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四郎信步走过商家店头,发现遮阳门帘已换成较短的款式,应该是先前一直没注意,其实早就换了吧。这个夏末入秋时节,心里总觉得纷纷乱乱。

“哦,对了。”

平四郎低头看身旁的弓之助问道:

“送一对染了商号的长短门帘给阿德,当作新铺子的贺礼,如何?”

昨天,某商家老爷庆祝大病初愈,邀请河合屋合家光临,因此弓之助让梳发人修过脸。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晶莹剔透,眉形如人偶般工整,圆润的脸颊映着日光。

“这主意真妙,但是姨爹,”美丽的孩子微微一笑,“在那之前,得先为铺子取商号才行。阿德姨托姨爹的,您忘了吗?”

平四郎倒没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伸指捏着下巴尖儿思索。

“叫‘德屋’不好吗?”

“再多花些心思。”

这种需要才气的事情,对平四郎来说最棘手了。

“那里还是阿峰的铺子时,也没有商号,大家都直接叫‘阿峰的铺子’啊。”

“所以现在成了阿德姨的店,就更需要商号了。”

两人正前往阿德那家小菜馆,因为政五郎要来。另外,平四郎还要托阿德做饭盒。

蓝天,加上冷冷的微风。不知何处传来焚烧落叶的味道。春天的花香迷人,但平四郎也爱秋日这萧条的气息。

再过几日,枯叶也就散尽了吧。往来行人的表情也因好天气而显得开朗,但多半是日头愈来愈短,催得人人脚步匆匆。

住街角转弯时,一辆载满了木炭的大板车猛地转来,平四郎连忙拉着弓之助的手闪到一边。

“啊,大爷,真是失礼了。”

推着大板车的人也不放慢脚步,光是口头客气。

“喂喂,超载两袋喔!”平四郎粗声喊。只听到“是,对不住!”的回答杂在喀啦喀啦的车轮声中远去。

“姨爹,您一眼就看出超载?”弓之助睁大了眼睛。

“对了,姨爹当过高积见回嘛。”

“我乱说的。大街上的大板车没一辆不超载,随便说都是对的。”

不过……平四郎看着外甥光滑如玉的脸蛋。

“你这阵子都不再量东西了,是没兴趣了吗?你还跟着那位佐佐木先生学吧?”

弓之助在频繁出入平四郎家前,便师事一位名叫佐佐木道三郎的浪人。这位自西国辗转流浪到江户的先生,一个人孤单凄凉地住在佐贺町的杂院。弓之助极为尊敬他。

这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这佐佐木先生是个热爱测量更甚三餐的仁兄。提到测量,自然是为了做地图或平面图,不可能有别的用处。但这应由官府主持,未经许可自行绘制会受罚。弓之助坚定地表示,先生测量是为了本身的学问,绝没移作他用。但一经发现,这种理由是说不通的。平四郎有些担心,细君也为此忧虑。

“是呀,教我们读书写字算盘,是佐佐木先生的生计。姨爹,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弓之助放开平四郎的手,边走边灵巧地行了一礼。

“先生近来也特别小心,不再让我们学生帮忙绘图了。”

听到这句话,平四郎稍稍放了心。

“但我收起见什么量什么的习惯,不是这个原因。佐佐木先生教导我‘这段时期结束了’。”

初次见面时,弓之助不管看到什么都凭空测量,平四郎大感有趣。问他为何这么做,弓之助答道:

“测量能知道东西与东西之间的距离。知道距离后,就能了解东西的本质。”

平四郎便依这句话问道:“佐佐木先生的意思是,你已懂得东西的本质,不必一一测量了吗?”

弓之助连忙摇头。

“不不,没这回事。姨爹,我还差得远呢。再说,即使明白了东西的本质,人世间的道理也不会仅止于此。”

“但,量了就明白了吧?”

