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行动在星期二下午大约五点钟展开,到午夜时分仍继续进行,到了清晨时分,行动更加紧锣密鼓。

每个可以派出去的人员都加入行动,每只警犬都出笼了,而且每辆警车都参与工作。起初行动只集中在城市北边,渐渐地又往中央扩展,然后再向郊区散布开去。

夏天,斯德哥尔摩这个城市有成千上万人睡在户外。不仅仅是流浪汉、吸毒鬼和酒鬼,还有许多订不到旅馆房问的游客和大量无房可住的人,这些人虽然有能力工作,而且其中大多数也真的拥有工作,但是却因为社区计划失败所造成的严重住房短缺,结果竟然找不到房合可以落脚。他们睡在公园的条凳上、用旧报纸铺在地上、窝在桥底下、睡在堤岸上,或在人家的后院里。有相当数量的人在危楼、施工中的房子、防空洞、车库、火车厢、楼梯问、地窖、阁楼和货仓等处找到暂时的栖身之所。还有的人住在渡船、机动小艇和遇难船的残骸上。许多人就在地下铁车站和火车站游荡,或者爬进一些运动场,比较聪明的,就钻进这个大城市建筑物底下由许多回廊和孔道所组成的宛若迷宫的地下交通系统。

这一晚,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摇醒上千名这一类的人,强迫他们站起来,用手电筒直射他们困顿的面孔,要求看他们的身份证明。很多人因为不断换地方,结果同样的事情竞碰到五六次,每换一个地方,就被另一个跟他们一样精疲力尽的警察戳醒。

此外,街上还算安静。连妓女和毒贩都闻声远避风头;显然他们不知道,警方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忙得连理他们的时间都没有。

到周三早上七点钟,抓捕行动终于结束。形容枯槁、两眼空洞的警察们,踉踉跄跄地回家补几个钟头的觉,没回家的则像大树倒地似的一头栽倒在各个警局警卫室和午休室的沙发和板凳上。

当晚,警察在一些最意外的地方都找到了很多人,但就没有一个人叫英厄蒙德·鲁道夫·弗兰森。

七点钟时,科尔贝里和马丁·贝克都在国王岛街的总局里。此时他们已经累得丧失了疲惫的感觉,而且也喘过气回过神来了。

科尔贝里双手交握背后,站在贴着一张大地图的墙壁前。

“他是个园艺工人,”他说,“是市政府的雇员。他在本市公园工作了八年,在那段时间内,他一定把所有的公园都摸得一清二楚。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跨出本市的界线。他一直留在熟悉的地盘上。”

“如果我们能确定这点就好了。”马丁·贝克说。

“有一点是确定的。昨晚他没有在任何公园过夜。至少没有在斯德哥尔摩的公园。”科尔贝里停顿一下,然后沉思着说“除非我们真他妈的运气这么坏。”

“确实如此。”马丁·贝克说,“再说,一些很大的区域在晚上根本很难有效地进行清查。像动物园岛、高迪特公园和理尔贞斯树林……更甭提市区外的地方。”

“还有纳卡保留区。”科尔贝里说。

“还有各处的坟场。”马丁·贝克说。

“对了,坟场……通常都锁着,没错,可是……”

马丁·贝克看看时钟。

“眼前的问题是:他白天在做什么?”

“这正是神奇的地方,”科尔贝里说,“显然他是公然地到处走动。”

“我们一定要在今天把他抓住。”马丁·贝克说,“别的情况我都无法接受。”

“对。”科尔贝里说。

心理学家都在随时待命,他们提出的看法是:英厄蒙德·弗兰森并没有刻意躲藏或回避。可能他现在是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然而出于自保的本能也会无意识地采取理智行动。

“非常具有启发性的说法。”科尔贝里说。

过了一会儿,贡瓦尔·拉尔森来了。他一向都是独立工作,依照自己的安排行事。

“你们知道从昨天傍晚开始,我开了多远的车程?三百四十公里。都在这个他妈的城市里面,而且是慢慢地开。我想他一定是什么幽灵之类的鬼东西。”

“那也是一个看法。”科尔贝里说。

梅兰德也有一个看法。

“这些案子的规律性令我不安。他作了一件案子,接下来几乎马上又作了另一件,然后当中有八天的空档,接下来又是一起新的谋杀案,现在……”

每一个人都有看法。

群众歇斯底里而且坐立不安,警方则是工作过度。

星期三早上,大家都觉得周围似乎有一股乐观和自信的气氛。然而,那只是表面如此。事实上,每个人打心眼儿里都一样害怕。

“我们需要更多人手。”哈马尔说,“从外围管区招集每一个可用的人员。相信很多人都会志愿加入。”

