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正注意起近处的周谧时, 张敛多少有点分心,他很久没看到过这么艳光四射的她了。脸颊粉嫩,眼周略带珠光, 再配上她黑玻璃球一样的瞳仁,给人感觉很像欧洲中世纪奇幻作品里狡猾生动的小仙灵。

顾盼生姿。

张敛不由联想到这个词。

而这样精心打扮的周谧以往只出现在他们之前每个月的dating里过。

他眼里有了细微的,暗沉的变化。

周谧迅速错开视线,扭头跟季节隆重介绍起他:“season, 这是我们奥星的Managing Director。”

季节也看过来, 神态仍是温和的, 他略一颔首:“你好。”

周谧又双手展向季节, 字正腔圆:“老板, season是K记媒介共享服务部的总监。”

张敛眼中本就不显著的打量感顷刻消失,化为无可挑剔的得体。

他走近两步, 直接越过周谧:“你好, 可以叫我Fabian。”

季节莞尔,交换称呼:“season。”

张敛瞥了眼侧面楼体:“你住这边吗?”

季节说:“对, 我在四座。”

张敛说:“我之前早上跑步好像见到过你。”

季节笑:“是吗。”

张敛眼皮微垂,示意了下傍地的两只标志性比格,微笑:“嗯, 狗很漂亮。”

季节皓齿毕现:“哈, 谢谢。”

两位帅哥开始旁若无人地寒暄,外形穿搭迥异,却意外合衬自然。

周谧渐渐透明,被隔离出去,成为多余的存在。

她像蹲在大钟摆跟前的猫一样, 直愣愣盯着他们有来有往地聊了好一会,满脑子被“我是谁, 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弹幕刷屏。

最后以张敛递出名片和互加微信结束对话。

简单道别后,张敛转身步入六座大堂。走之前,他淡漠地一瞟周谧,眼神如一道无形却暗藏锋芒的气流,咻得擦过她头皮。

阵阵麻意。

周谧双手绞在身前,只敢小心翼翼地说声:“老板慢走。”

季节目送张敛走远,又从商务社交模式回到日常的自如,随口评价:“你们老板很帅啊。”

周谧怔了下:“啊?还好吧。”

又局促:“毕竟广告公司。”

季节点头,目光回到她脸上:“也是。”

周谧不忘谄媚,故意更改称谓:“季总也很帅气,不然我们干嘛偷偷看你朋友圈照片。”

季节笑意变浓,对这样直率又带着点小心思的吹捧明显受用。

周谧担心立马跟上去会让季节起疑,看了看娜可和露露,怯怯提议:“你还遛嘛?我挺好奇比格犬是不是真的会像推土机一样走路的……”

季节似骑士勒缰绳那般扯了下牵引带把手:“可以啊,走吧。”

十点出头,周谧才回到家中。

一开门就瞄见了餐桌边的张敛,正背朝着自己用早餐。

她尽可能动作轻地换鞋,像在外面通宵上网才偷跑回家的小孩儿,要从家长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

但她想了想,还是跟他甜甜地打了声招呼:“我回来啦~”

张敛执叉那只手轻微一顿,并未回头,只嗯了声。

周谧勾了下左侧头发,蹑手蹑脚跑回桌边,抽出椅子,在他斜角坐下。

张敛看她一眼,接着吃自己的。

周谧小臂交叠到桌上,细声细气问:“你还没吃早餐呀?”

张敛说:“我在吃。”

周谧弯唇:“哦,你回来的好早哦。”

张敛看向她:“你认为我什么时候回来最好。”

周谧让回答带有一丝讨好:“越早越好。”

张敛低笑,有些耐人寻味。

明显能感觉到他略略不爽的情绪,周谧两手托下巴,变成一只茎梗撑住的,乖生生的花骨朵儿:“那你让我怎么办嘛,跟客户说我跟你住在一起吗?”

张敛斜她一眼,蹙眉:“怎么接触到的。”

周谧如实交代:“有天下班去拿快递遇到的,东西太多了,他就帮我拿了下。”

张敛“嗯”了声:“就这样认识了?”

周谧亮出理由:“对啊,因为之前在Yan那里看到过他的个人信息,又这么凑巧,就认识一下,当为公司尽份心。”

她绝口不提照片的事。

张敛眯眼,打量她片刻:“刚刚在楼下是谈工作?”

