臣忙道:“本案我是告主,我只告王翰三人,并不包括蠙珠在内。”宋璟道:“尊夫人不是被告,却是关键证人,按律也得下狱收押,以防有变。”

王蠙珠忽然尖叫一声,又重新晕倒在榻上。来俊臣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见她只是因忧惧而晕厥,这才略略放心,道:“这样,等蠙珠醒来,我再亲自送她去御史台。宋相公若是不放心,大可留下你的人在这里看守。”宋璟道:“也好。”依旧命之前守在这里的差役留下。

王翰等人一直一言不发。杨功忍不住悄悄问道:“真的是你们几个做的?”王翰等人只有苦笑。

来俊臣亲自送出大门,问道:“这件案子宋相公预备如何决断?”宋璟道:“当然是依律决断,是非曲直,公堂上自有宣判。”来俊臣笑道:“好,宋相公果然是公正无私,清名在外。”重重看了王翰一眼,无比得意。

忽见监察御史严善思带着大批金吾卫士赶来,那些金吾卫士不待吩咐便自行包围了来府。

严善思年过六旬,须发全白,他近来很得武则天信任,负责处理所有告密事件。以前武则天奖励告密,告密者不许大臣过问,均由她亲自召见,而近来精力大大不济,又沉湎于二张的柔情中,对这些事不由自主地开始厌烦,所以特意选中老成持重的严善思来应对告密者。不久前,严善思一举将八百余名告密者以虚构诳上罪处罚,如此一来,罗织告密之风大为收敛。严善思声名鹊起,极得时人称赞。这样一个人,自然是酷吏的对头。

来俊臣神色登时一变,问道:“宋相公,这是要做什么?”宋璟也不明究竟,问道:“严御史,你这是……”严善思道:“洛阳令来俊臣贪污受贿,阴谋大逆,奉圣意,来俊臣本人立即逮送御史台狱,来府其他人就地软禁。”

众人闻言均大吃一惊,宋璟、王翰等人的惊讶甚至还在来俊臣本人之上。只有狄郊心道:“看来我所料不错,卫遂忠投靠了武承嗣,又说动武承嗣去女皇面前告发了来俊臣。”

严善思又道:“宋相公,圣上有旨,召你立即入宫。这里的事,请交给下臣处置。”

卫士丛中闪出一名宦官,上前递过来一枚左符,道:“请宋相公勘验。”宋璟解下腰间玉袋,掏出龟符,见与左符契合,不敢怠慢,忙带了随从往皇宫赶去。

严善思遂命金吾卫士拿下来俊臣。那些金吾卫士同样恨酷吏入骨,一拥上前,绳捆索绑,将来俊臣缚成了一个人肉大粽子。

来俊臣勃然大怒,叫道:“放手,你们竟敢拿我。我要见圣上……见……”话音未落,口中便被塞了一团马粪,粗暴地丢入槛车。

严善思命人松开王翰几人绑缚,道:“圣上特别有交代,近来凡是来俊臣告发的案子,被捕的犯人一律无罪开释。几位请吧。”

王翰忙道:“我们想再进去看看王夫人,有一些重要的话要问你。”严善思板起面孔,道:“不行。圣上有旨,不奉诏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来府。来人,封门!”金吾卫士当即上前将王翰几人赶来,在来府前设置一道警戒线,禁人出入。

王翰等人无奈,只得怏怏回来惠训坊。令人惊喜的是,李蒙、俱霜等人正陪着王羽仙在家中等候,永年县主武灵觉也在,原来之前是太平公主派人接走了王羽仙。王翰回想之前狄郊曾出主意让自己带着王羽仙躲入太平公主府上,不由得很是新奇。

王羽仙尚不知道王蠙珠服下的是假死药,忽听说姊姊又活了过来,立即要赶去来府探视。王翰忙拉住她道:“眼下来府有金吾卫士把守,你进不去。”

王羽仙道:“金吾卫士?”王之涣道:“你姊夫来俊臣已经被圣上下旨逮捕下御史台狱,说不定正好关在咱们昨晚蹲过的那间牢房呢。”王羽仙喜道:“当真?呀,这下姊姊该放心了,再也不用害怕这个恶人。”

