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眺望着城市,想着昆虫的事。尽管已是夜晚,城市却丝毫不见黑暗。不仅不见黑暗,还喧闹不已。华丽的霓虹灯与路灯闪烁,举目望去净是人潮,像是色彩俗艳的昆虫蠕动着。铃木感到毛骨悚然,回想起大学教授的话。那是十年前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

“个体与个体之间如此贴近生活的动物,可是非常稀少呢。人类这种生物与其说是哺乳类,倒不如说更近似昆虫吧。”那位教授笃定地说:“更像蚂蚁和蝗虫。”

铃木提出疑问:“我曾经在照片上看过,企鹅也是群居动物。那企鹅也是虫吗?”结果教授听了满脸通红,气愤地说:“企鹅是例外!”

接着,铃木想起两年前过世的妻子,她很喜欢这个话题,笑着说:“这种时候,只要乖乖地附和‘老师说的没错’,就不会出错了。”的确,每次听到他说“你说的没错”时,她总是显得很高兴。

“发什么愣!快推啊。”身后的比与子催促着,铃木赫然回神。他摇摇头,甩掉亡妻的记忆,将眼前的年轻人推进车里,让他倒在轿车的后座上。

那是一名金发、高个子的男人。正沉睡着,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底下露出黑色衬衫。黑底上印着小虫模样的花纹,低俗。不管是衬衫花色还是人品,都一样俗不可耐。

男人身旁还有一个女人,也是铃木费尽千辛万苦搬进去的。女人一头黑长发,穿着黄大衣,年约二十出头。闭着眼睛、嘴巴微张地靠在椅背上,同样发出鼾声。

铃木把年轻人的脚抬进车里,关上车门。这可真是粗活——他吁了一口气。

“上车。”比与子吩咐。铃木顺从地打开副驾驶座车门,进入车内。

轿车就停在藤泽金刚町的地铁站最北侧的接驳口旁,眼前是拥挤不堪的十字路口。

晚上十点半。虽然是平日,但是靠近新宿这一带,夜晚比白天热闹许多,人潮汹涌。带着醉意以及清醒的人们以各约一半的比例在周围走动。

“很简单吧?”比与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雪白的肌肤发出陶瓷般的光泽,即使在车内也十分醒目。一头褐色短发盖过耳垂,或许是单眼皮的关系,表情显得冷峻。鲜红色的口红相当醒目,白衬衫领口敞开着,穿着长至膝上的裙子。听说她跟铃木同是二十七岁,神情却不时流露出一种更老成——也可说是更老奸巨猾的气质。尽管外表像是享乐至上的轻浮女子,但铃木怀疑她其实很聪明,有教养。比与子踩在刹车上的脚套着黑色高跟鞋。穿那种鞋竟然能开车——铃木不由得佩服。

“哪有什么简单不简单的,我只是把他们搬上车而已。”铃木说这话时神情都扭曲了。“我只负责搬来昏睡的男女,把他们搬上车而已。”他像在强调自己没有更多责任。

“这样就吓得缩头缩脑的,能做大事吗?你啊,试用期也差不多快结束了,今后要习惯这种事才行。”驾驶座的比与子噘起嘴巴。“不过,你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带走这些年轻人吧?”

“是啊。”尽管铃木嘴上这么回答,却不是真的很震惊。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间正派的公司。“我记得‘芙洛莱茵’在德文里好像是‘千金’的意思?”

“你很清楚吗。没错,公司的名字是寺原取的。”

从比与子口中说出的姓氏,让铃木浑身紧绷。“是父亲的寺原?”他确认地问。他指的是社长。

“当然。那个蠢儿子怎么取得出像样的名字。”

是啊——铃木回答的同时,感到一股黏稠的赤褐色情绪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一想到那个蠢儿子——也就是寺原的长男,铃木总是如此。他拼命压下这股情绪。妻子过世这两年,铃木学到最多的,就是安抚这股难以单纯名为愤怒或憎恶的满腔愤慨。

“我没想过叫‘千金’的公司,竟然是以年轻女性当作饵食的。”铃木试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意外吧?”比与子的口气有些自豪。尽管和铃木同龄,资历较深的她在公司内已经担任相当的职位,这一个月负责指导新进的约聘员工铃木。

