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麟站稳脚,看着初念的背影仓皇消失在夜色的暗影里后,这才转头,朝仍立在拐角处的萧荣走去,最后停在她面前几步开外,朝她见礼,只道:“扰到殿下了。还望恕罪。”

萧荣仍保持着她先前手持烛台的姿势。

即便以她之阅历,对于方才所见一幕,便是用“震惊”来形容也不算为过。好在她并不是大惊怪之人。长达□年之久的人质生涯,早已经将她打磨得宠辱不惊,更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所以此刻等徐若麟上前见礼后,很快便醒悟了过来,摆了摆手。但是她望着对面的徐若麟时,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刚才看见的情景:他正抱住那丫头在轻薄,而她看起来却不情愿。

她禁不住再一次地疑惑了。

他与那丫头,分明是大伯兄与弟妹的关系——即便徐若麟早已经被徐家逐出门庭,她也从先前与初念的闲话中得知她如今已被接回司家的事,但这样的印象,却很难轻易改变。

这样关系的两个人,何以竟能私会夜中,甚至……

她忍不住看了眼初念消失的方向,迟疑地道:“你与那丫头……仿似有些时候了?”

倘若她与徐若麟不是有着多年的那种半友半亲的交情,遇到这样的事,她必定不会多问一句。

徐若麟略微沉吟,终于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所见所想确实。我倾慕于她已久。方才,”他仿似自我解嘲般地再次摸了下被她扇过的半边脸,“方才本是想问她些事的,这才折回。不想一时言语失和,便……叫殿下见笑了。”

虽然与她猜测大致相当。但听到如此丝毫不加掩饰的承认从他口中道出,萧荣还是再次惊诧了。想了下,微微蹙眉,道:“所谓淑女,君子好逑。只是你和她……”

她停了下来,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好。

徐若麟道:“我明白殿下的所指。她谦柔自持,至今冰清玉洁,与我并无苟且之事。一切错都在我。只是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此处一旦许出,又岂是收便能收回的?我从前负她许多,致使她至今避我如同蛇蝎。往后我要做的,便是娶她为妻,求她回心转意。”

萧荣听他这样解释,顿时又想起先前初念被他抱住时挣扎的背影。虽当时没看到,但过来在拐角那地方时,似乎听到了声清脆的掌掴之音,想是他当时便吃了她一巴掌。惊异过后,此时再想当时情景,倒觉出了几分好笑。想不到这个在人前赫赫有名积威深重的北军高级指挥官,会在一个女子跟前遭这样的吃瘪。眼中渐渐浮出一丝笑意,略微摇头,道:“若麟,我晓得你向来桀骜不羁,自然不惧世俗眼光。只是你与她……”

“想修成正果,恐怕不是件易事。”

她直截了当地道。

徐若麟笑了笑。

“修正果虽难,但正果却一直在前。我若踯躅不动,才真与正果无缘。至少此刻……”他看向萧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此刻我不是已经多了一位乐见其成者吗?”

萧荣冰雪聪明,哪会不明白他话中所指。微微一笑,道:“若麟,我视你亦友亦亲,有些话就直了。司家那丫头,颇投我的缘。但恕我直言,我觉着你不适合她。”

徐若麟一怔,随即道:“愿闻其详。”

“你极其出色,女子能得你为夫,自是幸事。只是司家这丫头,我与她接触虽不过寥寥数次,但从她言谈举止,多少也能瞧出她天性保守,谨而慎微,是那种不愿冒险一搏的人。倘若你与她能早逢数年,那时君未娶,妾未嫁,自然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但是相识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中,碍于世俗,恐怕她难以与你同心。你若执着强求,不止自己辛苦,于她看来,恐怕也是一种折磨。”

萧荣不紧不慢地道来,语气平缓,但看着徐若麟的目光却冷静而犀利。

徐若麟默然。片刻后,苦笑了下,望着萧荣,慢慢地道:“殿下所言或许不差。只是我对她的心意到了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收回的。殿下可以认为我自私,只顾自己心愿圆满,却不替她考虑。但我确实从未想过放弃她。哪怕往后有再大阻力,我也必会一一排除。”

“再难的事,它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怎可被死事缚手缚脚?至少,我徐若麟不会!”