“若是能测量的事物的话。”

弓之助缓缓地说。

“可是,人世间的道理不见得都能测量。佐佐木先生告诉我,测量东西的练习做得够多了,从今以后,要多看多想无法测量的事物,所以要我别再东量西量了。”

平四郎停下脚步。“让我看看你的鞋子。”

弓之助乖乖脱下一只小草鞋,递过去。平四郎将鞋子翻面。

“真的,没有图钉了。”

热中测量时,弓之助在鞋底前后各钉上一枚图钉。走路时图钉触地有声,做为随时随地都以相同步幅行走的标准。

要细看无法测量的事物,真是个困难的要求。平四郎等着弓之助重新穿上草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觉得佐佐木先生说的‘无法测量的事物’是什么?”

弓之助正好因吹拂而来的风眯起了眼睛,答道:“人心吧?”

确实,这是无法以斤两尺寸丈量的。

“就像,正在办嫁妆的丰姐姐幸福的心情。”

哦,正式定下来了吗?平四郎大声说道:

“太好了!”

“是。现在丰姐姐的脸庞比日头还要灿烂生辉呢!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耀眼。”

平四郎想起千金小姐那不知人间疾苦、却也因此认真无比的眼神。

希望阿丰捉住的缘,是幸福的缘。只能祝福未免令人焦急,可是平四郎内心仍忍不住暗暗祈求:但愿不要像某大盘商的老板与老板娘般合不来,但愿这对夫妻亲密无间,比翼连理。

“取什么商号阿德才会拍手叫好,也量不出来啊。”

“是啊,要取什么名字才好呢?”

说完,弓之助抽抽鼻子。

“好香的味道,一闻肚子都快叫了。明明离阿德姨的铺子还很远啊。”

那是酱油的焦香味,平四郎会心一笑。

“这前面的木户番有卖烤糯米丸子,买了给大伙儿当点心吃吧!”

弓之助高兴地跳起来,快活地向前奔去。

虽已包下所有烤好的糯米丸子,却立刻就“卖”光了。正处于花样年华的阿灿不算,平四郎认为阿纹还是很会吃,她正和弓之助竞相抢食。

“阿纹,真没规矩。东西别吃得那么急,把嘴擦干净。”

阿德啪地打了一下阿纹的手背,瞪她一眼。

“真是的,这样子好像我都没让你好好吃饭。”

阿德叹道。政五郎笑了,平四郎则是吞下丸子,大口喝茶。

“吃过点心,就要麻烦你们看店了。我们待会儿有话要跟老板娘说。”

“那我也来帮忙。”弓之助站起身。“我是因为好一阵子没见到阿德姨,来问候、顺便来玩的,没什么事。请让我帮忙。”

真是机伶。弓之助从席位一溜而下,来到铺子里的泥土地,指著称赞“咦,这是新菜色吧?看起来好好吃喔!”阿灿便开始说明。阿纹似乎对弓之助颇感兴趣,直盯着他走动说笑。

“对了,怎么不见彦一?”

店里只有阿德和两个姑娘。

“他不是都会来帮忙吗?”

“今天是石和屋上梁的日子。”

石和屋是彦一工作的餐馆,因惨遭祝融,正在重建。彦一在这段期间无事可做,便主动要求帮忙阿德。

“上梁后,接下来就快了。”政五郎说道。“不过,彦一兄一回石和屋,这里就冷清了。阿德姐,你说是不?像今天就缺了什么似的。”

阿德拿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擦额头,头点得连身子都快弯了。“就是啊!多亏了彦兄,他不知帮了多少忙呢!他不在,真的会心里发慌。”

说着微微蹙眉,来回看平四郎和政五郎。

“可是,彦兄讲了奇怪的话,什么就算石和屋重新开业,他也要留在这里。”

平四郎舔舔沾到烤糯米丸子酱油的手指。“留在这里是啥意思?要辞掉石和屋吗?”

大爷真像孩子。说完,阿德笑了。

“就是这个意思吧。我骂他,有那么一身好手艺,不要乱来。而且大爷和头子别吓到,后来我细细问出,他不是一般厨师,是个总厨哪!”