狄郊心道:“来俊臣这次以这么大的罪名被下狱,告发的人又是武承嗣,怕是难逃一死。蠙珠虽然被逼,终究还是他夫人,能逃得掉么?最好的结局也是没入宫中为奴,从此再不得见天日。不牵连妻族羽仙等人已经是万幸。”他心中虽然这般想,却不便当面说出来,只默默不语。

王之涣将李蒙拉出院子,问道:“你带永年县主来这里做什么?”李蒙道:“嗯,有件事我正要告诉你们,灵觉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打算过一阵子就正式成亲。”

王之涣大出意外,呆了半晌才问道:“你是为了救尊父么?”李蒙道:“算是吧。家父已被贬为蒲州司马,全仗灵觉求恳太平公主出面周旋,才免去死罪。”

王之涣道:“可朝廷不是向来不准皇亲与我们五姓七家通婚么?什么时候你们赵郡李姓变得特别了?”李蒙道:“太平公主十分宠爱灵觉,特意为此求过圣上,圣上也特别恩准了。”

王之涣道:“那么太平公主派人带走羽仙……”李蒙道:“这件事我事先可不知道。近来太平公主府上人来人往,我都不知道她接羽仙来了正平坊。”

王之涣奇道:“你一直住在太平公主府上?”李蒙面色一红,道:“是。不过我跟灵觉说了,打从今日起,我要搬来跟你们同住。”王之涣道:“那永年县主呢?”李蒙面色更红,道:“她当然要走,我这就让她走。”

来俊臣的被捕轰动了整个洛阳城,落井下石上书告发其罪状的奏表如雪片般飞上武则天案头,除了武承嗣、武三思为首的诸武外,还有太平公主、皇嗣李旦,禁军将领数十人,文武大臣更是多不胜数。

然而来俊臣下御史台狱后,武则天按而不问,特别下令不得诏书,任何人不得审问。她很明白来俊臣杀人太多,仇家极众,可他杀人都是希承她的旨意,她需要身边有这么个得心应手的人,好随时除去那些不顺眼的障碍。她也听过所谓的来俊臣自比石勒一说,子侄们联名的告发书均认为这是来俊臣大逆不道、预备谋反的罪证,可这仅仅是来俊臣酒后的狂言妄语,能做得数么?

武则天的暧昧态度无疑令人惶恐不安。所有人都知道来俊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阴刻的小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果他这次不死,日后定会东山再起,那么告发过他的人不被杀死灭族,也要被活活整脱一层皮。来俊臣必须下地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告发他罪行的行列中,甚至连女皇宠幸的面首张易之、张昌宗也出面告发来俊臣图谋不轨,但武则天还是不表态。这些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来俊臣就是她的一条臂膀啊,她怎么能挥刀斩下自己的手臂呢?

直到监察御史严善思将自来府中搜到的机密信函送到女皇面前,她的态度才急转直下。这十余封机密信函中,除了几封是告发朝中大臣的奏表外,还有来俊臣与契丹反贼孙万荣的书信来往。当然,来俊臣并不是要勾结契丹谋反,他只是要孙万荣交出曾经贿赂前宰相李昭德的证据,为此他愿意事先提供朝廷军队的动向给孙万荣。

武则天最清楚李昭德与来俊臣之间的恩恩怨怨,二人都想寻机致对方于死地,她将这二人一个放在监察御史位子上,一个任命为洛阳县令,本就有令他们相斗、互相牵制之意。然而李昭德接受孙万荣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当年李昭德任宰相时,确实曾上书保奏孙万荣升官秩为三品,当时孙万荣还是归诚州刺史,对朝廷也尚服贴,武则天准奏后还有特赐绣金紫袍一件。若不是李昭德受贿真有其事,来俊臣何须冒着泄露朝廷军事机密的危险向孙万荣索要证据?最令人切齿痛恨的是,来俊臣明明知道李尽忠、孙万荣是眼下女皇最痛恨的人,却还要因一己之私去与其勾搭。

