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下过秋雨后,隔日又放晴,正以为天气突然转寒,却又阳光普照。可能是心神不宁,阿惠难得伤风,于是又变本加厉,早上竟是被佐吉叫醒的,实在有亏妇道。夜里睡不沉,不断做梦,反而睡过了头。

先前隐忍的摩擦也顿时失去掩护,她和佐吉若没事,连话都不说了。即使如此,好几次临出门前,他都欲言又止,回到家还是这样。阿惠也不肯问声“怎么了?”让他有机会讲话,深怕这一开口便没有挽回的余地。只有走投无路的心情不断打转,她甚至不敢直视佐吉。

阿惠自顾不暇,也就把德松和阿富的事抛在脑后。所以那天傍晚,德松的吼叫声传进耳里时,她吓得瞬间无法动弹,做了一半的风车掉落膝头。

“啊?你说呀,说出来不就得了!说你受够了跟我一起生活,你受不了穷,说啊!”

尽管是大吼,喊到一半却像在哭。阿蜜和妈妈争辩的时候,也动不动就发出这种声音。

阿惠轻轻推开格子门,探头往后院看。德松家的格子门也是关上的。太一不知在不在家?但愿他出去玩了。

阿富似乎应了什么,但声音比德松低得多,阿惠听不见。

“反正我这男人就是不起眼。你心里怎么想,我清楚得很。”

阿富又回了什么。只听德松大喊“啰嗦!”跟着便传出物品摔碎声。阿富惊叫一声。

阿惠再也受不了,关上格子门,背靠在门上,双手紧紧抱住胸口。但还是听得见他们夫妇吵架,所以她按住了耳朵。讨厌讨厌!真不想听到这种争吵。

她缩着身子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提心吊胆地放下手。看样子,他们夫妇已经吵完了。她这才安心地叹了口气。

这时,后院传来太一的哭声。确实在哭没错。阿惠连忙打开格子门。

太一正蹲在官九郎墓前啜泣。阿惠上前叫他,他却拿拳头往脸上乱抹一回,说着:“我没事!”便跑走了。

“阿太!你要上哪儿去?天快黑了!阿太!”

是去找朋友吗?那就好……阿惠一面担心,一面回头望向德松和阿富家。格子门关着。看太一那样了,可见两人吵得很厉害,还是教人放心不下。

“阿富嫂?”

阿惠放声喊人,却只发得出沙哑的嗓音。

“阿富嫂?我是阿惠。阿太哭了……没事吗?”

没人应。阿惠轻轻拉开格子门。

上回阿惠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室内,早连个影子都不留,乱成一团。阿富背对着门,无力地瘫坐在里面。她脱掉了外衣,身上只剩小衣,袖子也褪去了半边。

秋日西沉,但暮色阳光仍笔直地射进屋内。

那阳光打在阿富背上,清楚照出一整面七彩斑斓的刺青。不知那是夜叉,还是观音?只瞧一眼,阿惠便倒抽了口气,而阿富似乎察觉了,猛地转过头。

阿惠双手捂住脸颊,僵在原地。或许是因为她背对着夕阳,看不清楚面孔,逆光的阿富眯起眼睛,缓缓地拉正小衣遮住了背。

“——是阿惠吗?”

“对不起!”阿惠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刺青?”

“嗯……”

意外地,佐吉不怎么惊讶。

“德松兄跟你提过吗?”

“没有,”佐吉摇摇头,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只是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

“就是……阿富嫂以前过的日子不怎么单纯。”

那片刺青。一个老实度日的人,不会把背弄成那个样子。

“不过德兄还是对阿富嫂死心塌地,平常夫妇感情很好。”

“可是今天吵得好凶呢。”

佐吉笑了。“这种事,连狗也懒得理,不是吗?”

他表示,在铁瓶杂院时,这类夫妻吵架也很常见。“阿德姐说,连这种事都要管,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叫我别管。”

“但,阿富嫂不一样呀。上次才出了那种事,她丢下发烧的孩子,晚上跑出去玩呢!也难怪德松兄会生气。”

“气过就好了不是吗?也没把阿富嫂赶出家门。德兄现下也在家吧?”