“有什么不同?”平四郎问政五郎。

“一家料理屋只有一个‘总厨’,是地位最高的厨师,也就是那家餐馆的招牌。”

这就厉害了。“他几岁?三十了吗?”

“嗯,正好三十。”

“真年轻。”政五郎佩服地说。

“那个年纪能当上总厨的不多,更何况石和屋是家名店。”

有客人上门了。阿灿、阿纹与弓之助齐声招呼“欢迎光临”,客人吓一跳的模样真可笑。

“但他……不是厌倦了在那种名店专做高级料理的日子吗?之前他这么说过。那他辞掉石和屋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才不是那么回事,那不一样。”

阿德一脸认真。

“的确,彦兄现在很迷惘。我也听过那番话,很了解他的心情。可是啊,等他想通了,就会发现石和屋才是该待的地方,到时后悔就太迟了。即使是费尽心力才得到的东西,一旦放手,便再也找不回来。若不是苦干实干,加上老天爷眷顾,那个年纪是当不了总厨的,跟头子讲的一样。这么重要的事,要是因一时迷惘而舍弃,我可饶不了他。”

阿德说着就动气了。平四郎一笑。

“你这会儿生气也没用啊。哎,彦一是个大人了,一定也会好好想的。”

对了。政五郎厚实的双膝向前探出。

“关于阿峰的行踪,彦一兄倒成了线索。”

政五郎今日造访,便是为了这件事。阿德托他打听阿峰的消息。

“彦一那里有消息?”

“不是直接的消息,不过厨师的事就该问厨师——真正是灯台底下暗啊。”

阿峰搬到这幸兵卫杂院来抢阿德生意前,与丈夫两人经营一家叫角屋的外烩铺。

“记得是在两国桥西边尽头?”

平四郎回想道。关于阿峰的过去,他是从绘双纸雕版师喜一那里听来的。

“是的。角屋是为烟火船提供料理而发迹的,据说生意好极了。”

但今年春天,阿峰与丈夫离缘后离家,不久铺子就倒闭了。

“阿峰的丈夫叫仙吉,已经六十了。前天我去见过他。”

“找到了啊?动作真快。”

政五郎笑着举起手。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到两国桥一带打听,却没问到仙吉收掉角屋后的消息,没想到彦一兄竟然知道。他在石和屋的客人,碰巧是角屋的熟客。有一次不知怎地,在石和屋里提到:办外烩的角屋真是遗憾,老板带着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实在可怜……”

彦一听见,便记在脑子里了吧。政五郎一说那角屋的老板娘,其实就是这家铺子先前的老板娘,彦一不禁惊叹世界之小。接着,他告诉政五郎,问那位客人的话,应该能知道更多详情。

“于是我就去拜访了,打听到仙吉现在为神田新桥边的荞麦面铺做事。不单这位客人,好几位角屋的客人都曾合力四处为他找工作。”

“荞麦面铺啊,不是外烩……”

阿德喃喃地说。政五郎点头。

“虽然要看铺子大小、和什么样的客人做生意,但外烩铺是很累人的。收起角屋后,要凭本事再受雇于人吧,他年纪也不小了,没那个意愿,退缩得很。也难怪,原本老板当惯了,如今也难回头让人使唤。”

不难想见他会有这样的心情。角屋据说是由阿峰一手主持,仙吉也许不曾以老板自居,但即使是挂名老板,要在尝过上位的滋味后,再回头屈居人下,肯定不好受。

“原本仙吉就不像彦一兄这样,正式学过做菜。他是杆荞麦面出身的,做菜则是有样学样学起来的。与阿峰成家之前,待过不少铺子。”

“那么,和阿峰是第一次成家?”

“是的,孩子也在这时候才有。上面是五岁的男孩,底下有一个三岁的女孩。老来得子,听说疼爱得不得了。但角屋没了后,要喂饱孩子也有困难,两个都送人了。这也是靠那些客人为他找的门路。”

以前的客人肯这么帮忙,可见仙吉人缘不错。但也有部分是他太软弱,让人看不过去吧!