至于如何分配便衣人员,那已经是一再重复的话题了。重要的地点都安插了便衣警察,每一个有运动装或旧工作服的人都要到树丛里去站岗。

“我们必须有很多穿制服的人员在外面巡逻,”马丁·贝克说,“以便安抚群众,让他们有安全感。”

想想自己刚出口的话,他心中突然充满了无望和无助的苦楚。

“所有酒店都要强制检查身份证明。”哈马尔说。

那是个好主意,但是并没有带来任何结果。

似乎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结果。周三的每个小时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接到十来次警报,但是没有一个真的帮上什么忙,事实上,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

夜色降临,那是一个寒冷的晚上。抓捕工作在继续进行中。

没有人敢合眼。贡瓦尔·拉尔森又开了三百公里的车,每公里可以报四十六元的公账。

“连警犬也累得东倒西歪了。”回来的时候,他这样说,“它们连咬警察的力气都没有了。”

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四早上,天气看起来会转暧,但是风很大。

“我要上斯科讷省去,乔装成一根五月节花柱。,在那里站岗。”贡瓦尔·拉尔森说。

没有人有力气回答他。马丁·贝克觉得恶心,他吐了一口闷气。把纸杯举向唇边时,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竟把咖啡溅到梅兰德的吸墨纸上。平常很吹毛求疵的梅兰德,此刻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梅兰德也显得异常阴郁。他心里正想着时间表。依照时间表推断,下一起凶杀案差不多就要发生了。

下午两点钟时,终于有让人松一口气的消息传进来。是一通电话。勒恩接听的。

“在哪里?动物园?”

他一只手掩住听筒,看着其他人说:

“他在动物园,好几个人看到他。”

“运气好的话,他还在动物园南园,那样我们就可以围捕他。”

在东行的车子里科尔贝里说,他们后面紧跟着梅兰德和勒恩的车子。

动物园南园是一座小岛,想要到岛上去,除非搭渡船或开自己的小船,否则一定得通过动物园桥溪和运河两座桥当中的一座。岛上靠近镇中心的三分之一区域有各种博物馆、果那隆游乐园、夏日餐馆、机动小艇与帆船俱乐部、斯科讷省露天博物馆暨动物园,还有一个像小村子般被称为葛拉动物园村的住宅区小岛的其余区域除了少数几处树林以外,全部都是人工种植的园地。岛上的建筑虽然老旧,但是保养良好:庄园、豪宅、高级别墅和十八世纪的小木层等散落各处,所有屋宅都环绕着美丽的花园。

梅兰德和勒恩的车子转上动物园岛桥,而科尔贝里和马丁·贝克则直接开到动物园岛小馆。几辆警车已经停在那家餐馆前面。

运河上的那座桥已经由一辆无线电巡逻车封锁起来。在桥的另一端,他们看见另一辆警车正往曼尼拉聋哑学校那个方向缓缓行驶。

一小撮人站在桥的北端。当马丁·贝克和科尔贝里走近时,一位老人离开人群向他们走来。

“我猜你就是督察吧?”他说。

他们停下脚步,马丁·贝克点点头。

“我姓尼贝里。”那人继续说,“就是我发现凶手,打电话给警察的。”

“你在哪里发现他的?”马丁·贝克问。

“在葛隆铎饭店下面。他站在路上望着那栋房子。根据报上的图片和描述,我一眼就认出他来。起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把他拿下,可是等到一靠近时,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听起来很古怪,所以我知道他一定很危险,因此我尽可能不声张地走进餐馆报警。”

“在自言自语,是这样吗?”科尔贝里回道,“你有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说他病了。他讲话的样子非常奇怪,但他说的就是那些,说他病了。等我打完电话回来,他就不见了。然后我就一直守在桥这里,直到警察抵达。”

马丁·贝克和科尔贝里继续走到桥边,和巡逻车的警察交谈。

在运河和曼尼拉聋哑学校之间,有好几个证人都看见了那名男子,葛隆铎饭店那个证人显然是最后一个看见他的。由于整个区域很快就封锁起来,那个男子应该还在动物园岛南边。

自从有证人在葛隆铎饭店看见那男子后,就没有巴士穿越该桥了。所有通往镇上的道路也都立刻禁止通行,那名男子再远也走不出斯科讷省或动物园村两地。然而,出其不意逮捕他的机会大概不大了,他一定注意到警方已经全员出动。

