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离开行宫的时候, 穹隆还是濛濛的蟹壳青,只东方乍现一丝微茫。现下回来,却是披着满满一片晚霞, 倦鸟“呱呱”打云间梭过,乌黑的羽翅划过白云, 挑出的却都是赤红的丝缕。

卫烬瞧一眼车窗外,便收了视线, 垂首抚膝头。绫缭上的金银丝线摸着有些扎手, 这几日太忙, 顾不上打理形容, 绣纹上竟还松了一根线头。也不知小姑娘瞧见了,又会怎样训斥他。

想象她努力凶瞪着眼, 却除了可爱之外, 半点唬不住他的模样,卫烬满心就跟沁了蜜一般,腔子里装不下,直溢到脸上, 越发捏紧手里的圆瓷盒。

方才从连城的别院回来,半道上撞见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 一时兴起, 便挑了一盒口脂。上回送她这些, 还是三年前吧……小姑娘生得白, 什么颜色在她身上都是适宜的。这樱桃一样的红,最适合她那樱桃一样的小口, 尝起来也甜甜的。

想着昨夜发生的事,他越发心猿意马,又瞧一眼外头延绵无尽的山路, 恨不能背后生出一对翅膀,马上飞回去。

“陛下,这封后的诏书,奴才已经打发人送去内阁,只不过几位阁老都觉着……呃……他们都觉着……”董福祥吮着唇,不知该怎么说,偷偷睇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卫烬冷哼,“都觉着这个时候,朕不应当封后,是不是?”抚了抚圆瓷盒上的青花纹,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或者说,朕就算是想册封皇后,也不应该册封阿宝,因为她差点就成了朕的弟妹,是不是?”

“这……这……”

接连两个“是不是”,全都说中,饶是董福祥再能说会道,这时候也不知该怎么打圆场,抬袖擦满额大汗,颔首赔着笑脸,磕磕巴巴地问,“那、那这诏书……”

“发。”卫烬想也不想便吩咐,语调平平。

说完也不多做解释,兀自翻来覆去地瞧手里的口脂盒,乌沉的眸子里涌着细碎的光,胜过漫天晚霞。与其说是看瓷盒,不如说是在透过瓷盒,看另一个人。

董福祥瞄着眼悄悄打量,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眼下这个节骨眼,册封皇后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陛下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之前让人住进体顺堂,内阁就已经吵过一回;上回春宴过后,又把辖制六宫的皇后实权转交给人家,内阁更是吵得差点把屋顶掀翻。姜姑娘一向心思细腻,陛下恐她多想,就一直瞒着没同她说。

这回要正式下诏册封,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光是想象,董福祥就不由自主狠狠打了个寒颤。

*

流芳苑还是老样子,小姑娘爱干净,无论身处什么境遇,她都会把自己的住处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跨入月洞门,鸟语花香便争相恐后涌来。

卫烬深吸口气,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明明是同样的风景,他却瞧出了几分与平日不同的美。两手抄在背后,悠哉悠哉地踱步去到花架子边,矮身欣赏一盆惠兰。又随手捡了棍儿,到檐下逗弄笼子里的画眉。

听见屋里响起脚步声,他欣然一笑,撇了棍儿,将口脂盒往袖笼里藏了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前,整了整衣裳,稳着步子正儿八经地进去。可推门的时候,脚底到底泄露几分欢愉。

“听他们说,阿宝今儿一整天都在屋里待着,没出过门?这是为何?”

进门后,卫烬直起脖子往里瞧了眼,一行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话,一行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跟猴儿一样,想寻个地方把口脂盒子藏起来,让她无意间发现,好给她个惊喜。

隔着闪烁的珠帘,姜央坐在南窗底下挑花样子,春光透过支摘窗上犀角嵌的窗格,暖而慵懒地斜打在她身上。

卫烬找了套她平常用惯的珐琅茶具,把口脂盒子倒扣在茶盏底下,回身瞧人。见姜央没察觉,他心弦松了泰半,搓了搓手,又开始琢磨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让她发现那口脂盒。

捏着喉咙朗声咳嗽,他拔腿过去道:“哎呀,这天儿也是奇了,昨儿才下过雨,今儿个嘴里头就干得不行。呃……阿宝啊,要不……你给我沏壶茶,润润嗓?不计什么茶叶,我都可以的。”