基于这些最简单的推理,武则天终于忿然下诏,命御史中丞宋璟审讯来俊臣谋反一案,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刑讯手段。

来俊臣被带上公堂,自然竭力否认那些书信是他所写,称是有人仿冒他笔迹栽赃陷害,跟之前宋璟审理过的狄郊反信案并无二样。更离奇的是,他还称那告发监察御史李昭德受贿的奏表也并非他所作。

李昭德已经被收狱,由监察御史严善思负责审问,他倒也坦然,不等用刑就主动招承了多年前确实曾经收过契丹孙万荣的巨额贿赂。按照唐律规定,受财枉法属于坐赃罪,按财物多少计罪,最高判三年徒刑。然李昭德受贿后又为孙万荣奏请官职,按律在坐赃罪要再加二等,即死刑。他既主动认罪,严善思也依法判刑,定为绞刑。

本来到这个地步,没有人再会相信来俊臣的辩解,偏偏宋璟是个谨慎的人,特意请来当世著名书法大家王綝、钟绍京辨认笔迹。这王綝是王羲之后人不必多言,钟绍京也是出生在书法世家,为三国时期魏国太傅钟繇第十七代世孙。洛阳皇宫中的明堂门额、九鼎之铭,及诸宫殿门榜、门榜、牌匾、楹联等尽是他的墨宝手迹,以致时人称钟繇为“大钟”,钟绍京为“小钟”。

王綝、钟绍京仔细比照了之前来俊臣上奏朝廷的奏表及新近严善思从他府中搜出的机要信件,一致认为是同一人所书。宋璟便再无话说,命书吏一一记录下来,请二人签上名字。

当日回家时,宋璟特意换上便服,只带杨功一人,绕道惠训坊。王翰见众所瞩目的御史中丞大驾光临,不知道他所为何事,慌忙迎了进来。宋璟命王翰只留下狄郊、王之涣、李蒙几人,又命杨功到门前把守,不让人靠近。众人料到他有机密话要说,也不敢多言。

宋璟闷闷不乐地坐了半晌,才问道:“你们怎么看待来俊臣家中搜出的这些信?但说无妨,不过我想听听实话。”王翰几人交换一下眼色,均不愿意开口。

宋璟道:“我知道你们不愿意为来俊臣说话,但有不愿意谎言欺骗我,可我一定要听听实话。狄公子,你来说。”狄郊只得应道:“是。眼下告发来俊臣的人数不胜数,但都不过是纸上谈兵,真凭实据只有严御史自他府邸搜出来的那几封信。”

宋璟道:“不错,正是因为这几封与契丹孙万荣通谋的信件,才促使圣上下决心处置来俊臣。”狄郊道:“可这信明显有蹊跷之处。来俊臣恶事做尽,仇人遍天下,多少人盼着他出错露出破绽来,好置他于死地,然而他前几番被人弹劾降职也只是因为贪污受贿之事败露,没什么重罪。他为人谨慎,做事周全,明知道无数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宅邸中留下如此重要的信件,还被严御史搜了出来?”

宋璟道:“狄公子说的对,严御史并不可疑,可疑的是这来历不明的几封信。”顿了顿,又道,“坦白说,之前王夫人服毒那件案子,我确实怀疑过你们三位,若不是突然冒出来俊臣这起案子,我本来还会继续怀疑下去,也预备依照律法判刑。你们不会怪我一时糊涂、没有信任你们吧?”

王之涣道:“那么宋御史现今又是如何知道我们几个无辜呢?”宋璟道:“之前你们嫌疑最重,是因为王夫人身处来俊臣心腹包围之中,没有得到毒药的机会,而凑巧你们在寿宴上接触过王夫人,王夫人又当面将王家娘子托付给王公子。后来王夫人醒来,丝毫不为自己没死惊讶,那番话更是你们通谋的铁证。然而来俊臣在自家门前意外被逮后,金吾卫士迅疾包围了来府,没有人能够随意出入。又是谁将信暗中放入了来府?既然能有人做到这一点,之前将毒药传给王夫人也就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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