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往往自己是察觉不到的,但眼睛不管看哪里都最终看向了他的方向,再怎么不想承认都遮不去心头的悸动。

艾子瑜对贺知书最开始是同情,得了这种病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接着是心疼,看他轻声细语的平和的问自己病情的时候,看他穿厚重羽绒服沉默的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的时候,看他做骨髓穿刺疼的站不起的时候:后来是喜欢,看他抱着花盆手足无措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看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露出小半张脸的模样。明知道不对,但还是一点一点陷进去,连半分挣扎都来不及做出。

后来艾子瑜每次想起贺知书,最先想起他的眼睛,大且圆,黑瞳仁多眼白少,湿漉漉的覆着层泪膜,看人的时候温柔且深情。接着想到贺知书的声音,轻且慢,一句话如果说的长些就会慢慢变成柔软的南音。

最开始知道贺知书跟蒋文旭的时候艾子瑜心里不是没有失望,他气贺知书不该这么自己糟践自己,弄到这个地步都不见那男人有半点真心照顾。他也恨蒋文旭,拐带了这么温柔干净的人,在外面的心也一点不懂得收敛。可那时候注定没有艾子瑜什么事,他根本没有立场去掺合。他连让贺知书好好治病都要劝,连一句关心都要以一个医生的口吻去说。

艾子瑜唯一能做的就是托了一切能托的关系去帮贺知书找骨髓,贺知书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可艾子瑜却不能不替他在意,贺知书每拖一天艾子瑜都克制不住一个医生的本能去算贺知书还能挺多久。他是真的心疼,每一次看贺知书做完化疗疼的一脸苍白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的想冲过去把他狠狠拥进怀里,想照顾好他,永远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么重的负担。

后来艾子瑜失控的一个吻打破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他并不后悔,只是在那么一个奋不顾身的时刻,艾子瑜才彻底了解到自己的感情已经深刻到什么地步。

所以放不了手,堵上前程和未来带他走。哪怕知道自己最后注定结局痛苦,也沉沦在那个苦涩但夹杂着欢喜和幸福的过程中不可自拔。

他们走下来的每一步都并不容易。艾子瑜知道贺知书心里有人,想忘都忘不掉的那种,十四年的爱恨纠葛,铭刻在骨肉里的除了爱情还有本能。艾子瑜不是博爱到可以根本不在乎这些的圣人,可他舍不得抽身出去让贺知书独自煎熬挣扎,他想,如果一个人的痛苦两个人承受,落在贺知书身上的或多或少是不是可以减轻一些?

其实艾子瑜从不觉得自己为贺知书做过的事有多辛苦,他也没想过回报,只是偶尔会想想如果贺知书能真的喜欢上自己一点就太好了。

艾子瑜后来渐渐了解到贺知书的心其实比他想象的更细腻柔软。贺知书也在很努力的学着接受自己,把心敞开了一个小豁口。

贺知书从没有在口头上和艾子瑜达成过一个“在一起”的约定承诺,也没有说过一次爱和真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艾子瑜一直很笃定,哪怕只有一个瞬间,贺知书心里也有过他。

记得有一次贺知书晚上难受,艾子瑜陪着他硬是熬了一宿,第二天中午他自己撑不住从沙发上浅浅睡着了。那种睡眠并不安稳,能听见声音,可睁不开眼。艾子瑜感觉到有人为自己轻轻落了一层毛毯,那个人没有立刻走,在自己身边站了很久,最后却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又往上提了提,声音轻的像叹息,他说:“傻瓜…”两个字里竟然满满的全是心疼和怜惜。艾子瑜慢慢的睡熟。

他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贺知书做好了饭。有菜有汤,贺知书就坐在靠窗的围椅中,只开了昏黄的一盏装饰灯在静静看书。那一刻艾子瑜突然有点想哭,他想,可能老天都不舍得一直辜负一个人的深情。你做过的事从来都不只是如过眼云烟说散就散了。

艾子瑜觉得已经足够了,就算不把关系彻底确定下来,他们和情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贺知书不抗拒自己的亲近,甚至一直更努力的试图再接受自己一些。

但艾子瑜却是越来越怕了,他根本都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贺知书走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做了十几年的医生,却救不了最爱的人的生命。

