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大人做出总结陈词:“以灵魂和后代为代价而与暗黑神进行的交换力量实在太强大, 斯利维尔没办法将你的名字记入族谱……埃罗尔, 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想隐瞒你。”他仔细观察对面银发青年的表情,却发现没有不悦的神色出现, 于是接下去,“不过我想, 既然这一世你能够获得现在的身份,那么就说明暗黑神收取的交换物已经足够, 从你以后、属于你这一支的每一代子孙将不会再被命运的贫困诅咒, 而能够通过天赋获得自己相应的地位。”

阿洛脸上好像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忧伤的神情,轻柔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不,也许不是交换物足够了, 而是彻底断绝……真正的银发斯利维尔早已在贫困中被一个暗黑魔法师当做祭品送上祭坛, 早已死去,而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肉体的异世的孤魂。

由暗黑魔法师开始, 又由暗黑魔法师结束, 这大概也是一种因果,暗黑神的贪婪终究吞噬了当年那个女性最后的血脉,从今以后——当神裔之血也从阿洛身体里拔出之时,这具身体将与斯利维尔再无关联。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公爵没有说话, 像是在等待阿洛平稳情绪。

阿洛垂眼,而后抬起头笑了笑:“公爵大人能够找到我的血脉来源,让我十分感激……您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公爵沉声说道, “不过你仍旧是斯利维尔的一员,即使你的名字无法登上族谱。”

“我很感动您对我的眷顾和包容,可我却并不能厚颜如此。”阿洛轻轻地摇头,“当年我的祖先叛逃,已经是被驱逐的对象,今天我怎么能再无耻地利用这一点窃居在斯利维尔庄园?请您允许我的离开。”

“你并不用这样。”公爵看着阿洛的眼睛,似乎在寻找里面的谎言——或者真诚,“瑟夫瑞拉已经承认你是他的兄长,即使脱去这一层身份,你也依然是他的老师。”

“瑟夫瑞拉……”阿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突然抬起头,露出个显得有点苍白的笑容,“公爵大人,其实在这一次舞会,我听说了关于斯利维尔的银发传说。我与瑟夫瑞拉,必须要有一个奉献出自己力量……”

公爵的身体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看着仿佛在努力控制情绪的青年。

“还有那本书……”阿洛的声音更轻了。

“……《永远的斯利维尔》?”公爵问。

“是的,《永远的斯利维尔》。”阿洛点点头,“书上也提到了这个仪式,这是作为斯利维尔成员必须为家族承担的责任,斯利维尔需要血脉觉醒者,将家族的荣光保持下去。”说着他的语气镇定起来,“既然我天生拥有银发,而又遇见了瑟夫瑞拉、进入了斯利维尔庄园,那么即使我只是一个半路归来的斯利维尔……虽然黯然,但也有所觉悟。”

“瑟夫瑞拉很优秀,家族不能缺少这样的继承人,那么我作为他的老师、也作为他的兄长,愿意我身体里的神裔之血将他送上顶峰的神坛!”

公爵细致地分辨阿洛每一分神情变化,想要看出他所说的是真是假,更想看清这些究竟是他的真心、还是他心怀怨忿?可他只看到了诚恳,以及一些释然。

“不……这对你并不公平。”最终公爵还是沉吟着,模棱两可地拒绝。

“请让我为我的祖先给家族做出一些弥补。”阿洛知道对方仍在试探,他露出一个笑容,显得坚强而带着一丝脆弱,“既然我也是一个斯利维尔,请务必不要拒绝。”

西琉普斯凑过来搂住他颤抖的肩,像是在给他提供支撑的力量。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公爵挥挥手,“你先出去吧,我会召开族人的会议对这件事进行讨论。”

西琉普斯揽着阿洛站起来,阿洛微微躬身:“那么,晚安……公爵大人。”

直到阿洛的身影走远,也没有人提到仪式是不是会有什么危险,这或许是公爵大人忘记了,或许……

等两人到了自己的房间,阿洛就松了口气。

“真是想要机会就来了机会,流牙,这一次总算能尽快交还神裔之血了。”才刚进屋,他就被西琉普斯扔到床上,而他自己也舒适地伸展了四肢……说真的,在这里才短短一个多月,但是对于他而言却好像经历无数岁月,十分难熬,让他不禁发出感叹,“总在书上看到说修真者入世最难,果然最难啊……尤其是在这公侯贵族之家,让人实在是疲惫得很。”

西琉普斯爬过去,把阿洛的头扳到自己的大腿上让他枕着,两只手放在他的额角轻轻按压:“很累?”

