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航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不见初一的身影了,他才点了根烟叼着,转身慢慢往回溜达。

初一的那句话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早晚都会走的。

这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的想法,除了永无休止的未知,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触。

因为他跟任何地方都没有联系。

我来了,我走了,这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没有留下我任何痕迹。

所以来来去去也就没有什么可感慨的。

但现在听到初一说出这样的话时,他却会有些怅然。

他在这里留下了痕迹,有一个上初二的小男孩儿,会记得他。

有一天他回过头看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些画面,关于某个城市的记忆会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名。

回到家老爸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桌上的东西也都收拾到厨房了,不过没洗,都堆在洗碗池里。

晏航跑完步一通吃,这会儿有点儿犯懒,于是也坐到了沙发上愣着。

老爸正在看夜间新闻,除去一二线城市,一个城市也没多少新闻够一天不重样的,这些新闻都是下午看过了又重播的,周日还会有个汇总,晏航感觉只要老爸在家,他就能背诵当天的新闻。

“明天还跟初一去跑步吗?”老爸问。

“嗯,跑吧,反正我本来也要跑。”晏航说。

“挺好,”老爸点点头站了起来,“我去睡了。”

“刚吃一肚子肉就睡?”晏航看了他一眼,“中年人特别容易发福,你不警惕一下你的肚皮么。”

“不要妒忌我的身材。”老爸伸了个懒腰,回了屋。

明天要上班,晏航今天晚上得让自己睡着,他在客厅玩了一会儿手机之后去洗了个澡也回了屋里。

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完全没有睡意,他拿过手机点开了微信,看了看朋友圈,在一堆各种商家的消息里看到了一小时前初一发的小表情。

是个中规中矩的“微笑”。

非常不起眼,要划拉快一点儿都发现不了。

晏航笑了笑,不知道初一这一个个的小表情对于他自己来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含义。

看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没睡意,晏航又点了个电影出来。

鬼片。

看了半小时也没见着,被BGM和女主每隔五分钟一次的尖叫吓得半死,于是关掉了。

都吓精神了,简直神采奕奕。

他只得起了床,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吃药。

回屋的时候他看到老爸的屋里还亮着灯,离老爸进屋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老爸睡眠不错,特别这种吃了宵夜喝了酒的晚上,基本进屋二十分钟就会关灯了。

如果真这么长时间都睡不着,老爸会过来看看他睡了没,如果他还醒着,就聊会儿,但今天老爸也没找他。

晏航犹豫了一下,很轻地走到了门口,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很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但是能闻到很淡的烟味儿。

大晚上不睡觉,躲屋里抽烟,抽到门缝边都能闻到味儿了,这是老爸很少见的状态。

这么多年,除了行踪不定和偶尔的受伤,他一直过还算健康,这么抽烟几乎从来没有过。

晏航抬手想敲敲门,但一直到手都举酸了,也还是没敲下去。

最后他回了自己房间,吃了两颗药睡下了。

药还是有用的,好歹是睡着了,就是早上醒的时候觉得脑袋发涨。

晏航顶着八十六斤的头慢慢走出房间,往老爸那边看了一眼,房间门已经打开了。

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老爸没在里头,又回头往鞋架那边看了看,老爸鞋没在,应该是出门了。

他进屋把只开着一扇的窗户全都打开了。

老爸起床有叠被子的习惯,所以判断不出来他昨天晚上睡没睡,但屋里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烟味儿证明他就算睡了也没睡多长时间,这味儿,上半夜应该都在抽烟。

顶着沉重的头洗漱完,正考虑着早餐要弄点儿什么吃的时候,客厅门响了一声,晏航转过头,老爸拎着一兜冒着热气的早点进来了。

“你买早点去了?”晏航问。

“你昨天没睡好吧,”老爸把袋子放到桌上,“我就非常贴心地去买了,昨天初一跟我说那边有一家卖早点的很好吃,品种也多。”

“你俩还聊这个了?”晏航把袋子里的小餐盒一个一个拿出来,“跟俩老太太一样。”

“我们聊的是民生,”老爸说,“老太太哪有我们这么高级。”

“……哦,”晏航看了看餐盒里的早点,倒的确是种类齐全,而且卖相都不错,他拿了一盒最喜欢的南瓜饼,咬了一口,“还聊了什么别的民生吗?”

“还告诉我菜市场里有几家卖衣服的,虽然地理位置很尴尬,但是衣服质量还可以,又便宜。”老爸笑着说,“不过他说完以后又觉得我们不会上那儿买衣服,这孩子贫是挺贫,逗也挺逗,但还是自卑。”

“就他姥姥那样,一般小孩儿都得自卑,”晏航说,“他妈好像也……也不怎么样。”

平时聊到姥姥,妈妈,这样的内容时,晏航是毫无感觉的,但今天却莫名其妙地磕巴了。

老爸应该是也觉察到了,轻轻叹了口气。

晏航不再出声,继续吃着早点。

老爸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太子爷,没睡好是不是又脑袋发沉了?”