萧荣凝视着他。

“若麟,你这样一个汉子,烈如火,坚如铁,韧如丝,便是如我,也为你折服。你既如此倾心于她,司家那丫头,想来也不可能丝毫不为你所动。方才你此刻已经多了一位乐见其成者,得倒也没错。我自然也盼着你能与她结下一段美妙良缘。往后我若有能力,必定会倾力相助。即便不为你对我母子的救护之恩,光是冲着你方才那些话,我也愿意助你。”

她顿了下,面上露出了丝笑意,“世间男子,大多薄幸。难得如你这般铮铮柔情的汉子,我又岂有不成全之理?但愿往后你能心口合一,方不负司家丫头那样的一个倾城人物。”

徐若麟眸中掠过一丝欣喜,郑重道谢。萧荣笑了下,道:“想来你还军务缠身,你自去吧。往后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时。我也先回了。”

徐若麟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下,目送萧荣转身而去。忽然道:“殿下,金陵不日便可攻破,殿下尽管安心在此,到时会有人来接殿下入城。只是……”

萧荣停住脚步,见他面带踌躇,笑道:“吧,如今我还有什么是听不进去的?”

“我上一次去燕京,听宋妃再度有孕,如今想来已经六七个月了。”

徐若麟想了下,决定还是告诉她。

萧荣一怔,眉头随即微扬,微微笑道:“这是好事。王爷这样的年纪,膝下至今不过两子。宋妃这是立了大功。”

徐若麟不语,朝她抱拳作了个揖,回头再看一眼初念住的那屋子方向,暗叹一声,转身疾步而去。

萧荣立在原地不动。目光投向了漆黑的北向夜空,那里的下方,是皇城金陵的所在,再过去,便是遥远的燕京。

她怔忪片刻后,终于收了目光转身而去。背影挺直,脚步稳重,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初念和萧荣住在司家秋山的这个庄子里,消息不大灵通。被徐若麟派来守卫的杨誉和邹从龙在外头,基本也见不到面。每天只能从虎妞口中听到一些村庄闲汉传来传去的话,大多不过是胡诌。过了四五天,才从一户金陵郊区逃过来避难的庄里某家亲戚那里得知,外头确实是变了大天,北军已经和朝廷所能纠集起来的护城军队相遇于金陵城郊外的旷野交战,北军一路推进,势如破竹。为了防止北军强行攻城,城里将大量平民以誓死护城之名驱上城墙列肉盾。平王顾忌名声,不愿被人指责残害金陵百姓,攻城这才一时受阻。

最近几天,附近一带的所能得知的消息,就止于此了。

初念自然知道平王最后必定能攻进城的。前一世,也是遇到相同的情况,困城大半个月后,最后城门被强行破开,北军入城。这一次,想来大致也是如此。

但即便这样,初念这几日过得也是度日如年。心里既牵挂还在城里的家人,又不时会想起那天晚上被萧王妃撞见的一幕,深以为惭,白日里甚至羞于见她的面。遇见时,也就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好在萧荣看起来和从前并无两样,似乎根本就没碰到过那事。倒是有时会见到她独自望着北面沉思。想来也是关心战局。如此数日之后,初念这才渐渐抛开了心中杂念,只和她一道,一心等着最后结局那一日的到来。

~~

初念原本以为,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等到来接自己回去的家人。没想到的是,到这里才七八天,这一日的晌午后,母亲王氏竟就已经坐了马车亲自来接她回去了。

“女儿!”

王氏一见到她,神情便激动万分。

司彰化直到此时,也没有对她提过半句送了萧荣与初念在此一道避乱的事,所以她仍还不知道底细。一进去,坐了下去,一把抓住初念的手,没等初念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起了前些日里的变天经过——也怨不得她会如此激动,即便是司彰化,在得知北军占领了皇宫这个消息的那一刹那,正站在大门口的他,竟然忽地哈哈两声,毫无征兆地将蹲在门侧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的一尊石狮子猛地给推翻在地,然后在家仆的震惊注视之中,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袖,背手踱着方步往里头不紧不慢地进去了。

“女儿,你晓得平王的士兵是如何入城的吗?竟是宫里的一群太监在夜半时分开了城门,平王的士兵这才不战而入。刚起头,城里那叫一个乱啊!平王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福王的人,城里到处都是兵,杀成了一堆,盗贼更是趁机作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咱家,你祖父叫人拿了刀枪守在前后门里,院子里备足了水,防的就是流兵盗贼趁机入户放火作乱。一直乱了两天,最后这才消停了下来。咱家多亏祖宗保佑安然无恙,可你晓得吗,平王府被一把火给烧成了平地,不止平王府,升平侯五城兵马司段家也起了火。火后来虽被扑了,只听他家闯入了流兵,被杀了好几口的人……”

王氏到激动处,狠狠地掐住初念的胳膊。忽又压低声,“连皇宫也起了火。娘听,在寝宫里头后来找出几具烧焦了的尸体。看穿衣打扮,有人是皇上皇后和太子,可也有人……”她附到初念耳边,“皇上其实是逃了……那具穿了龙袍的尸体,其实是皇上用来掩人耳目用的……”

“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完,坐直了身子。

初念压住怦怦的心跳,想起了魏国公府里的国太、青莺和果儿,急忙问道:“那徐家呢?徐家应当没事吧?”