“还好,我只是想念在森林里修行的日子了,那时候不用考虑其他,只要专注地提升自己的修为就好。”阿洛闭上眼,在自家道侣的服务下感觉轻松了很多。

自从出了森林以后,外面的木性灵气远不如森林里集中充沛也就算了,甚至根本就没有时间修行,而到了后来,因为双修而引起了一点小小麻烦让他不得不隐藏身份避免更多麻烦……这一下,连每天晚上的打坐也被取消,身体里的灵力全部转化为魔力,对于修为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阿洛也有心吸纳空气中的水元素,照理说,斯利维尔庄园里这样的元素十分充沛,原本是最方便提升的,但他却又因为地下神殿的影响对他的影响太大而放弃了这个——他可不希望在交还神裔之血的时候会因此而产生什么不好的效果。

所以,他真的很久没能清净修行了啊……再这样下去,他好不容易突破了元婴期就难以巩固,虽说不会重新掉回金丹期,但是也会导致心境不稳,再往上修行的时候就事倍功半了!

“流牙,我以前总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隐瞒了自己的本来身份,但是现在想想,等摆脱了神裔之血后,我与斯利维尔再无瓜葛,到时候就不需要这样小心……凭借我们的遁术和道术,就算被人察觉,也能极快溜走。虽说不能妄造杀孽,但不战而退却是无妨。”阿洛微微地笑,“那时候就不需要流牙你再如现在这样忍耐了……反正,打不过,跑总可以的?”

他原本心有挂碍,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总担心自己这类异修者的存在若是不小心谨慎,就会引起各大帝国戒备,到时西琉普斯被逼得急了,恐怕要做出有伤天和的大事,引来天谴……但他现在身陷局中,转念一想,且不说原本灵力就是虚无缥缈,除了能预知未来的星力能察觉之外,若是不刻意使用,其他人也是难以发现,他全然不必这样过分警惕……他越是这样,命局所缠绕的蛛丝越多,渐渐将他越缠越紧,让他越是想要挣脱躲闪,反而越是挣脱不开、逃离不了。

不过他的警戒也未必是错,斯利维尔家族在大陆的影响太大,在这之前他当然要极其小心,不然恐怕要把自己也陷了进去,可等斯利维尔这事结束,他也就不必再这样隐藏下去。否则即使因此能不沾惹是非,对心境的影响却是极大,恐怕以后的修行再也无法有所进益。

想到这里,阿洛忽然感觉自己的道心一动,霎时一种轻快之感流遍全身,整个人仿佛都轻了许多。

他顿悟了。

西琉普斯敏锐地发现了阿洛身上的变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阿洛温柔地笑笑:“没事,我只是心境有所增长而已。”

听他这样说,西琉普斯也就放下这个,然后他把下巴抵上阿洛的额头蹭蹭,皱起眉头:“洛,那个仪式……”

阿洛闭眼,唇边带着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抚上西琉普斯粗硬的黑发揉揉:“不要担心,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流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答应我,不要冲动……至少,也要有分寸。”

“……好。”西琉普斯闭上眼,在阿洛的银发上印下一个吻。

果然,三天后,克里斯管家带来了公爵的传话,他同意了,并且代表斯利维尔家族向阿洛表示诚挚的谢意。

阿洛只是抱以不变的笑容,而后跟随着克里斯管家,来到了那个他已经去过一次的地下神殿中。

还只在过道里,他就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压力和吸引力——阿洛深吸一口气,他不喜欢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的感觉。

地下神殿的大门大开,才刚刚走到门口,就有比上一次更加澎湃的水系魔力扑面而来……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让人身处其中的时候就连呼吸也觉得困难无比。蓝色的荧光笼罩了整个神殿,无数大小不一的魔法阵以各自的韵律在墙壁上、天花板和地板上旋转不停,让人仿佛能够感受到历史的齿轮嘎吱运转。

尤其是最中心的那个巨型的魔法阵,无数魔纹仿佛游鱼一般在上面不断地穿梭游走,闪烁出瑰丽的光芒。

是的,不出所料地,哪怕是当时的公爵看似犹豫,却也在这三天内准备了这样盛大的仪式——这样多的魔法阵,是要立即吩咐了才能赶工完成吧?那样庄严而神圣的气息从每一个魔法阵中喷薄而出,各色蓝光缤纷,仿佛将正里面那高大的女神雕像也映照出一个华美的笑容来——女神慈悲,她乐意见证一个后裔的觉醒。她的蛇尾有钻石一样的鳞片,比起魔法阵中的美丽蓝光更加尊贵,她并没有移动,可却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微微飘动——就好像活了一样。

公爵杵着他华丽的手杖站在女神的雕像之下,他向来严苛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容,向来冷酷的眼睛里带上极力压抑的狂热——是的,他等这一刻很久了,但他不能失态,即使这一代斯利维尔的两个银发都站在了他的面前也是一样。

“公爵大人,我来了。”阿洛被满殿的蓝光刺了一下眼,不过他很快地适应过来,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魔法阵的边缘。