“嗯,二百多斤。”晏航说。

老爸伸手在他头上抓了抓,轻重很合适,头皮顿时松快了,他靠到椅背上,让老爸继续给他按摩。

老爸从头顶到脑后,再捏到脖子后面,再捏肩,非常敬职敬业。

“晚上回来带点儿菜和酒,”老爸说,“喝两盅,聊会儿。”

“聊什么。”晏航问。

“你想聊什么?”老爸在他肩上敲着。

晏航咬了嘴唇,下决心下了能有快一分钟,他才开了口:“聊聊我妈怎么死的。”

老爸飞快地在他右肩上敲着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敲到了左肩:“好。”

初一感觉自己要迟到,起床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闹钟,手机闹钟太迟钝,不是不响,就是响了关不掉,所以他一直靠生物钟起床,要是生物钟失灵,那他睡到中午也不会有人叫他。

但是起来了会被骂。

“成绩不怎么样吧,还有脸睡过头,”姥姥叼着烟,“连起个床自己都起不来,废物!”

初一没说话,飞快地洗漱完,抓了书包就跑出了门。

刚从楼道跑出去,远远就看到了楼拐角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他又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是梁兵和他的几个朋友,看样子是玩了一夜刚回来,这会儿正是需要提神振奋的时候,不是蹬他两脚就能放过他的,他还是躲开比较好。

只是从相反的方向出去,到学校又得绕路。

早点是没时间吃了,能不迟到就行。

初一从小学到初中这些年,迟到的次数比个V就能数完了。

他特别不愿意迟到,不愿意在全班都坐好,老师也站在讲台上了才进教室,所以无论怎么样,他都要努力不迟到。

今天应该不会迟到,不吃早点一路跑过去,差不多能正好在关校门前赶到。

昨天要不是一整夜都在做梦,没睡好,他也不至于到天亮了还睡个回笼觉,他有些郁闷。

不过也挺神奇的,这一晚上所有的梦里都有晏航。

晏航带着他站在河边,晏航跟他一块儿跑步,晏航跟他一块儿吃烧烤,晏航拿着一个钢镚儿说:“这是个钢镚儿精。”

其实也谈不上神奇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晏航是他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跟他像普通人一样,普通朋友一样正常交流,正常聊天的人。

等了很久,一旦碰到了,印象就会一直深刻到梦里。

跑到学校的时候,正好值日的老师准备关门,初一拿出了逃命的速度,冲了过去。

跟他一块儿跑进校门的还有四五个学生,全都被老师拦了下来。

学校在管理很严格,关门的时候才进来的都算是迟到,是要被记下来扣分的。

但初一没有被拦,他从两个老师身边窜进去的时候老师仿佛没有看到他。

隐身成功了。

他捏了捏兜里穿着小皮衣的钢镚儿精。

果然是成了精的,管用。

李子豪这几天都没找他麻烦,也没来问过他让他给晏航带的他带到了没有。

初一当然也不可能去把那句话真带给晏航,在他看来,那句话就跟“你给我等着”一样的性质,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气氛到了,就得说。

至于说完以后,恐怕这句话的主人都未必还记得。

相比李子豪,梁兵才是会让初一不安的人。

找他麻烦的那些同学都是伪混混,甚至连伪混混都不算,就是随个大溜一块儿找他麻烦。

但梁兵不是,梁兵是真混混。

见了他最好绕道走的那种。

家里那一片居民区的人,提到梁兵都会皱眉头。

倒不说本事有多大,主要是不要脸。

就连一辈子所向披靡的姥姥,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跟梁兵撒泼。

初一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上学碰上梁兵,放学的时候还能碰到他。

梁兵也不去远的地方,活动范围就在家里那一片,大概算他的安全区吧,出了这片没准儿会被别的人收拾。

总之中午放学的时候初一想从晏航家门口那条小街回去,那是他回家最近的路,一般都走这里,结果刚到路口,就看到梁兵一摇一摆地在路上荡着。

还好是背对着这边,没看到他,初一只能往前走,绕远路回去。

结果绕了一圈刚到路口,又看到梁兵迎面浪了过来。

这是在巡街吗!

“啊!”初一有些恼火地小声喊了一声,只能又掉头。

回到大街上时,他有些生气。

已经没有回家吃饭的想法了,他拿出手机,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学校有,有事儿,中午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妈打断了。

“行了知道了,不回来吃饭是吧,”老妈说,“下午回来的时候带点儿面条,你那儿还有钱吗?”

“有。”初一说。

“你爸今天在家,你回来让你爸把面条钱给你。”老妈说。

“哦。”初一应着。

打完电话他就没了目标,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之后过了桥,想去吃碗面。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晏航应该就是在这边的西餐厅打工?

他突然有些激动,一边往里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晏航发了个消息。

-你打工的那个西餐厅是哪个啊?