姜央没说话,兀自低垂螓首,手里绞着丝线,在绣绷上比对,心情瞧着不甚晴朗。装小红鱼的瓶子就摆在她手边,琉璃折射阳光,鱼尾轻轻一扫,她凝脂般的肌肤便荡起了莹莹波光。

卫烬讪讪挠了挠后脑勺,心底升起些许疑惑,眼珠子上下打量她,笑着改口:“也成,阿宝有自己的事要忙,这点小事就不烦阿宝了,我自己来。”边说边俯下身,眉眼带笑,“阿宝想喝什么茶?我给你沏啊。”

姜央手里的绣花针顿了顿,终于肯抬头瞧他,眉眼含笑,“真口渴了?”

大约是刚才真叫她那不理不睬的模样给吓着了,陡然一见这么灿烂的笑,卫烬心里“蹭”地开出花,“不渴了不渴了。”扯来一旁的帽椅,挨着她坐下,“不过阿宝要是愿意沏茶,不计什么茶,也不计多少分量,我都能给灌下去,不带半点犹豫的!”

姜央抬了下眉梢,“真的?”

“那必须真的!”卫烬应得也是毫不犹豫,两手搓着膝头,含笑低头,吊儿郎当地研究她的眼睛,“阿宝想给我泡什么茶?”说完又不着四六地补了一句,“不想泡茶,泡我也成啊。”边说边去抓她的小手。

指尖快要触及那份温软的一瞬,姜央忽然抽回手,将绣花针往绷架上随意一扎,放到一边,伸手去拎桌面中央的紫砂茶壶。

卫烬心头一喜,扭身瞧外头那只壶,思忖着要在怎么才能让她改用那只。却见那柔荑忽然大转弯,拿起手边的琉璃瓶往他手里塞,“茶叶没有,水也没烧,陛下要实在口渴得紧,不如先将就拿这里头的水先对付两口?”

这一塞,动静太大,广口瓶里飞溅出两滴带有鱼鳞屑末的水珠,桌面上满铺的锦绣立时灼出两个黑黢黢的大洞,隐约还能听见那细微的“滋滋”声。

光是两小滴就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一整瓶灌下去,还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烧穿!

鱼惊着了,在瓶子里上下乱窜。

卫烬也惊着了,捧着瓶子不知所措。实在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招她不高兴了,思来想去,只能是内阁拦着他封后的事,叫她知道了。

“阿宝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卫烬把瓶子放回桌上,见她脸颊气得鼓涨,心底登时有了七分底,捏着膝头沉出一口气,恨声道,“那些嘴碎的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嚼舌头根子,等我料理完手头上的事,就把他们收拾收拾,全打发去昭狱一了百了!”

说着又去拉姜央的手,声音和柔下来,“旁人的话,阿宝都不要相信,只管信我。我说过要封你做皇后,你就是我北颐未来的皇后,谁有意见,让他直接过来找朕。”

姜央挑眉“哦”了声,没接话,嫩白的指尖隔着琉璃瓶,轻轻点着小红鱼的嘴儿,似笑非笑地说起另一桩事:“打发完他们之后,是不是要再喂他们吃点东西?比如说……七星海棠的汁子?叫他们全都变痴傻?”

卫烬心尖蹦了蹦,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却是笑着问:“我不知道阿宝在说什么?”

姜央冷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跟我装吗?今早我都看见了,小禄手指头上的红斑,是你让他拔的鱼鳞吧?这世上并无七星海棠的解药,秋月白中了此等剧毒,竟还能恢复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内,除了这条那浮萝鱼,还有什么能救她?!”

屋子安静下来,白日最后一缕天光在女墙边隐匿。暮色降临帝京,最先灰败下来的却是这间屋子。

卫烬的面容隐入暗处,姜央越发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绪,攥紧了手,唇瓣禁不住微微颤起来,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问出接下来这句话,还是抖着声音不得不问:“整件事情,从石惊玉离京,宫人从昭狱里被劫走开始,这所有的一切,包括夜宴上的事,是不是都是你策划的?”

就见他牵唇一笑,回得极为爽快:“是。”

面对她的质疑,他总是不会隐瞒的。可这一回,姜央多么希望,他能骗骗自己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慌,这是篇甜文。

谢谢以下仙女的资瓷,么么(^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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