至于铃木这一个月来的工作,就是在商店街招揽女客人。他只需要一个劲儿地叫住、呼唤走在闹区的女性们,即使被拒绝、被忽视、被唾骂,还是不断出声招揽。当然,大部分的女性往往头也不回地走过。这工作完全没有所谓的诀窍、努力、工夫或技巧,即使对方露出厌恶的表情、警戒或走避,他只要继续出声就是了。不过一天之中大概有一人,一千人里会有一人,对铃木的话感兴趣。他会带她们到咖啡厅去,介绍化妆品与健康饮料的功效。他滔滔不绝地语带威胁、奉承与信口开河,说着“效果不会马上出来,但是一个月之后,就会出现戏剧性的转变”等煞有介事的说词,并打开小册子,上面印刷着彩色图表和数据。不过根据比与子的说法,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全是子虚乌有”。

容易上当的女性当场签下契约,稍微精明一点的人则说“我会再考虑”,扬长而去。如果对方回答的语气里透着成交希望,他就尾随上去。接下来,会有特别行动部队阴魂不散地展开强迫性的推销行动。他们会闯进女人家里赖着不走,以几近监禁的方法把契约拿到手。——据说如此。这部分的情形,铃木只耳闻不曾亲身经验过。

“我说你啊,进公司都一个月了,也该进入下个阶段了。”约莫一小时之前,比与子这么对铃木说。

“下个阶段?”

“你不会打算永远在路上揽客吧?”

“是啊……”铃木暧昧地回答。

“今天来做点不一样的。要把人带进咖啡厅时,我也一起去,记得叫我。”

“哪能这么简单就拉到客人。”一个月来的经验,让铃木露出苦笑。

不知幸或不幸,不到三十分钟,出现愿意倾听铃木推销的年轻男女,人现在就在后座。

首先是女方表示兴趣,她以无可救药的轻浮语气问男方:“唉,你不觉得我再瘦一点的话,简直跟模特儿没两样吗?”男方也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是啊,怎么看都像模特儿。”

铃木联络比与子之后,把两人带到咖啡厅去,像平常一样介绍商品。不晓得是缺乏警戒心,或是智慧与经验不足,他们积极附和铃木的话,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点称赞就让他们喜形于色,看着小册子上的说明资料用力点头同意。

“他们也太没警觉心了,不要紧吗?”铃木望着这两人,不禁担心起他们的将来。他回想起两年前还担任教职的那段时间,几名学生的身影唐突地在脑中复苏。不知为何,最先浮现脑海的是那些素行不良的学生。“老师,我们该做的时候也是会做的。”耳边仿佛响起这句话,那是他最后一个担任导师的班上学生说的。那个学生老是在课堂上骂脏话,同学也避之唯恐不及,但是有一次他在闹区逮到偷行李的窃贼,受到表扬。“我该做的时候也是会做的。”他表情腼腆又骄傲地对铃木笑着说。接着,像个小学生似的说:“老师,你不会放弃我吧?”

这么说来——铃木想道,眼前这名繙着小册子、脸上有痘疤的男子,与那个学生有些神似。尽管这两人根本毫无瓜葛,铃木仍然情不自禁地把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名学生的父亲是个木匠,事到如今,铃木想那名学生也许是不愿意继承家业,才误入歧途的。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比与子离座去柜台续点咖啡了,这不是平常的流程。他斜眼窥看,发现她在杯里动了手脚,八成是下了药。

不一会儿,年轻男女眼神开始涣散,打起瞌睡来。女方先说:“人家都叫我小黄,叫他小黑唷。这是我们的绰号啦,绰号,所以我才穿黄大衣,他穿黑衣服。”她又喃喃说道:“咦,怎么困起来了?”就这么睡着了。隔壁的男人也接话:“可是我的头发是黄的,你的是黑的呢。”说完,才吐出一句:“咦,怎么……”也睡着了。

“喏,带他们上车吧。”比与子说,铃木一一将两人搬上车。

“这些笨蛋,如果选对用途,也是能卖钱的。”她不感兴趣地说。我的学生们也一样吗?铃木感到沮丧。他指着自排车的排挡杆,问:“不出发吗?”

“去哪里?”

“我不知道,不是要带走他们吗?”

“平常的话是没错,”比与子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不过今天不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铃木的背脊寒毛倒竖,问道:“什么意思?”