“人生路转了一圈,又回头当受雇的荞麦面师傅。虽能糊口,还是很寂寞吧。现在店里大概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唉,听他抱怨了好一会儿。”

政五郎苦笑着摸摸后颈。

“仙吉嘴上老叨念着‘最毒妇人心、被骗了’,不住地责怪阿峰,其实内心对她还是十分眷恋。一听说阿峰现在行踪不明,急得脸色都变了,一定是很担心吧。”

“他担心自己就够了。”平四郎说道。

阿德则臭着一张脸。

“当初阿峰怎么会跟仙吉在一起?”

“仙吉小有积蓄。”政五郎立刻答道。“两人相识时,阿峰在小舟町的小饭馆做事。她不但做得一手好菜,还斟酒卖笑,极受客人欢迎。”

而且又是个妖艳的美人。

“仙吉也是那里的座上宾,在阿峰身上花了不少钱。据说这样的客人很多,但最后阿峰选了仙吉。”

讲这些话时,仙吉大为自豪,以为那是自己比其他人更值得托付的缘故。若指的是他攒下的那笔积蓄,倒也没错。阿峰看上的想必是钱吧。平四郎忍不住笑了,阿德的脸却更臭了。

于是,角屋开张。多亏有个美丽又能干的老板娘,店里生意鼎盛,评价相当好,夫妇也有了可爱的孩子。这样持续下去,仙吉的下半辈子便如入桃源仙境。

阿德低低地念了一句。

“五岁和三岁啊。”

平四郎看了阿德一眼,只见她的嘴角下垂。

“竟舍得丢下孩子。就算和丈夫不合,孩子也是不能丢的。”

阿德拉起手巾,这回猛擦鼻子,顺便擤了一擤。

“要是我,无论如何都得分的话,就把丈夫赶出去,自己留在店里,养大孩子。”

“真猛。”平四郎捣乱。

“阿峰没办法这样吗?一定有什么别的缘故,让她不仅舍得老公,也舍得孩子。”

她以严厉的眼光逼视平四郎与政五郎。平四郎不答,政五郎也保持沉默。

“一定是男人吧?女人会出毛病,都是男人害的,没别的。啊,真讨厌。”

说得自己不高兴,阿德用力站起来。“我去换个茶。”

接着,顺道训起阿灿和阿纹:空的碗盘要马上洗,菜卖剩一半,就要整理整理,让卖相好看点。弓之助掩护挨了骂而畏缩的两人,轻快地应着“是,知道了”,接过话。这期间仍有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从刚才起来了多少个?

“既然阿德托我找阿峰,势必得说出阿峰和晋一的事。可以吗?”

政五郎客气地请示平四郎,平四郎点点头。

“到这个地步,再瞒下去没意义,而且阿德也猜到了。只是,我搞不懂阿德干嘛要找阿峰,何必理那种人呢!虽然她个性就是这样。”

“我倒是怕阿德姐了解这中间的内幕后,会说要照顾仙吉和那两个孩子。”

阿德很有可能这么做。

“仙吉知道阿峰和晋一的关系吗?”

“这事儿不好直接问,我也是兜着圈子旁敲侧击。得到的回答是:阿峰离家出走,一定有了情夫。”

虽然大大嫉妒埋怨了一番,但仙吉表示“大概是哪个年轻人吧!说不定是客人”。

“仙吉这样推测,可见不晓得对方是晋一。”

这方面阿峰也巧妙安排,没让仙吉抓到把柄。

“我问过吟味方,”平四郎小声说道,“晋一确定斩首。不光是不忍池幽会茶馆那桩命案,这家伙背的案子太多,审他费的工夫也跟着多了不少,但重大的都问出来了。他本人把希望寄托在流放孤岛上,但御白州可没那么好对付。”

如今不晓得身在何方的阿峰,可知道这个消息?若知道了,会设法搭救她心爱的晋一吗?

