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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叶说完了柔柔一笑,拍一拍石桂的手:“下回再见他,我自会同他说个明白,你也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嘴上这么说着,唇边却还带着笑意,说完了又低下头去扎针,一针一线的绣那一丛墨兰。

石桂却没因为她笑就松下心来,反而心口一揪,眼热鼻酸一时说不出话来,瑞叶说的都是实情,往往叫人难受的也是实情。

她一直都是奴身,若不是叶家遭了祸事,一辈子都是家生的奴,若是叶文心安安稳稳的出了嫁,她也能挑个小厮里头有前程的,当上管事娘子,身边也有小丫头子侍候着。

可叶家倒了,叶文心都命运坎坷,瑞叶几个更不必说,后来被人买了,也依旧不曾放良,比原来还更不堪些,不得已当了妾,还当这辈子完了,若不是遇上叶文心,许就撑不过去,总有一日寻了短见。

瑞叶手上绣的裙子,是她自己画的兰草,绣在裙角上,絮絮叨叨说着叶文心不爱那张扬的,素雅些最好,如今是不比过去了,可姑娘就是姑娘,一辈子都改不掉,叶文心待她极好,她待叶文心也最忠心,若不然,也不会断了一条腿。

石桂陪她坐着,听她说话,一句都不插口,叶文心已经走出来了,还走的很远,可瑞叶遭遇了许多事,让她觉得最好的,反而是原来当丫头的时候,跟着叶文心学字画画,替她张罗吃穿,后头这些流离挨打,想一回心上就疼一回。

瑞叶是真喜欢过太丰县县令,叶文心不曾细问,石桂更问不得,要却知道她是动过心的,纤纤弱女沦落到那般境地了,这个人伸手救她,也曾待她好,也曾爱护她,怎么能不动心呢?

偏偏是这么个结果,瑞叶原来也想过当妾,沈氏挑了她到女儿的身边,从小养起来,姑姑们耳提面命就是要待姑娘忠心,往后出了嫁,就是姑娘的助力,不仅是打理家事,说不得还有养儿育女。

原来心里只有一个叶文心,半点不曾为自己想过,后来当了妾,还想着一生都见不着面了,好容易卸下心防去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偏偏叫她失望。

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伤却没这么容易就结痂,瑞叶看着样样都拣起来了,日日都是笑脸迎人,家里件件打理得当,心里却还没忘。

这事儿别人帮不了,只有她自家想通,石桂陪了她半日,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推一推她:“你有甚事就去办,守着我做什么。”

第二日她还是一样去给喜子送饭,喜子瞪了眼儿看着她跟程先生,这回先生敢迈过门槛了,从八丈远挪到了七丈远。

瑞叶做了几个菜,昨儿饭铺里头盛下的烧肉,给喜子盖在饭上,端出来喷香扑鼻,掀开盖儿几个孩子都流口水。

瑞叶做了小点心,一碟子里头好几块白糖糕,一屉给孩子们分了,一屉捧在手里,眼睛往程先生那儿看一回,她还没动弹,程先生已经局促起来。

等瑞叶往他那儿去,他反而倒退了两步,退回门框后头去,瑞叶捧了糖糕点,眼睛盯着他,一路走过去,程先生脸颊涨得通通红,屏着气不敢吐,一只手扒着门框,嘴巴是张开了,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反是瑞叶先开口:“这个给先生吃。”

程先生伸手接过去,想夸奖两句,满肚子文章,偏偏这时候词穷,一个字儿吐不出来,半天才只“嗯”了一声。

只这么一声,就红到了耳朵根,眼睛也不敢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门坎,一会儿又抬起来扫过瑞叶的裙角,见着她裙角上那一圈小黄花,心口怦怦跳个不停。

瑞叶看他接过去了,也低下了头,喉咙口哽着声,再没想到会对一个外人说这些,到底还是说明白更好:“你是不是,想娶我?”

瑞叶原来当大丫头的时候人就爽利,虽是一付温柔脾气,可院子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由着她作主,知道这时候须得快刀斩乱麻,免得越裹越乱。

程先生原来只是面红,眼下更是红的能滴出血来,心如鼓擂,把牙一咬,才要答应,就听见瑞叶说:“我不是喜子的亲姐姐。”

她这么开了口,程先生一时怔住了,喜子在家时还叫小名,到了他这儿又给重起了个大名,原来在村里也请先生请过,秋娘却觉得这个名字不大吉利,都到了新地方了,就起一个新名字,去去晦气。