“我得考验你才行。”

“考验……考验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颤抖。

“你被公司怀疑啦。”比与子的话中不带怜悯,反而带着看好戏的口气。

“为什么?”铃木咽下一口唾液。

“要说哪里可疑,可多的是。”驾驶座上的比与子又噘起了嘴巴,说:“我们公司,可是疑神疑鬼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比起完全信任员工,我觉得一家公司疑心病重是应该的。”

“你这人给人感觉很老实,你说你进我们公司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师。”铃木回答,他不觉得有必要隐瞒。“我以前是国中老师,教数学的。”

反射性地,学生们的脸孔又掠过他的脑海。这次出现的学生,每张脸上都写着困惑、同情以及厌烦。啊,对了,那是学生们参加亡妻葬礼时的表情。

“我就说吧?你一脸老实样,一进公司就被怀疑啦。毕竟感觉差太多了。国中数学老师可能进我们公司,干这种欺骗年轻人的勾当吗?”

“至少我就有这种打算。”

“不可能的。”

没错,的确不可能。“或许你不知道,可是现在这么不景气,要找工作真的很难。我一听到公司——‘芙洛莱茵’在徵约聘员工,就跑来应征了。”

“骗人的吧。”

“是真的。”骗人的。铃木经过一番的调查,才得知“芙洛莱茵”的存在。

他觉得呼吸急促,胸膛上下起伏。现在可不是在闲聊,这是审问。

他望向窗外。左手边的饭店喷水池前聚集了一群年轻人,看起来肤浅又聒噪。铃木想着,这就是我的学生堕落后的德行吧。

尽管才刚进入十一月,圣诞节的装饰物已经妆点在行道树及大楼的大型看板上。汽车喇叭声与年轻人矫揉造作的喧哗,仿佛随着行人边走边抽的香烟烟雾一同飘起。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不是什么正派的公司,可是你知道有多不正派吗?”比与子口吻悠哉,提问拐弯抹角,听在耳里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要怎么回答,”铃木脸颊痉挛,歪着脖子说:“这只是我的想象……”

“想象也好,说来听听。”

“我在想,或许我卖的根本不是健康食品,而是其他东西。像是吃了会上瘾的药物,或者是用你喜欢的字眼来说……”

“非、合法的?”

“对,没错。”

这一个月以来,铃木好几次见到使用“千金”商品的女性,每个看起来都眼球充血,躁动不安,半数以上都以异常迫切的口吻催促:“快点送商品来!”她们皮肤干燥,为喉咙干渴所苦,与其说像正在减肥,更像是药物中毒。

“答对了。”比与子面不改色。

又不是在猜谜,铃木板起了脸孔。“可是,像那样在路上招揽有效率吗?就像单线钓鱼一样,付出那么多努力,却好像没什么赚头呢。”铃木一边说,一边对自己吐槽:我何必为“千金”的经营状况担心?

“不要紧,也有一网打尽骗到手的时候。”

“一网打尽?”

“例如说,在大型场地举办美容讲座,请来一堆女孩子,营造大拍卖的狂热气氛,促销商品。”

“会有人受骗吗?”

“大部分都是暗桩。五十个人参加,有四十个是我们的同伙,她们会争先恐后抢购商品,制造假象。”

“其他人会因此上勾吗?”若是诈骗老人的恶质推销行径,铃木倒是听说过。

“你知道‘剧团’吗?”

“剧团?在剧场演戏的那种?”

“不是啦,我是指业界的‘剧团’。”

铃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业界”,就是危险、非法的业者吧。知道愈多愈觉得滑稽,非法业者常用些莫名其妙的叫法来自称或称呼同业者。

“有个叫‘剧团’的集团,我不晓得他们有多少成员,不过里头有各种演员。只要委托他们,什么角色都能演。以前在横滨的保龄球馆发生过一起外交部官员被刺杀的命案,听说过吗?”

“那应该没印在教科书上吧。”

“当时,保龄球馆里的客人全是‘剧团’成员。也就是说在场的人都是共犯,社会大众根本不知情。”

“所以?”

“我们公司也会委托‘

剧团’的人,请他们到活动会场当暗桩。”

“这就叫同业界的互助是吧。”

“嗳,不过我们跟那里也闹翻了。”

“闹翻?”

“为了钱的事,出了点小问题。”

“哦。”铃木漠不关心地应声。

“而且还有器官的事。”

“气关?”