“关于那件幽会茶馆的命案……”政五郎也压低声音。

“日木桥油盘商的小老板娘是吧。”

“店倒了。一方面是坏了名声,但更大的原因是小老板娘把钱带走了。”

对小老板娘而言,那笔钱是为了与晋一私奔准备的,但晋一却杀了她,卷款潜逃,事后也毫无悔改之意。阿峰不惜抛夫弃子、舍店铺不顾,一心一意为的就是这种人。

“油商那边没遇到阿德这种奇特的帮手啊。”

小老板娘一时执迷而毁了店铺啊,平四郎喃喃说道。

政五郎望着空无一物的茶杯,以平静的语气应道:“大爷,为情夫疯狂不是一时执迷,才教人悲哀,也才危险啊。”

平四郎沉吟一会儿,讲道:

“这事说来就烦。换个话题,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上次逮捕晋一时也凑上一脚的阿丰,要出嫁了。”

政五郎粗犷的脸露出笑容。“啊,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听说阿丰本人也很高兴。不久前我才见过她,变漂亮了,人也稳重了。”

“她是个好姑娘啊!新郎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德骂着呆站在一旁的阿纹,提着茶壶回来了。

“头子,照刚刚讲的,阿峰离了缘的丈夫仙吉,也不清楚她的去向啰。特地请头子去找,却让头子白跑一趟。”

新泡的番茶很香。平四郎心想,这回换的茶比刚才的好,蓦地忆起了芋洗坡大宅里阿六泡给他喝的茶。那真是奢侈的好茶。

这里的事情办完,平四郎就要前往阿六那里。新东家多半与那种名茶无缘,不知阿六过得可好?

“也不见得。阿德姐,夫妇毕竟是夫妇啊。”政五郎说道。“我问仙吉,遇到困难的话,阿峰可能会投靠什么人或地方,仙吉没想太久便告诉我了。”

大多是角屋的客人,但另有两个是他们成亲前在小饭馆就认识的。阿峰人面广,能投靠的男人不少。平四郎有些惊讶,同时也大为佩服。

“接下来我会一个个去问。循线找,总会找到阿峰的。”

“要头子亲自出马,真是对不起。”阿德诚心行了一礼。

“我原本就是靠这个吃饭,阿德姐用不着道歉。只不过,得听听找着阿峰后,阿德姐有何打算。这在当初答应找人时,便请阿德姐深思了。”

“有何打算……”

阿德求助似地看着平四郎。平四郎本想装没事样,却笑了出来。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大爷……”

“没什么好可是的。对了,阿德,在你和政五郎谈正经话前,有事拜托你,差点儿就忘了。我今天可不是来串门子,是来当客人的。”

平四郎打算后天一早到川崎一趟。

“有事要托人,想带点吃食上门。能帮我备个餐盒吗?”

此行是要到凑屋在川崎的别墅,确认孙八的情况。久兵卫正等着他。

“要托人什么事啊?”

“保密的公务。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想带个体面点的餐盒过去。”

平四郎其实很想向阿德说出实情——我要让久兵卫看看、尝尝你做的餐盒,再告诉他:阿德现在过得很好,在幸兵卫杂院开了家小菜馆兼外烩铺,手艺相当出色。喏,好吃吧!

“既然这样,嗯,交给我吧。餐盒要做几人份?”

“两、三人吧。”

“由小平次爷背去吧?”

“是啊,养中间千日用在此时。”

“大爷和小平次爷路上也要饭团吧?”

“能一起备妥就更好了。”

“我明白了。后天早上是吧?我会在晓七刻前送到。”

要怎么做呢?太重又不好拿——阿德立即将心思放在生意上。与刚才一脸担忧的模样截然不同,显得生气勃勃,看了真教人高兴。

平四郎抓起武士刀,站起身喊“弓之助,要走了。”原本与阿灿凑在一起,开心地咭咭呱呱的弓之助,应了声好。阿纹在一步之外看着两人。平四郎经过她身边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下次弓之助来的时候,陪他玩玩,顺便叫他帮忙看店。”

阿纹不知如何回答。弓之助笑容满面地唱和道“我还会再来的,请和我玩。”阿纹一脸通红,阿灿则是朗声大喊:“弓之助,下回见!”

