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思空从颜子廉书房里出来时,还有些恍惚。

颜子廉方才提到的人,竟然是贤妃的女儿万阳公主,封野的堂妹。

以颜子廉看来,贤妃乃靖远王亲妹,外戚势力雄大,万阳公主聪慧伶俐,受皇帝喜爱,若燕思空当真能成为驸马,定当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以后无论这庙堂之中有怎样的风雨,都无人能轻易动得了他。

颜子廉已与昭武帝提过此事,昭武帝未置可否,推说万阳年方十五,过两年再议,但只要没有拒绝,此事在颜子廉心目中多半是成了。

燕思空今日方能确定,他花费一年多时间,终于成为颜子廉最重视的门生、未来的接班人,所以现在已开始为他铺路。他也的确拥有所有颜子廉赏识的条件,且是唯一尚未成家的,颜子廉此番打算,很是周全,他该感激涕零、满心欢喜才对。

只是一想到那公主是封野的堂妹,而封野……封野会怎样呢?

燕思空拍了拍额头,使头脑清醒几分。

他何必去思考封野会怎样?

也许封野成家比他还要早,也许封野不过年少气盛,一时意起,等新鲜过去了,就不会再属意他。无论如何,能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必然对他助力甚多。

娶谁不是娶,自然要娶一个最有用的,不是万阳公主,早晚也是别人。

他和封野终究会桥路各归,这暧昧又麻烦的关系,也会成为明日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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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已致,长江以南沿岸诸府道纷纷上书朝廷,言其遭遇六百年难遇的雪灾,百姓畜牧冻死冻伤无数,请求拨款以熬冬。

那一年的气象古怪至极,北方较之往年暖和许多,南方却寒冻难忍,南方百姓本就没有多少御寒之物力,一场雪患来得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据《气象天星志》记载,上一次出现这般极端气候,已是两汉之时。

此灾极为不祥,令朝野震动,一时人心惶惶。

早朝之上,昭武帝与群臣议论赈灾之事,不想此事困难重重。

一是大雪致使官道多有堵塞,粮草衣物难以通入,二是,最重要的,年关将近,国库吃紧。

那早朝从昧爽时分一直开到临近晌午,据说最后也没有商议出一个好对策。

颜子廉下朝回到文渊阁,频频叹气,眉头难以舒展,众翰林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颜子廉将燕思空和沈鹤轩叫入了书房。

俩人恭敬端坐。

“南方雪患之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二人点头。

“今日早朝,哎……”颜子廉摸了摸额头,“就赈灾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燕思空问道:“陛下可有指令?”

颜子廉摇摇头,看着他们:“我刚才已与诸位大臣商议过一轮,也无定论。此事本轮不到你二人思虑,但你们是太子侍读,为师培养你们,就是培养未来国君,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俩人对视一眼,燕思空向沈鹤轩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鹤轩清了清嗓子:“雪患之事,难就难在国库吃紧,这几年为了抵御蛮夷,军费开支庞大,如今又是年关,缴上来的赋税也花得差不多了,学生以为,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凑出银子。”

“这是显而易见的嘛。”颜子廉没好气地说,“如何凑出银子,你可有良策?”

沈鹤轩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可向江南加征一笔海税,解国库之急。”

颜子廉神色未动,但眼中快速闪过了一丝不悦。

燕思空心想,这个沈鹤轩究竟是无知还是胆肥,连这话也敢随便开口。

颜子廉出身江南士族,江南乃富庶之地,盛产才子大儒、文人骚客,每逢科考,江南学子加起来比全国各省都要多,也因此,颜子廉一派的士族官员,大多都来自此处,方可与阉党打得平分秋色。

政商不分家,当地官员和商人多有姻亲往来,颜子廉自然要为同乡的富商富农力争赋税,海税是当地一项大税,在士族官员的运筹之下,已经比晟宁宗时期少了许多。

其实沈鹤轩所言有理,向富庶之地苛以重税,平抑贫富,则灾患立缓。只是,加征海税,要得罪大一批江南士族,且阉党长期以海税来打压士族,两方就海税不知起过多少争端,颜子廉怎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燕思空佩服沈鹤轩的勇气,也为他捏一把汗。因沈鹤轩的耿直,已经多次惹得颜子廉不快,颜子廉对自己愈发赏识,也跟沈鹤轩令其失望有关。

颜子廉的口气果然冷了几分:“额外加税,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此举必使民怨沸腾,荒谬。”

“非常之时,自要有……”

“闭嘴!”颜子廉已经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他转向燕思空,“思空,你有何良策?”

燕思空自听说雪患以来,就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佘准成功将“梁王要反”的消息传给夜离,再流入谢忠仁耳中,而后使流言广播京师,连皇上也惊动,至少需三月时光,再加之皇上调查两湖,思索对策,而后无论有没有动静,有何动静,怕是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而且,梁王没有实质的举动,此事最后多半不了了之,他布的是一个长远的局,撒的是一个宽疏的网,眼下不过是为了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

但此次雪患,若是运作得当,他种下的将不只是一颗种子,而可能是一株小树苗,至于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还需各方来“浇水填土”。

燕思空忙道:“老师,学生以为,国库吃紧,并非赋税一项之失,宫廷、军费与宗亲之开支,都是历年开支的大头,若要滋养国库,当从大头开始啊。”

颜子廉点点头:“此言甚是,近年为了供养军队,户部杨尚书为此日夜操劳,各项国用已是能省则省。可是,你说的这三大头,最重,却也最是难以削减。”

“军队用以守国本,宫廷乃皇家颜面,都是省也省不得的,只有……”燕思空欲言又止。

颜子廉自然明白,再一次沉默了。

大晟已享国祚二百余年,皇室宗亲开枝散叶,这些凤子龙孙享受朝廷俸禄,且有封地、无税赋,贪心不足,还要仗着权势剥削百姓的田亩,世人皆知,宗室开支是大晟的一块心患,除之不得,理之不清,根本不是一朝一臣能够改变得了的。

颜子廉叹道:“宗亲开支,怕是比削减军费、宫廷开支还要难。”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等臣子,自当迎难而上。”燕思空正色道,“学生应该不是第一个提到削减宗室俸禄之人,恐怕也不是唯一一个。”

颜子廉摆摆手:“有一些事,为师年轻时就想做,却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即便是现在……”他沉声道,“为师并非胆怯,而是此事牵扯过大,不可妄动啊。”

燕思空拱手道:“学生明白。我泱泱大国,定当有更好的应灾之策。”

颜子廉失意地点了点头。

沈鹤轩深深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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