王氏看她一眼,撇了下嘴,道:“徐家啊,你放心就是。平王的人一进城,先就有一队人马被派过去护住前后门了。”

初念吁了口气。

“对了,只是听徐家的那个贵妃和一干后宫的妃子一道都被关入了安乐宫,往后啊……”她唏嘘了一声,摇了摇头,“往后怕是永远见不着天日了……”

初念默然。

所谓的安乐宫,其实就是冷宫。有着最好的名字,却是最无情的所在。徐青鸾她也曾见过一面。就是在和徐邦达成婚数日后,一道进宫去谢她所赐下的赏。不过片刻功夫而已,不知道她为人究竟如何,但对当时的自己,还是十分亲切的。

王氏得有些口干,喝了口虎妞送上的茶,又道:“平王……不对,应该是皇上了。昨日被迎进了城,百官和城里百姓都跪在道上迎接。这天下总算是定了。娘不放心你,什么都还没顾,这不,今儿一大早地就赶了过来先接你回去……”她略微皱了下眉,仿似有些心里没底地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虽是定了,只恐怕接下来,还是会有一场乱哪,咱家往后也不知会如何……”

初念正想安慰她几句,正这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啪”一声地被猛地推开,老胡瞪着双眼直直地跑了进来。

王氏正为自家担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不快地道:“老胡,你这是做什么?天塌下来了?”

老胡激动不安地舞着手,道:“太太……外头来……来了许多人,太监、侍卫、还……还有个骑在马上的皇上……”

王氏以为他糊涂了,正要开口呵斥,此时这间院子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飒踏脚步声,随即有一把稍显阴柔的声音喊道:“皇帝陛下驾到!皇帝陛下亲自来迎皇后娘娘回宫!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初念还好,王氏却是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飞奔到门口,看见院子里已经呼啦啦涌进了七八个穿了灰衫白靴的戴帽太监和宫中侍卫,中间留出条道,一个穿了便服的黑面中年男子正虎行直直而来,一时被唬住,知道必定是真,虽还如在梦里般地不明所以,整个人却已顺势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这来的人,确实是昨日才刚被拥上皇位的赵琚。他并未留意跪下的王氏等人,只是径直往萧荣所住的那间屋去,到了门前,一把推开门,看见萧荣正安静立在门后等候,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一个箭步便过去,在她要俯身下拜之前扶起了她,目光飞快掠过她的面庞和一身农妇的装扮,叹了一声:“眉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萧荣微笑,轻轻拂开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后退几步,朝他盈盈下拜,口中道:“臣妾拜见皇上。从此往后,天下生民获福,幸甚!”

赵琚哈哈笑了两声,上前再次扶起萧荣,道:“朕新近即位,往后事必繁多。还需你这位贤后辅弼,同心同德,图厥成功。”

萧荣一笑,“此臣妾之幸。必定不敢懈怠。”

赵琚头,“知我者,唯汝一人也!”罢牵住她手往外,到了门口,这才松了,当先而去。

初念此时,随了王氏正跪于廊子上,丝毫不敢抬头。一直到赵琚与萧荣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之下都出了院子,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娇娇!这是怎么回事!”

王氏难以抑制惊讶,刚起身,立刻就问初念。

初念正要解释下,忽然看见方才那名二十多岁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太监又进来了,对着自己笑容满面地道:“司家的姑娘,娘娘有话,要让你与她共辇回城。此浩荡天恩,还不快去?”

王氏手一抖,猛地看向初念。见她只是对着自己微微一笑。虽然到此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顾不得别的了,压下心中涌出的狂喜之意,急忙推初念:“女儿快去!莫让娘娘等。”

初念只好朝那太监见礼。太监笑道:“姑娘不必客气。叫我崔公公便是。”

初念唤了声崔公公,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太监好像有面熟,仿佛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只也没时间细想了,见他已经转身,便匆匆跟着出去。到了庄子门口,略微吃惊。看见金黄锦旗迎风招展,道旁密密麻麻列了宫中侍卫,徐若麟也在,穿着金绣四爪龙的职服,正立于不远处一匹黑色高头骏庐侧。她刚现身,目光便立刻投到了她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垂下了眼,在众人注目之中,随了这崔姓公公一直到了萧荣的凤辇之侧,伏地拜谢过后,踩着太监放好的杌子,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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