公爵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我很高兴。”

表面上的工夫两个人都做足了,靠墙边走来一个银发的少年,正是今天推辞了所有家族事务的瑟夫瑞拉,他绷着脸,看起来有点略为紧张,然而在直面阿洛的时候,却善意地朝他笑了笑。

阿洛也回以一个笑容。

公爵没有过多地浪费时间,他把手杖插入他前方魔法阵的边线上,沉声交代:“瑟夫瑞拉先进入魔法阵,然后埃罗尔也走进去,两个人相对站立。”

瑟夫瑞拉捏一下拳头,抬步走了进去,而阿洛看他站好,也举步而行。

一直站在阿洛身边的西琉普斯也动一下身子,要跟上去。他总觉得这个仪式充满了诡异,加上之前他与阿洛的分析,让他一点也不能放下心来……这种失常的情绪,让他变得焦躁了。

“西琉普斯先生,作为埃罗尔少爷的伴生战士,你可以旁观这个仪式,但是不能跟埃罗尔少爷一起走入魔法阵。”克里斯管家在这一刻尽责地拦住了那个已经进入传奇级别的黑发男人,尽管他的实力远远不如。

阿洛回头给了西琉普斯一个安抚的笑容,告诉他稍安勿躁。

西琉普斯安静下来,他慢慢地走到魔法阵群的侧面,死死地盯着阵中的两个人,就好像只要里面那个银发的青年出现一点问题,他就会飞扑而去,把他狠狠地抓回来!

阿洛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不过,为了去除所谓的神裔之血,他只能义无反顾——他尽力地放松自己,但其实他也没有太多把握。

公爵看到两个人都准备好了,把插入魔法阵边线的手杖拔出,也带起一片朦胧的蓝光。

整个魔法阵被光芒笼罩,当光芒变得淡一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在瑟夫瑞拉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深蓝色的晶石雕成,每一分都镌刻着庄严而华美的魔纹,显出一种悠远而古老的气息。

“瑟夫瑞拉,你进入水池。埃罗尔,你把右手放入水池边的凹槽里,要一直用手掌触摸到最里面的晶壁。”公爵继续吩咐着。

瑟夫瑞拉一跃进入水池,里面装得满满的水居然没有溅出一滴,而当他的头发刚刚触碰到水面的时候,透过模糊的水影,大家都能看出,瑟夫瑞拉的衣服在一瞬间消失了——他赤|裸着浸泡在这巨大的水池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阿洛也走上前,来到凹槽的前方。

凹槽里是一个巴掌的形状,在每根手指的指腹处都有一个尖锐的突刺,如果要将手掌与掌印相合,那么突刺就会自然地在掌中穿出五个孔洞来。

阿洛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西琉普斯的视线,然后把右手伸进去,快速而有力地一压——连心的剧痛,但是阿洛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鲜红的血刚刚渗出一点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引入,阿洛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流失,牵动着心脏的搏动,呼吸也渐渐有些不匀起来。

同时,水池里湛蓝的水中泛出了一丝鲜艳的红,慢慢地呈螺旋状渲染,再游移一阵,形成了淡红色的仿佛是一个魔法阵的雏形,而后随着红色的液体越来越多,魔法阵逐渐被丰富起来,变得精细而复杂,而颜色也渐渐变得更深,直到好像凝固的鲜血一样。

站在魔法阵中的阿洛脸色开始发白,因为失血过多甚至连脑子也有点犯晕了!心脏那里一阵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像是把更加浓郁的、有活力的鲜血从那里抽出一样,阿洛逐渐觉得身子发软,他的双腿绵软无力,到这时候他只能无力地依靠着池壁,但他的手却好像被那个凹槽吸得更紧,就像是生长在凹槽里一样!

一直关注着阿洛的西琉普斯当然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异样,他的眼睛里泛出一缕兽性的红,狂躁得好像要冲过来——然而,他被阿洛用一个温柔的眼神制止了。

阿洛并不是要执意犯险,而是他感觉到有什么扎根于心脏深处的难以拔出的东西快要因为这个诡异凹槽的吸引力而脱出自己的身体,他几乎霎时就想到,这必定就是神裔之血!

这是他坚持要做这个仪式的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又怎么能因为一点疼痛和血液就放弃呢……他有预感,即使是彻底驱除了神裔之血,他的血液也未必会被这个凹槽吸干,然后,他就需要寻找脱身的时机……

水池里的瑟夫瑞拉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他慢慢地被推动到魔法阵的中心,猩红的魔法阵穿越他的身体,让他忽浮忽沉在水池的正中,头、颈、手脚、全身都被水波浸泡。而从魔法阵的中心引出了一条红色的血线,直直地刺进他心脏的部位,过了一会儿,魔法阵突兀地引出更多的红丝,把他整个缠绕起来,一层又一层,最终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大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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