仿佛把车内的操作面板当成器官的代替品似的,比与子说着“心脏啊,”按下空调按钮,“肾脏之类的。”然后把调节温度的杆子移到右边。

“哦,是器官啊。”铃木佯装冷静。

“你知道日本有多少人在等待器官移植吗?多着呢。换句话说,这是笔好买卖,一本万利的生意。”

“或许是我见识浅薄,不过国内应该不允许擅自买卖器官吧?”

“我知道的也是这样。”

“不能开这种公司吧。”

“不会有问题的。”

“为什么?”

比与子像在教导无知学生社会运作的方式,语调慎重起来,说:“比如说,以前不是有家银行倒闭了吗?”

“嗯。”

“结果政府投入了几兆圆税金,挽救银行。”

“所以呢?”铃木几乎弄不清楚现在的话题了。

“这个例子不好的话,喏,不是有雇用保险吗?上班族都要缴的。你知道那些保险金里,有好几百亿都花在盖一些无用的建筑物上头吗?”

“好像曾在电视新闻看过。”

“也就是花了数百亿,建设一些只能制造赤字的没用建筑物,很奇怪吧?明明这样,却又嚷着什么雇用保险财源不足,听了不觉得生气吗?”

“生气啊。”

“可是,这些浪费的家伙却不会受到惩罚。就算被那些人浪费几百亿、几兆的税金,我们却不能生气,很奇怪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老百姓很善良?”

“因为上头的大人物默许。”比与子竖起食指。“这个世界不是以善恶做标准的,订定规则的是上头的大人物,只要有大人物罩你,一切都没问题。寺原也一样,他和政客们唇齿相依、两人三脚,关系切也切不断。要是政客说‘某个家伙真碍眼’,寺原就帮他们实现愿望。政客则以不找寺原麻烦做为回报。”

“我从来没有见过社长。”

比与子调整后照镜的角度,摸着自己的睫毛,然后斜睨着铃木。“你要找的,是蠢儿子的寺原吧?”

铃木宛如被万箭穿心,震了一下,差点尖叫出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勉强压抑住那股激动,冷静地回答:“我,要找,寺原社长的儿子?”

“这就回到我一开始的问题。”比与子用手指绕着圈圈。“你被怀疑了。”

比与子的表情像在闲聊,指着铃木的左手说:“我一直忘了问你,你结婚了吗?”

很明显地,她指的是铃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他回答。“现在没有。是以前的事了。”

“可是你却还带着戒指?”

铃木痛苦地扭曲了脸。“因为胖了,拔不下来。”

这也是骗人的。毋宁说戒指变松了。铃木比结婚当时还瘦,只要一个不留神,戒指就会弄丢。每当那种时候,他总会想起亡妻的话,浑身哆嗦。“千万别弄丢了戒指。”生前的她曾经郑重地对他说:“看到戒指,就要想起我唷。”要是丢失了戒指,亡妻地下有知,一定会大发雷霆。

“我来猜猜看。”比与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跟你说这不是猜谜了。”

“你太太八成是被那个蠢儿子害死的,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铃木拼命压制住就要探出去的身子,仿佛自己下一刻就会眼神游移,喉结抽动,眉毛颤抖,耳朵发红。要把持住,是一件至难之事。内心的动摇仿佛随时都会从身体的孔穴溢流而出。

同时,铃木脑里浮现被压溃在休旅车与电线杆间的妻子身形,他慌忙甩开这个画面,腹肌使力,问道:

“为什么寺原社长的儿子要杀我太太?”

“正因为他不需要理由就能杀人,才会被叫做蠢儿子嘛。”比与子一副“你明明知道”的表情说:“蠢儿子到处惹事生非。半夜偷车飙车是家常便饭,喝醉撞死人更是一年到头都有的事。”

“太过分了。”铃木不带感情地说。“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说啊。十恶不赦呢。那,你太太的死因是什么?”

“不要随便把人家说成死人好吗?”