名字也是程先生起的,秋娘还特意上门谢过,就叫石恒,盼他有恒心,只要肯花功夫,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瑞叶张口叫了小名,程先生转个弯才明白,想不出她要说什么,反而不害羞了,抬头看她,就见她低了头,眼睛盯着鞋面儿,声音轻轻细细的:“我原来是官宦家的丫头,家里大人获了罪,我被发卖出来,叫人买回去当妾。”

一个字比一个字说得艰难,说完当妾,半天都没有言语,屋檐分明遮了光,瑞叶却觉得通身臊得发热,听见蝉声一声叠着一声的叫,对面站的人半天都没答话,才还觉得热,这会儿又不热了,指尖微微凉,嘴角还带出几分笑意来:“挨了大妇的打骂,是石家可怜我,这才救我的。”

程先生脸上的红退得一干二净,瑞叶说完了,这才抬头看他,见他这脸色,心头了然,冲他点一点头,又指指白糖糕:“先生吃罢,盒子让喜子带回来就是。”

说着轻悄悄转身走了,她脚有些跛,可走起来却一步叠着一步,裙角儿都少动,程夫子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那一盒子白糖糕的香甜味儿直冲鼻子,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只觉得喉咙口发苦。

瑞叶收拾了东西就回去了,喜子夜里回来,又跟石桂咬起耳朵:“下午先生没上课,叫咱们写大字,自个儿关在屋里,对着姐姐送的白糖糕发怔。”

学里的孩子淘气,程先生不严厉,只要不出大格,轻易都不会打骂他们,他们便扒着窗框去看,只看见先生呆呆坐着,眼睛一时看天一时看地,捧着糖糕怔怔然,分明听见他们嬉闹了,却好似没有听见。

等散学的时候,先生倒是出来了,却失魂落魄的,一句话也没提,喜子回来便问:“可是程先生提亲,叫大姐给拒了。”

石桂摇摇头:“明儿我给你钱,大姐往后要是不送饭了,你也别闹。”蹙了眉头,也不知道瑞叶是怎么说的,听程先生这样,怕是把能说的都说了,好断了他的念头,心里叹息两声,两个到底没缘份。

没成想瑞叶第二日依旧去送饭了,给喜子裹了肉馅小饺子,一半煎过一半煮过,里头还搁了虾子,一个个裹足了料,喜子一气吃了三十只。

瑞叶没缩脖子,说明白了就只当寻常待,心里明白这话说出去程先生再不会有念头,却还张了口,她见了穗州这许多未嫁的姑娘,等叶文心回来了,就陪着叶文心,姑娘在哪儿她就在哪儿,两个还在一处,过原来的日子。

缩了脖子不出来的是程先生,只要一到点儿,他急慌慌往房里去,瑞叶给喜子送饭来,再拎了瓯儿走,这段时间便紧闭书屋的大门,任谁去敲都不开。

瑞叶反倒觉着好笑,既他不自在,隔得几日便只在门口等着,把喜子叫出来用饭,花几个铜板,在外头的摊子上买一杯糖水,等喜子吃完了,还又家去。

喜子回来告诉石桂,石桂叹了又叹,还把这事儿告诉了秋娘,秋娘一听眼眶就红了:“造孽,好好的姑娘家,偏偏没个好姻缘。”

秋娘还是觉着女人得嫁人,她自家跟石头的夫妻情份走到了头,却还想着瑞叶绿萼都能有个好归宿,拉了石桂的手:“我有你有喜子,她们往后可怎么好。”

石桂笑起来:“都拜了干姐姐的,难道往后就不是亲戚。”何况还有女学馆,里头的姑娘们个个相互帮扶着。

虽是这么说秋娘却多担了一份心事:“那程先生,人很不错,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也得替她圆一圆的,哪知道她这样直。”读书得了功名的秀才,怎么肯娶个奴身的,虽是良籍了,可又当过人妾。

“娘由得她去罢,她心里舒坦才是最好,她的日子,难道还能咱们替她过不成?”都已经能选了,就选一条不违心的路。

秋娘这才不再言语,也不曾在瑞叶跟前露出什么来,怕她多心,原来她就是个心思重的,怕她受不住,一家子还似原来一般度日。

哪知道到了大暑这一天,天晒的人都快化了,夜里摆上竹床坐在上头吃冰瓜,媒人婆偏偏这时候上了门,进来就先说一声恭喜,笑眯眯的对秋娘道:“我是来提亲的。”

手上拎着东西,还有一个素色的匣子,秋娘一时怔住了,媒婆嘴儿却不停,先是夸人品相貌,后是夸学问家财,说得天花乱坠。

秋娘连连摆了手:“我女儿已经定了亲事了。”

媒婆把手一搭:“不是你家小女儿,是你家大女儿。”说着拿出八字帖儿来:“看看,这可是有秀才功名的,往后你家大女儿可秀才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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