等了半天晏航也没回复他,他看了看时间,突然反应过来这会儿正是吃饭的点儿,晏航估计正忙。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把手机放回兜里,顺着路往前走。

没多大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家西餐厅,门口还放着招人的牌子。

他停下来往里看了看,应该就是这家?不过没看到晏航。

他犹豫了一下,往旁边的一棵树那儿靠了靠,继续往里看。

也就两三分钟之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人,初一没敢看脸,怕万一是哪个服务员看他在这儿杵半天了来问。

“进去吗?”这人走到他旁边问了一句。

“啊。”初一听到了这个声音才抬起了头。

晏航穿着餐厅的制服,黑底儿红边,还扎了个围裙。

制服非常难看,跟他们的校服能一争高下了,不过晏航穿着却挺顺眼的。

“请你吃饭,”晏航偏了偏头,“来。”

初一跟着他进了餐厅里。

很香。

整个餐厅里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有烤点心的香味儿,有咖啡香,还有各种牛排猪排羊排的肉香。

这是他第一次进西餐厅。

去年的时候小姨要带他去吃西餐,结果老妈不让他去,最后小姨只能打包了两份牛排过来给他。

姥姥一边吃一边骂了一晚上。

初一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味儿都没尝出来。

“坐这儿吧,”晏航把他带到窗边的角落里,“等我一下。”

“晏航,”初一叫住他,“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这会儿轮流吃饭,”晏航说,“踏实坐这儿等我。”

“嗯。”初一点了点头。

晏航走开了,他还是有点儿紧张,店里这会儿有几桌客人,都低声细语地边吃边聊着,看上去很高级。

他穿着破校服往这儿一坐,怎么看都像是进错了门的。

好在晏航很快就过来了,手里端着份披萨,还有两杯饮料。

初一赶紧站了起来,准备过去接。

“坐着,”晏航说,把披萨和饮料都放到了桌上,“后厨没有门儿你是不是还想进去帮人洗碗啊?”

“也,行。”初一笑了笑,坐回了椅子上。

“还给你要了个牛排,”晏航说,“一会儿就好,想要什么汁儿?”

“汁儿?”初一愣了愣,看着面前的饮料,“不是有,有汁儿,了吗?”

“黑椒吧,”晏航乐了,“我喜欢黑椒汁儿。”

初一还是没回过神,一直到晏航笑着走开了,他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牛排上浇的汁儿。

等牛排的时候,他看到晏航给两桌客人上了菜。

很好看。

晏航的动作很自然,但每个动作都透着帅气,他甚至看到有一桌的小姐姐拿了手机出来偷拍。

初一觉得很受启发,于是也拿出了手机。

看到晏航端着一个大盖子盖着的托盘过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很隐蔽地对准了晏航。

但是。

一直到晏航走到跟前儿了,手机的快门才咔嚓响了一声。

拍下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冒着白气儿的盖子。

不过相比偷拍失败,手机这个咔嚓声才是最让初一郁闷的。

“你是想拍我还是想拍牛排。”晏航掀开盖子,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你,”初一看着牛排,“手机不,不配,合。”

“你这手机该换了,”晏航把黑椒汁浇到了牛排上,坐了下来,“我爸有个刚换下来的手机,就用了一年,你要不拿去用吧?”

“我,有,”初一说,“新的。”

晏航看着他。

“苹,苹果呢,”初一叹气,“小姨送的,没敢让,我妈知,知道。”

“那你上回拿鞋回去你妈也没说什么啊,一个新手机还不让用?”晏航说。

“小,姨的,不行。”初一看着牛排。

“牛排你的,”晏航拿起了一块披萨,“披萨咱俩一块儿吃。”

咱俩。

一块儿。

初一突然有种很舒适的暖意。

暖完了才想起来:“你不,不吃……吃不,饱吧?”

“说绕口令呢你,”晏航笑了笑,“我今天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你尽管吃。”

“哦。”初一犹豫着拿起了刀叉。

刀叉怎么用在电视上倒是看过,不过还是第一次这么戳着吃,他切得很小心,怕一不小心把肉甩到晏航那边去。

晏航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么自由洒脱无所顾忌的晏航,也会心情不好?

“你……怎么,了?”初一小声问。

“晚上要跟我爸聊天儿。”晏航说。

初一叉着块肉看着他,没听明白。

“有些事儿你很想知道,但是又很怕知道,”晏航一边吃披萨一边说,“觉得不知道才最好,可真不知道又觉得活得都不真实,知道了吧,又有可能本来就都是虚的。”

初一愣了好半天也没听懂晏航说的是什么:“你说中,中文也,能说得跟,跟英,文一样啊。”

“靠,”晏航笑了,“文盲。”

“我上初,中,”初一说,“文盲。”

晏航一下笑得不行,靠在椅背上好半天都没停下来。

初一看着他,觉得晏航笑起来很好看,看上去也很开心。

为什么还会心情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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