“阿灿姐姐下回见!”

来到大路上,平四郎将长下巴伸得更长,不怀好意地笑道:

“原来你对比你大的也吃得开啊。”

“阿灿姐姐似乎很在意脸上的黑痣。”

阿灿的脸上长了许多黑痣。

“今天才头一次谈上话,连这种事都问出来了?”

“怎么可能!不是的。女孩子家为自己的相貌烦恼,很少会说出口的。”

“讲得好像你很懂啊。”

弓之助非常认真。“阿灿姐姐常把手放在脸上,尤其常遮住黑痣多的右脸,我想她自己并没发觉。”

“深藏在内心的事,会表现在行为举止上呢。”弓之助说道。

“丰姐姐要嫁去的红屋不止卖胭脂,也卖化妆品。其中有一种叫‘美颜膏’,能让肌肤变白,听说是以家传秘方调配黄莺的粪制成。”

“可是对黑痣有效吗?”

“不知道,也许有更好的东西……我去问丰姐姐,送阿灿姐姐一个好了。丰姐姐上次来找姨爹迷了路,好像也是阿灿姐姐帮忙带路的。”

弓之助比我思虑周密得多,也相当懂女孩子的心。是不是该趁他还没聪明过头误入歧途、步上晋一后尘前,收他为养子?平四郎想着。

“接下来我们要到神田多町去是吧,姨爹?”

多町、锅町是盘商很多的地区,但阿六是在一家叫‘砂屋’的小饭馆做事。平四郎托她将出入芋洗坡大宅的人物,及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凡想得到的都写下来,是时候去拿了。

“阿六大概是用平假名写的,你事后再帮我重新抄过。”

“好的。”

“顺便和阿六多聊聊,要是提到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也写上。”

“姨爹问过后,我想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谦逊是美德。

“不过,姨爹,阿德姨的铺子生意真好呢!”

商号要怎么取呢?弓之助又问了。平四郎正好打了个喷嚏,便这么搪塞过去。

据说砂屋是在一丁目一家叫伊势屋的大草鞋盘商后面。一去,伊势屋确实是家大盘商,紧邻又是一家体面的茶盘商。店里堆起了白木茶箱,系着深蓝围裙的伙计们忙进忙出。

无论基于什么理由,有个马脸奉行所公役来找阿六,才刚雇用她的小饭馆定会对她投以异样眼光,那就太可怜了,所以平四郎才带弓之助来。

确认砂屋所在后,平四郎要弓之助进饭馆,自己则绕回茶盘商前,正思量着如有零售不妨买些回家时,阿六来了。

“大爷,好久不见了。”

阿六语音轻快,神情也开朗不少。

“你气色不错哪。”

弓之助跟在她身后,只见阿六笑得开怀。

“好可爱的小弟弟呀!是帮忙大爷的吗?”

“是我外甥。弓之助,向阿六好好打过招呼了吗?”

“还没有。阿六姨好。”接着鞠了个躬。阿六扭着手,相当高兴。

“小弟弟真是的,进了砂屋,竟然说‘啊,阿六姨怎么会在这里!好久不见了。’”

“我说,阿姨忘了吗?我是八丁堀前井筒屋的弓助。”弓之助笑道。

他便是这样带出阿六的,真是个手腕灵巧的孩子。

“这孩子的脑袋里灌了油,动起来又快又顺。”平四郎笑着说。“阿六,你和名茶真是有缘啊。”

上方的茶盘商招牌,写着又大又显眼的“铭茶纪州御用”。

“是呀,一闻到芬芳的茶香,就会想起夫人。”

像阳光太过炫目,阿六感慨地眯起眼睛。

“托您的福,我在这儿已完全安定下来了,家里的孩子也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阿六伸手掏腰带。

“这是我依大爷吩咐写下来的。我的字很难看,真对不起。为了让大爷随时都方便来拿,一直带在身上,弄得皱巴巴的……”

阿六拿出压得扁扁的纸,上面还微微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你帮忙。”

“没看过内容,还不知帮不帮得上忙呢,大爷。要是我也像小弟弟这么聪明就好了,可我脑袋就是不灵光。”

平四郎没头没脑地问:“好吃吗?”