“啊,没有,”周谧说:“就看一下他的狗。”

张敛说:“这次拿不到K记的项目就拿你开刀。”

周谧讶异一下,继而满头雾水:“关我什么事啊。”

张敛说:“我看你跟他交情很不错。”

周谧无语片晌:“今天才第二次见好吗?”

周谧回归正坐状态,嘟囔:“你跟我交情更不错呢。”

张敛:“什么?”

周谧重复:“你跟我交情更不错,不还是得在外人面前装不熟当老板,刚刚在楼下比我冷酷多了,我像你一样摆脸色了吗?我上来后又说什么了吗?”

张敛搁下银叉,声音低了几分,轻描淡写:“周谧,不是陈姨在,你这会已经趴桌边了。”

周谧胸口紧抽一下,脸烫几分,立刻起立:“我去收拾东西了,我准备回家了!”

张敛叫住:“等我吃完。”

周谧睫毛扑簌:“干嘛?”

张敛:“你说干什么?”

周谧一脸困惑。

张敛扬眸瞟她一眼:“下次装相记得先把嘴角收一收。”

周谧:“……”

她绷唇两秒,问:“你累吗,要不要睡一会再走?下午回去也行。”

张敛说:“不用,飞机上睡过了。”

周谧点点头,转头哒哒哒跑回卧室,再出来时,又提上了她那只花里胡哨的香芋紫背包。

张敛从洗手间出来,审视她几秒问:“就这一样东西?”

周谧问:“还要什么吗?”

张敛说:“你回趟家什么都不给父母带么。”

周谧:“……我回我家还要精心准备厚礼么,我就是我爸妈最爱的宝贝。”

张敛笑了:“还是去趟超市吧。”

周谧怏怏:“好吧。”

张敛将车停在最近的商场,负二层刚巧有间偏高档的港资百货超市。下车后,周谧再一次掏出背包侧袋的口罩。

张敛顿足,并不接:“我可以拒绝吗?”

周谧胡搅蛮缠拍他胸上:“这边人流量这么大,你有点危机意识好吗?”张敛单手抓住:“你不如把自己遮起来。”

“我还真有――”周谧又取出一只,飞快掩住下半张脸,露出来的大眼睛是理直气壮的剔亮。

张敛呵了口气,拿她没辙地拆封戴上。

两人并排进去,于货架间穿行。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迷失的同时,周谧也为上面的价格标签瞠目结舌。

周谧新鲜问:“你自己买过东西吗?”

张敛失语一秒:“我很好奇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形象?”

周谧想了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和自大狂。”

张敛笑了下,不予回应。

“这个牛肉感觉很好吃。”周谧像头饿兽在冷柜前流连忘返。

“你想吃就拿。”张敛拣起两盒就丢购物筐里,跟拿起两根青菜叶子一样轻飘飘。

“一盒快四百,”周谧感慨:“把我切了都卖不到这么多钱,能抵我三天实习工资。”

张敛勾了下唇:“原来你在暗示这个。”

“别给我加戏。我已经转正了,”周谧扬眼看他,甩头就走:“不再是实习生了。”

张敛跟上:“你狂得像已经当上总经理一样。”

不得不说,张敛很会挑选东西。有针对性,也考虑全面,除去长辈喜爱的酒类、水果那些,他还挑选了一些看起来可爱又高级的进口小零食。

周谧问:“你要吃啊?”

张敛:“你可以不吃。”

周谧的矫劲儿在他手里就跟脆笋一般,一折即断。

因未事先通知,两人到达周谧家时,汤培丽先是意外地张了张嘴,随即喜上眉梢:“啊,张敛怎么还一块儿来了啊。”

“不是说去京市出差了嘛。”都没打扫卫生……她心里直犯嘀咕,赶紧多取双拖鞋出来――崭新的烟灰色男士拖鞋,也是周谧搬出去后刚购置的。

逼仄的小玄关根本容不下这尊大佛。

“早上突然又回来了嘛――”周谧边答边单脚往里蹦了点,让地方给张敛。随后直接把自己换下的板鞋踢回门毯,人一溜烟往卧室方向飞奔。

明明家里地方要比张敛那小很多,她却跟在广阔平原一般放肆撒野,像只脱缰的小鹿。

张敛刚走两步就被抵到脚尖,他低头瞥了眼周谧横七竖八的鞋,躬身捡起来放到了鞋架上,自己的鞋旁边。

汤培丽佯装看袋子里东西,实则在偷瞄着他动作,不由扬唇窃笑一下,把生鲜那些东西往厨房拎。

走着还招呼:“小张你沙发上坐啊,我煮了点红豆百合汤,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又扬高声调:“谧谧你人一回来就跑房间里干嘛,妈妈做饭空不出手,你别把张敛一个人撂这啊!”