铃木忆起了亡妻被辗过的身躯,以为早已抹灭的记忆轻易地、鲜明地复苏。他仿佛又看见她浑身是血,鼻梁扭曲,肩膀的骨头被压得粉碎。铃木呆立在现场,听见一旁跪伏在路面的中年交通事故鉴定人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只是没踩煞车,根本是故意加速的。”

“是被车子撞死的吧?”比与子一语中的。

没错。“你不要擅自决定好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蠢儿子两年前撞死的女人,就姓铃木。”

这也没错。“骗人。”

“真的。我常听蠢儿子吹嘘他的英勇事迹。”

英勇事迹——这种形容让铃木勃然大怒,可是如果对她的话做出反应,就等于一脚踏进了圈套。

“不管蠢儿子再怎么为非作歹,也不会受到惩罚。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知道。”

“因为有人袒护他。”比与子扬起眉毛。“父亲跟政客。”

“就是刚才说的税金跟雇用保险的道理?”

“没错。总之,你知道杀害你太太的蠢儿子还逍遥法外吧?所以特别调查他的事,发现那家伙在父亲经营的公司工作,也就是‘千金’,所以才会以约聘员工的身份进公司。”比与子背书似地流畅说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何必大费周章做这种事?”

“因为想报仇吧?”这还用说吗?她说:“你在伺机下手干掉那个蠢儿子,才在我们这里工作了一个月。不是吗?”

真是败给她了,一语道破。“这是冤枉。”

“就像刚才说的,”比与子说到这里,扬起嘴角。“你有嫌疑。”她身后的车窗上,霓虹灯艳丽地闪烁着。

铃木咽下口水,喉头一动。

“所以,我昨天接到了指示。”

“指示?”

“要我确认你究竟单纯只是一个员工,还是一个复仇者。”比与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耐人寻味的蝴蝶。“因为我们公司需要没大脑的员工,却不需要聪明的复仇者。”

铃木半晌无语,只能露出讨好的笑容。

“附带一提,不只是你而已。”

“咦?”

“像你这种憎恨寺原或他的蠢儿子,为了复仇进公司的人,还有好几个,所以我们也习惯应付这种状况了。大概一个月,我们会说是试用期,看看情况,如果对方还是很可疑,就加以试探。”比与子耸耸肩。“就像今天这样。”

“这是冤枉。”铃木再一次回答,却明白自己身陷绝望中。

不只有自己——这个事实让他眼前发黑。在可疑的“千金”工作,尽管怀疑自己贩卖的是毒品,这一个月之间依旧向年轻女性推销;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妻子报仇。那些受骗的人是自己活该,他只能这么说服自己,强压住罪恶感,抛开恐惧与冠冕堂皇的说词,一心只想着报仇。

当他知道这只是别人的翻版、再翻版,不由得沮丧起来。恍惚与无力感让他眼前发黑,一片漆黑。

“现在开始,我得考验你,看你是不是真心想为公司工作。”

“我想,我应该能符合你的期待。”铃木回答着,发现自己的声音愈来愈小。

“所以,”比与子竖起左手拇指,指指后座。“你得杀掉那对男女,尽管他们和你毫无瓜葛。”

铃木战战兢兢地侧头窥看后座,问:“为、为什么、我……”

“为了洗清你的嫌疑啊。”比与子不疾不徐,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认为这可以证明什么。”铃木眉间挤出皱纹。

“证明?我们公司很单纯的,才不会去在意什么可能性啊,是不是冤枉的,只有简单的仪式跟规矩而已。听好了,只要你当场杀了那两人,你就可以成为我们真正的一员。”

“真正的一员?”

“就是拿掉约聘员工前面的约聘两字。”

“真是教人感激涕零。”铃木无计可施,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

引擎熄火,车内一片寂静,但是仍能感觉到震动,铃木很快发现那是来自自身的脉搏。每次呼吸,身体就剧烈起伏,胸口的收缩传到车身。吐气,再次吸气时,他闻到座椅的皮革气味。

铃木茫然地覜望窗外,他看见十字路口的行人号志绿灯开始闪烁,也许是自己精神恍惚,觉得灯号闪烁得很慢,不管怎么等,灯号迟迟不变成红色。

这个绿灯到底要闪到什么时候?

注视那个号志时,铃木觉得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但有一个声音响起:“你只要用枪把后面那两人射杀就好了,杀掉他们,你只有这条路了。”他被唤回现实。

“杀、杀掉他们之后会怎么样?”

“你说呢。可以用的器官,会立刻取出来卖,女的可以拿去当摆饰。”

“摆饰?”