虽不知情况如何,但听得到太一的声音,刚才也传来烹煮食物的味道。

“架吵完了,一家子便和和乐乐地吃饭。不会有事的。”

佐吉说,今天德松最快赶完活儿,因此回来得也早。

“半次郎师傅笑说,阿德那家伙巴不得早点回家,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离不开老婆。”

“不是离不开,是不相信。”

阿惠的讲法很不客气。

“所以不盯着阿富嫂就不放心,老怀疑她是不是红杏出墙。不,我看,阿富嫂外头一定有男人,德松兄才会抱怨‘讨厌虫一作怪,就拿阿富那家伙没办法’。”

连珠炮似地讲完,阿惠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也发热。佐吉先是抿紧嘴,打量了阿惠好一会儿,才放低音量,说教般道:“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我们多事。这种……背地里说三道四的,一点都不像你。”

脸颊还热烘烘的,阿惠的心却突然凉了。打了个颤,只感到一阵寒意,瞬间便浑身冰凉。原来血气消退是这种感觉。

“对呀,就是啊!”

明明一颗心都冻僵了动弹不得,阿惠一张嘴却灵活得很。

“谁让我没家教呢!不像人家千金大小姐那般有教养,我最喜欢在别人背后说长道四、挑拨是非了,真对不起啊!”

她看得出佐吉愣住了。晚饭才煮到一半,烤炉上架着锅子。锅里的水刚才就开了,随时都会满出来,得赶紧掀起锅盖才行。这么一来,对话便可就此打住。

想归想,阿惠却动不了,身子不听使唤,只能刻意把头转向另一边,恨恨地瞪着榻榻米。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佐吉的语气很软弱。明明大可发飙,但他就是不那么做,只会让步。所以阿惠更拦不住自己,嘴巴又连珠炮发:

“哟,是吗?不然是什么意思?”

“阿惠。”

“我就爱讲人家的坏话,我就是这种女人。”

很讨人厌是吧!你一定不喜欢吧!吼完了,才总算看了佐吉一眼。阿惠自以为在瞪人,嘴角却一抖一抖地抽搐着,眼里还含着泪水。她内心不禁想:啊啊,我这是在扯自己后腿嘛!我可是在生气呢,我在生气!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是死是活你也根本不管!”

佐吉眼睛张得好大,唇形停在“我”这个字眼,一定是想说“我怎么会不管”,但阿惠不容他开口。

“我知道你心思都在别地方,只把我当成家里负责煮饭的下女。我们可是夫妻呀!只要你有那么些……也许我们不该成亲的!”

佐吉僵在“我”的嘴形终于松了。

“阿惠?”他说。“成亲才半年而已……”

佐吉这句话一出口,阿惠的泪水就决了堤似地落下。啊啊,真难看。就不能哭得好看些吗?这算什么?简直是午后雷阵雨嘛。

“现在的你,简直像个外人。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提的事你连听都不肯听。”

“我……”才讲了这个字,这回是佐吉自己沉默了。他伸起一手,按住下巴。“我是这样的吗?”

这话不像在问阿惠,倒像是自问自答。

“难道你要说你自己都没发现?说你不是故意的?骗人!怎么可能!”

“可是……”

“够了,我才不要听你的借口。”阿惠拿袖子往脸上乱抹一阵。“我要回娘家!”

“娘家?”佐吉失了魂似地重复道,“你要回王子?”

“不然我还能回哪里?没关系,就算娘家不肯让我进门,上哪儿都好,总好过待在这里。这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佐吉喃喃地说,怎么突然冒出这种话。

“才不突然!”

阿惠大声吼回去,佐吉被她唬住了,不禁向后退。觉得他没出息、觉得自己小心眼,情绪激动得无可遏抑,阿惠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最讨厌你了!”

收拾在屋内一角的兼差活儿、全新的圆坐垫,她随手抄起这些东西就往佐吉扔。激动之余,阿惠用力推倒了出嫁时爹娘给的小多宝格和附有小抽屉的柜子,赤脚走下泥地,还顺势踢开了烤炉。

“危险!”

锅子打翻了,里面的汤汤水水全泼了出来。阿惠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沸腾的汤汁,但脚背仍无法幸免,被喷到的地方如针扎般疼痛。

“阿惠!”

不顾在背后呼喊的佐吉,阿惠奔向漆黑的户外。啊啊,一切都完了。尽管心里这么想,听到佐吉的喊叫声慌得变了调,心里又不禁有些快意。

阿惠还是少女时,父亲常指着她说道:

“阿惠看起来文静,其实相当要强好胜,一步也不肯退让。要是和她吵架,一般男人都赢不了。”

爹爹的话总是一针见血,正确得令人生气。夜色中,阿惠边哭边跑,心里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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