艾子瑜永远都忘不了贺知书生日前那一晚,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姿态,十指纠缠身体交融,可自己的心却那么疼。他亲贺知书眉眼时流的眼泪把贺知书的脸都打湿了,那一瞬间他只想把贺知书抱紧,紧到能困住这个人跟他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贺知书的生日过的似乎很开心,他和自己再谈起蒋文旭已经很平静了,爱啊恨啊的占据了他半个短暂的人生,到现在也该放下了。只是艾子瑜却突然生出隐隐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走到终点。他不敢想,心底的恐慌却像清水里的一滴墨晕散的越来越多。

后来想起来,这可能是自己生命里最后一个难得平和幸福的日子,以后的煎熬似乎已开始初见端倪。

贺知书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遗嘱,遗愿也只是关于如何处理自己的尸体。他走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勉强挣扎着清醒了片刻说想去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看远处那块湖和花圃里的花。

艾子瑜抱着他一起坐在柔软的长毛绒毯间,轻轻摸他的发和脸:“过完年就能开花了,你等一等好不好?”

贺知书在他怀里浅浅睡着,表情没有太大痛苦,但眉头一直紧皱。艾子瑜抚平他的眉宇,声音温和无奈:“你说来看看景,说睡着就睡着了。”

艾子瑜一直抱他到下午,贺知书已经不是睡眠了,是昏迷。屋子静的艾子瑜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一遍一遍去探贺知书的鼻息。傍晚时艾子瑜突然看见贺知书似乎在开口喃喃,艾子瑜靠近贺知书的唇,听到了一句呓语:“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他看着贺知书,贺知书的脸上竟然有很清晰的一点温和的笑意。艾子瑜紧紧抱住他,一夜都没有松手。

你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吗?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最心疼的一个人,无数次想怎么和他过好一辈子的人,在你怀里一点点失去气息和体温…那种感觉是种能让人绝望的冰冷和痛苦,是能落在一个人身上最重的惩罚。而让艾子瑜更无法接受的是,也许他爱的人最后的记忆里是没有自己的。

贺知书的骨灰被撒进贝加尔湖,那里的景色很美,湖水静谧温柔。

一个人的情绪在经受极大的冲击后最开始通常是被压抑住的。从贺知书走一直到从俄罗斯回来,艾子瑜一直都是似乎还未回神的漠然的状态。他还觉得,谁没了谁不行啊,我这还不是走出来了?

他对蒋文旭的愤怒只是发泄更多,似乎只是彻底的将所有有关贺知书的东西全部隔绝。但当他重新走进那个房子,看见两个人的拖鞋,一对的牙具,卧室里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衣柜里他为贺知书置办的衣物…心终于疼起来,从连绵不断的细微疼痛一直到能逼人发疯的窒息一样的痛苦。

贺知书走后,这房子的一切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艾子瑜毫无预兆的痛哭失声,那一刻他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悲伤像几岁的孩子一样纯粹而真实。

后来艾子瑜回了北京,他的钱包里多了两样再也没有少过的东西——一张十五万的卡,一张模糊的一个男人的照片。

艾子谦得了一对龙凤胎,艾子瑜知道的时候特意去看。他哥把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抱给艾子瑜看:“长得很像你小时候吧?”艾子瑜笑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啊。”

艾子瑜是来跟他哥道别的,他已经办了俄罗斯的工作签证,想去那边常住了。

艾子谦叹气:“你真不让人省心…又为了那个人?”

艾子瑜点头又摇头:“我会照顾好自己。”

艾子瑜的决定他哥永远都改变不了,艾子谦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好。

“常回来看看我和爸,还有你外甥和外甥女。”艾子谦叹气:“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合适的人试着处处也没什么。”

艾子瑜不置可否,只轻轻笑了笑。

艾子瑜带了一条狗四只猫和一段记忆重新生活,他不在记恨蒋文旭了,那条短信已经足够让那男人痛苦很久。

艾子瑜太累了,他只想静静的慢慢的养好自己的伤。他对贺知书达不到蒋文旭那样猛烈的情感,也不至于痛苦到寻死觅活,因为他没做过错事,不曾背负愧疚和悔恨。有时候愧疚和悔恨加起来比爱还要重。

他还是能过下去的只是…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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