“切掉两手两脚。”

“骗人的吧?”铃木说,但没等到“骗你的”这个回答,他甚至觉得“很有可能”。铃木重新坐正,感到头昏眼花。

他想起亡妻的脸,但立刻甩开那个画面。“手枪在哪里?”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问出口了。

“想动手了?”

“只是问手枪在哪里而已。”

“枪,就在这里。”比与子开玩笑似地以恭敬的语气说,从车座底下取出造型朴素的枪。她把枪口对准铃木的胸膛。“听好了,如果你想逃走,我就拿它对付你。”

咦?铃木感到诧异。身体动不了。只是枪口对着自己,就全身无法动弹。为什么?他很疑惑,但立刻明白了;他被枪口强大的压迫力吞没了。枪口的黑色洞穴深处似乎有什么人正目不转睛地逼视他。比与子的食指就扣在扳机上,只要指关节一弯,稍加用力,子弹一瞬间就会没入自己的胸膛吧。实在太轻而易举了,这个念头让铃木浑身血气尽失。可怕的是枪口,不是飞来的子弹;他想起曾在某本小说读过这句话。汗水突然渗出,淌下背。

“你要用这把枪,杀死后面那两人。”

“只是假设,”铃木此刻就连开口都胆怯不已。“如果我接过那把枪,把枪口对准你的话,你要怎么办?啊,这完全只是假设而已。”

比与子没有吃惊,甚至露出同情的神色:“现在还不会把枪给你啦。等一下会有其他员工过来,到时才把枪交给你。那么一来,你也没办法轻举妄动。”

“等一下,你说谁要来?”

她若无其事地说:“蠢儿子要过来。”

“咦?”铃木全身僵硬,脑筋一片空白。

比与子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指着前车窗,把食指按在窗玻璃上。“蠢儿子八成会从那里过来。”

“寺原……?”铃木霎时感到脑袋里的东西“轰”地倾泻一空。空洞,脑袋一片空洞,什么都无法思考。“寺原他……要来这里?”

“是儿子。长男。你没在近距离见过他吧?这是好机会呀。等一会他就要来了,杀死你太太的那个蠢儿子就要来见你了。”

“他、他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确认你的行动呀。考验员工时他都会在场。”

“真低级。”

“你还不知道吗?”

铃木说不出话来。浮现在脑海的是亡妻的身影。她的三种形姿重复地在眼前播放;平静的笑容、遭遇事故后损伤的脸庞、在火葬场看到的白骨——三种画面依序浮现。

铃木凝视前方,行人专用时相路口看起来好近。等待号志的人聚集成群,像伫立在茫茫大海前一般,在斑马线前等候着。

人群密集的程度,又让他想起教授的话。的确,眼前的是一大群昆虫。

“啊,看到蠢儿子了。”比与子愉快地说,伸出食指。铃木一惊,坐直身体,伸长了脖子。

右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西装加上大衣的打扮散发出危险的讯息,威风凛凛。男人索然无味地抽着烟,站在原地。在路灯照亮之下,人行道周围清晰可见。

比与子手扶车门,说:“那个蠢儿子,该不会是没看见我们?”话声刚落,她已经拿着枪打开门走出车外,朝着寺原长男挥动右手。

铃木也离开了副驾驶座。他站在马路边,直直望向寺原长男所在的位置。即使相距数十公尺,铃木还是能把握他的形姿。

妻子死去的容颜掠过脑海。就是那个男人!愤怒涌上心头。

他想起亡妻的口头禅。“也只能做了呀。”就是这句话。不管遭遇到什么状况,她总是这么说着拍拍铃木的肩膀。

前方有门的话,也只能开了吧。门开了,不进去看看怎么行?若是里头有人,就出声招呼,有食物端出来,就尝尝滋味。有机会的话,也只能试了呀。她总是一派轻松地这么说。她上网的时候,总是把画面上所有连结全数点开,以致电脑不时中毒。

“我的视力很好。”铃木忍不住低声说道。轿车另一头的比与子万无一失地警告:“提醒你一声,你要是敢逃,我会开枪唷。”

寺原长男整个身影清晰显现,他站姿威风凛凛,肩幅宽阔,背梁直挺,个子很高,看起来长得也不错。铃木不知不觉中伸长了脖子,他眯起眼睛,盯住目标。仿佛愈看距离就会缩短,愈能看清寺原的长相。