“啊?”

“砂屋的东西。”

阿六笑了,用力拍了一下胸口。“当然了,我保证。”

那压倒茶香、令人心痒难耐的卤菜味儿,呈让平四郎的肚子忍不住要咕噜咕噜叫了。

“装作不认识进去吃个饭,不会给你添麻烦吧?弓之助可以拜托你吗?”

“好的,当然可以。”阿六说着牵起弓之助的手。“小弟弟,你来得正好,中午的栗子饭还剩一人份呢!”

看来是没我的份了,也罢。平四郎穿过绳帘,气势十足的“欢迎光临”迎面而来。

将阿六安插在这里的是久兵卫。那个老头不知有些什么门路,竟知道这种好店家。

山椒香气逼人的卤鲜鱼片,配上芝麻拌青菜。淋上鲜

鱼煮汁的烤豆腐,小碟子里的蚕豆煮得又松又甜。青葱油豆腐味噌汤热腾腾的,是盐味较重的上州味噌,这平四郎也吃出来了。

要是能当个卖吃的,一定很愉快。平四郎频频动筷,边这样想着。做出可口的东西,不但客人吃得高兴,也能养活自己。人活着就得吃,一旦受到爱顾,只要店家不辜负期待,客人便会惦念着,时常上门。东西进了肚子就没了,但吃到美食的喜悦却会留下。

砂屋老板夫妇都瘦得干巴巴的,加起来才有一个阿德重吧。但两人很勤快,以中气十足的大音量招呼客人,那扁肚子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阿六笑容满面地帮忙,客人也对她相当亲切。

同桌的客人似乎是老顾客,一开始相当拘谨,规规矩矩地说着“大爷辛苦了”,但见平四郎吃了一口后大大赞叹,每个人便有如自己功劳般,这个那个地自夸起来。大爷,您也吃吃这个!不不不,这个如何?喂,阿六,今天那个腌烤鱼还有没有?咦,卖完了啊!热闹极了。

弓之助完全被当成阿六的客人,在角落的位子上悠然自得地吃着栗子饭。光凭一声“阿六姨”,便在此通行无阻。

哦,好可爱的孩子啊,是阿六的这个吗?有客人竖起大拇指向阿六开玩笑。阿六也应道:是呀,是我心爱的“主人”呢,可别欺负他哟!还趁端菜的空档坐到弓之助身边,帮他挑烤鱼的刺,一面照顾他一面开心地聊天。

陪着葵在芋洗坡大宅里过隐居生活,虽也宁静舒适,但对阿六而言,像现在这样忙碌热闹的日子才是幸福吧?

葵本人也想再过过这种生活吧。与人来往,主持生意,使唤下人,有问有答,有说有笑的。听说她在京里便是如此。休养虚弱的身体,待复元后,又有忙碌的日子等着我——她本人必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那种形式结束生命。

望着开朗勤快的阿六,平四郎蓦地一阵心酸。之前,即使看到葵的遗骸时,都不曾有这样的感受。连自己都不禁奇怪,为何直至此时此地才对葵的境遇心生不忍,才为葵的遗憾黯然神伤呢?

是因为可口的食物吗?也许比起任何道理、比起世上的规矩,吃到美味东西的喜悦,才最能令人深切地感受、深切地思考吧。

是啊,不过——

杀害葵的凶手此刻也在某处吃饭。可口的饭,温暖的饭,热闹又欢乐的饭。

平四郎饱嗝打到一半就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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