周谧恍若未闻,而是在里面不快嚷嚷着回:“妈你有没有按时给我多肉浇水啊――我的小熊掌都干瘪了――”

汤培丽在躬身找碗勺:“谁知道你什么掌什么掌,我还如来神掌咯,我怎么没浇水了――”

张敛就在母女俩的吵闹声中自己判断寻找出周谧家洗手间的方位。挤压洗手液时,他注意到白色洗手台的角落里放置着三只漱口杯,其中一只粉色的上面还刻着四个字:仙女专用。

是谁的昭然若揭。

张敛勾勾唇,回到客厅。

迎面碰上一手端着一个粗陶小花盆的周谧,她看看他,又瞥眼沙发:“你能不能好好坐那啊,那么高那么大一个,太占地方了。”

张敛原本准备给她让路的,但听她这么说,他偏就想上前堵她一下。

周谧一开始也没觉着他是故意的,结果往旁边避,张敛也跟着变换走位。

两次下来,她总算反应过来,瞟了眼妈妈位置,轻声细气:“干什么你?”

张敛说:“占一下地方。”

周谧翻他个白眼,立即化身一拳超人给他当胸一击。

张敛笑了笑,目光移到她手里植物的叶片上:“别浇了,你熊童子都烂根了。”

周谧眨了下眼,也跟着去看:“你怎么知道?”

张敛:“我没有不知道的。”

周谧:“……”

周谧半信半疑:“真的?”

张敛说:“你挖出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周谧不信邪,找了张报纸铺来客厅,蹲那用自己的小铲子谨慎小心地,一点点刨出来观察。

她发现居然真的跟张敛目测判断的结果如出一辙。

“妈你怎么乱浇水啊――”周谧开始对代理园丁进行新一轮问责。

汤培丽快烦死这个一回来就知道瞎叫唤的臭囡:“你全带走好伐,你这些东西跟你一样精贵,我伺候不起!”

她端着两只小碗出来,秒变面色,将其中一只笑眯眯递给沙发上的张敛:“你小心拿啊,有点烫。”

张敛单手握着喝了口:“还好。”

周谧还坐那对着自己已无回天之力的小植物长吁短叹,一时间有点难接受,两只糊满泥土的手慢慢悠悠相互抹动,好一会没起身。

最后她用报纸将它们连土带植物包起来,扔去了厨房垃圾桶。

洗完手,周谧也回到沙发,闷闷不快地拿起汤匙喝自己那份红豆汤。

张敛搁下碗:“你就扔了?”

周谧说:“能怎么办?”

张敛二话不说去了厨房,在汤培丽略愕然地注视下将垃圾桶里的报纸团重新捡回来,又问她要了把剪刀。

他吩咐:“找张凳子给我。”

周谧立马端来一张小马扎。

张敛重新摊平报纸,挽高衬衣袖口,一坐下,两条长腿就非常委屈拮据地曲在那里,眼睑微耷,开始仔仔细细地修剪清理掉那些微小腐烂的根系。

周谧双臂搭膝蹲旁边观看学习他如何妙手回春。

慢慢的,她目光顺着他沾有污泥的,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移上去,青筋横亘的小臂,堆叠得很规整的衬衣袖口,然后是平直宽厚的肩膀,脖子,喉结,最后是她最喜欢的嘴巴,唇线因专注而微平,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禁欲感。

张敛眼皮忽而一扬,瞥她:“老看我脸干什么。”

周谧坦白:“突然有一点点……很想亲你。”不知所谓,说完自己先侧开脑袋,不好意思地捂了下逐渐升温的脸。

张敛掀唇,偏头扫了眼厨房方向,放下两手东西:“过来。”

周谧挤了下眉头,莫名有点害羞:“还真亲啊……?”

“嗯。”他的眼睛变得极为勾人。

周谧也看眼老妈的背影,控着拖鞋,往他那蠕动几步,微微抬高上身。

下一刻,左边颧部一凉,张敛将拇指上的泥揩到了她脸上。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晃目的笑容,好像闪着光的湖面,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发出声音,就肩膀一耸一耸。

周谧气得满脸通红,用手背猛擦两下,又对他腿面一顿狂轰乱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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