寺原有着看来精力十足的粗眉与丰满的鼻翼,嘴上叼着香烟。他把香烟吐到马路上,烟蒂在地面反弹,右脚踩上烟蒂,搓揉似地仔细踩熄。好痛——铃木差点叫出声来,那烟蒂好似亡妻的身影,两者重叠在一起了。

昂贵但品味低俗的黑色皮大衣底下,系着一条红领带。那种红,像是亡妻流下的鲜血颜色。铃木右手紧握,长长的指甲扎进掌心。

在这里结束一切吧。铃木在脑中馍拟即将发生的事:灯号转绿,寺原长男走向这辆车,来到铃木面前。只要从比与子手上接下手枪,立刻把枪口对准寺原长男就行了。本来就是件没胜算的事,但也只能做了。

有机会的话,就该试试。也只能做了呀。你说的没错。

“咦?”出声的是比与子。在马路的号志从绿色转为黄色的瞬间。

寺原长男朝马路跨出脚步。行人号志依然是红灯,他却一步、两步地走向前。

下一瞬间,他被车撞了。一辆黑色的迷你厢型车撞上了寺原长男。

铃木像要紧紧抓住车祸的瞬间似地,睁大了眼睛。周围寂静无声。就像失去了听力,视力取而代之,变得愈发敏锐了。

他目击寺原长男的右大腿冲撞在车子的保险杆上方。

大腿朝着车子的行进方向往内侧折断,脚离开地面,上半身右侧朝下摔向引擎盖,身体越过引擎盖,撞上挡风玻璃,颜面擦过雨刷。

寺原长男由于反作用力被弹向马路,身体左半侧跌在地上,左臂扭曲了。有什么东西掉到路面,原来是从西装弹开的纽扣。散落的圆型纽扣画出弧线,打转着。

身体跌落之后,在柏油路的凹陷处改变了方向。以脖子为轴似地,身体弓起,脖子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

肇事的迷你厢型车没有停下,继续辗过了寺原长男的身体。

右轮辗上右脚,辗上长裤布料、大腿后侧,车体开上躯体,铃木仿佛可以听见肋骨折断、肝脏被辗碎的声音,他的背脊冻住了。迷你厢型车继续前进了数公尺,总算停了下来。

铃木看见纽扣旋转的弧度变小,“喀”地一声落地。

交响乐团的演奏结束后,众人往往屏气凝神,场内一片寂静,停了一拍之后喝彩的拍手才骤然响起;同此情景,肇事现场的群众在一片死寂之后,突然发出尖叫。

铃木的耳朵恢复了听觉。喇叭、尖叫声、杂音般的喧闹,水坝决堤般哗然而至。

尽管内心骚动不已,铃木依然凝视着前方。因为他看见了人影。他直盯着一名就要从混乱中的路口离开的男子,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会这样。”比与子瞠目结舌。“被撞了。”

“被撞了。”铃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噗通乱跳,连眨眼都办不到。

“喂,你看到了吗?”比与子面露困惑,问道。

“咦?”比与子也看到了吗?

“你看到了吧?有个可疑的人走开了,对吧?”她激动地追问:“你也看到了吧?你看到对方了吗?你视力不是很好吗?你看到蠢儿子是被谁推的吧?”

“我、”铃木无从判断什么才是恰当的回答,可是“看见了”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我看见了。”

比与子沉默了。她望向铃木,再看看自己的脚,咋了咋舌。她又把视线移回前方,下定决心地说:“你去追。”

“追?”

“你不是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咦?”铃木陷入困惑,禁不住问:“可以吗?”

“别会错意了。我们还没有认同你。可是总不能就这样放过凶手吧?”她苦闷的神色说明了她做出多么艰难的抉择。“要是让他逃走了,我不会放过你的。”她说,然后一副想到妙计般的表情,抬起头加了句:“对了,要是你逃走的话,我就杀掉车里那两个年轻人。”

“这算什么?”

“别管了,快追!”

突如其来的骚动以及意料之外的发展令铃木混乱不已,几近错乱。尽管如此,当他意识过来时,脚已经踏了出去。

“叫你快去!”比与子发作似地大吼。“快追那个推了蠢儿子的凶手!”

铃木像头被鞭策的马匹一样跑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瞧见比与子脚上的黑色高跟鞋。的确,穿那种鞋可没办法追凶,这算是她的过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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