马丁·贝克和科尔贝里回到车上开过桥面,后面紧紧跟着两辆警车。他们在介于聋哑学校和桥之间的路面停下来,就在那里着手组织抓捕行动。

十五分钟后,从斯德哥尔摩各个警区派出的可用人手都已经抵达现场,而且大约有一百名警察被派出去搜索斯科讷省到布鲁哈苏村之间的地区。

马丁·贝克坐镇在车中,用无线电指挥搜查行动。各个搜索小线都配备了耳机,所有路面都有警车巡逻。数十个无辜路人遭到阻拦,被迫拿出证明,并被告知必须离开该区域;在设有路障的地方,所有想进镇的车辆都被阻挡和检查。

在玫瑰园山庄旁边的公园里,一个年轻人被警察要求看身份证明时,竞突然拔腿就跑,而且在慌乱中直冲进另外两名警察的怀里。他拒绝说明身份,也不愿透露自己为什么奔逃。经过搜身后,他们发现他外套口袋里有一把装了子弹的九毫米帕拉贝伦手枪,他马上被送到最近的警察局。

“用这种方式啊,我们很快就会把全斯德哥尔摩的罪犯都抓到手,就差我们真正想要的那个。”科尔贝里说。

“他正潜藏在某个地方。”马丁·贝克说,“这次他逃不了的。”

“不要这么有把握,我们不能永远封锁这个地方。况且,如果他已经跑出斯科讷省的话……”

“他不可能有时间跑那么远。除非他开了车,而这种可能性又不太大。”

“为什么不可能?他有可能偷一辆车啊。”科尔贝里说。

无线电发出声音。马丁·贝克按下钮应答。

“九十七号车,九十七号。我们找到他了。完毕。”

“你们在哪里?”马丁·贝克问。

“在毕斯克萨登街。船艇俱乐部的上面。”

“我们马上过来。”

他们花了三分钟开到毕斯克萨登街。三辆巡逻车、一个警用摩托车、几个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挡在路上。在警车和警察的包围之中站着一名男子。一位穿皮夹克的巡警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押着他。

那个男子瘦瘦的,看起来比马丁·贝克矮一些。他有一只大鼻子、一对灰蓝色的眼睛,褐色的头发往后梳,而且头顶有点秃。他穿着棕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还套着一件深棕色夹克。等到马丁·贝克和科尔贝里走近,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马丁·贝克问。

“费里斯塔特·威廉·费里斯塔特。”

“你可以证明吗?”

“没有,我的驾驶证留在另一件外套的口袋里。”

“你过去两个星期都在哪里?”

“哪里也没去。我是说,都在家里,在波德路。我生病了。”

“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吗?”问话的是科尔贝里。他语带讽刺。

“是的。”男子回答。

“你姓弗兰森,对不对?”马丁·贝克和气地问。

“不对,是费里斯塔特。他一定得把我的手臂扭这么紧吗?很痛啊。”

马丁·贝克对穿皮夹克的警察点点头。

“可以了。把他带进车子里。”

他和科尔贝里移到一旁去。马丁·贝克说:

“你觉得怎么样?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科尔贝里搔搔头。

“不知道,看起来好像很正派普通。可是他的长相符合,而且没有身份证明。我不知道。”

马丁·贝克走到车子那儿,打开后座车门。

“你到动物园岛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散散步。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没有办法证明你的身份吗?”

“很不幸,没办法。”

“你住在哪里?”

“波德路。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你星期二做了什么事?”

“前天吗?我待在家里,我生病了。今天是我这两星期以来第一次出门。”

“谁可以证明?”马丁·贝克问,“你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

“没有,我自己一个人。”

马丁·贝克用指头弹弹车顶望着科尔贝里。科尔贝里打开另一边车门,把身子探进车里说:

“能不能请问,半个钟头前,你在葛隆铎饭店那边时,嘴里在讲些什么?”

“你说什么?”

“今天稍早的时候,你站在葛隆铎饭店下面讲了一些话。”

“噢!”男子说,“噢,那个啊。”

他露出微笑说:“吾是一棵年少枯萎的病莱姆树。风拂冠顶,吾迎之撒枯叶。你说的是这个吗?”

穿皮夹克的警察瞠目结舌地瞪着男子。

“傅罗丁。”科尔贝里说。

“是的。”男子说,“我们伟大的诗人傅罗丁。他过世的时候正好住在葛隆铎饭店,年纪还不算老就一命呜呼了。”

“你的职业是什么?”马丁·贝克问。

“我是个屠夫。”男子回答。

马丁·贝克挺直了身子,从车顶上面望着科尔贝里。科尔贝里耸耸肩。马丁·贝克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然后他弯下身看着男子。

“好吧,”他说,“我们重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直射着车顶。坐在后座的男子抹抹眉梢说:

“威廉·费里斯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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