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什么都没说,也不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两点,小加代立刻向他说明情形,告知今后的打算,并追加了一句:

“总之,现在先不要对系子发脾气唷。”

“我知道。”所长点头。他的头发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一夜变白,但是眼眶下冒出了一大片黑眼圈。

“我能不能确认系子是不是平安无事?”

爸,对不起。没关系,人没事就好。简单交谈几句后,小系又把自己关进房里,所长和小加代重新投入工作。

当晚八点左右,“拉·席纳”的老板提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前来拜访。

这还是头一遭,想必老板也很在意那件事吧。

“店里今天公休,我想莲见先生可能想喝一杯,就过来叨扰了。”

“太过意不去了。”

所长弓起了背,突然显得老态龙钟,和高个子、身材结实的老板相比,那光景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系子小姐怎么样了?”

与小加代及所长在客厅坐定后,老板开口问道。小加代瞄了一眼里屋。

“一直待在房间里。”小加代说道,把进也和小系的说词,以及自己将代替他们调查一事对老板说明。老板听完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不,这样我就放心了。调查的事,加代子小姐是专家嘛。”

“对于这次的事,老板有什么看法?”

老板拿着小加代调的掺水威士忌,想了一下,沉着地说:

“我认为他们没说谎。”他暍了一口淡琥珀色的液体。“如果他们真有那种打算,应该会编出更像样的谎话来吧。而且,别看进也那样,他可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老板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那家伙知道我这么说他,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他才不会去宾馆那种地方是吗?”

小加代也笑了。只有所长孤独地与波本威士己i亲密为友。老板继续说:

“我们店里的常客中,有一个大型连锁宾馆的老板。以前,他会经给进也出过一道谜题:‘你知道吧?宾馆这种地方,不管生意再好,客人络绎不绝,当下一对客人进来时,绝对看不到上一对客人留下的痕迹。浴室地板连一滴水也看不见。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打扫的吗?’”

“用床单擦的吧?”听到小加代的回答,所长唐突地撕毁了与波本威士忌的友好条约。

“加代子!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在电视上看到的啊。”

小加代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所长的杯里添了一个冰块。

“然后呢?”

“进也答不出来。听完老板的答案后,进也露出作呕的表情说:‘嗯,就算事后会洗,毕竟还是要继续使用的吧?竟然用来打扫——’”

小加代接口:“‘脏死人了!’——是吗?”

老板跟小加代一起放声大笑,所长则啜饮着威士忌。

“这一点他倒蛮敏感的嘛。”小加代说。

“虽然光是这样不足以证明什么。”老板说。

不过,我听了稍微放心了。

“可是,如果他们两个说的是真的,那个行李厢里的女孩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件事反倒更令我在意。如果是喝醉酒的大学生就算了,正常人是不会让人坐进行李厢的,更何况是小孩子。”老板说。

“是啊。不过,他们说那孩子是自己打开行李厢盖爬进去的,该不会她在闹着玩吧?”

“在三更半夜?”

小加代摇响手中玻璃杯的冰块:

“说的也是……不管对方是谁,当时在场的不只那个孩子,还有一个被她唤作‘爸爸’的人物。应该就是那个人把系子和进也载到那家宾馆去吧?”

只能这么想了。他们当时都失去意识,我想对方应该相当擅长处理这种事。依我的经验,想要不造成严重伤害,让活生生的人昏过去,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望向老板纯白的T恤和那张黝黑的脸;他绝不是个美男子,长相却很迷人。那是在许多激战中一路获胜,造就而成的容貌。

“请你务必小心。其实,我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今晚才过来叨扰。”

小加代微笑着道谢。老板害臊起来,一口气喝下半杯威士忌。

“老实说,虽然说要调查,却不知该从何着手。系子坐在机车后座,没有看到小女孩;进也也说不记得女孩的长相跟车型。他说要是再让他看到,应该认得出来,可是要他凭空描述对方的模样,实在没办法。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宾馆的人怎么说?不过,那种地方通常不会注意客人的脸,可能问不出什么,难道没人记得有人搬了两个人进去吗?”

小加代低声笑着,说:

“其实,今天下午我去问过了,可惜全部落空。那家宾馆采自动化经营,客人选择好显示的空房,投了钱进去,就会掉出用过即丢的钥匙卡片。”

“唉,”老板搔了搔理短的头发。“实在搞不懂,这个社会到底是变得更方便还是更不便呢?”

“也是。看来,只好从两人看到小女孩爬进行李厢的地方着手了。”

“车子的颜色呢?”

“他们说是白色的。”

“知道地点吗?”

“嗯,大致上。”

老板放下杯子,说道:

“是停在路边的车吧?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不过如果是那一带大厦住户的车辆,应该会留下线索。”

小加代睁大眼睛,看向所长,所长半睡半醒靠着沙发椅背。

“那晚,进也去接系子小姐之前,一直在切蒜头。”

“蒜头?”

“对。一群参加宴会后续摊的上班族,点了六人份的和风义大利面,所以——”

这里请容我说明。“拉·席纳”特制的和风义大利面,是加入大量菇类与竹笋的和式风味,好吃得不得了。小加代每次去“拉·席纳”喝酒,最后总是要来上一盘;而我做为莲见家一份子当然的权利,也曾分得一杯羹。老板以前说过,好吃的诀窍就在加上足够的橄榄油和大量蒜头。

“原来如此。”小加代眨眨眼。“这么说,进也的手上沾满蒜头的味道罗?”

“嗯,他出门时还在埋怨‘手好臭’。如此一来,进也打开的那辆车行李厢上或许还留有蒜头的味道。虽然我们闻不出来,如果是它的鼻子——”

老板把手放到我头上。说的没错!

“还有,”老板竖起食指。“加代子小姐,不管对方是谁,我们要找的人应该会骑机车。因为进也和系子小姐在‘宾馆爱之城’醒来时,机车也在那里。”

“嗯,我也想到这一点——”小加代说到一半,露出纳闷的模样。“事出突然,应该不可能事先准备载运机车的车子,用轿车拖行也很费事,没有钢索跟铁勾就没办法了。可是,一定是会骑机车的人吗?时间很充裕,用推的把机车推到宾馆也行吧?”

老板摇了摇头。

“加代子小姐会骑机车吗?”

“不,完全不会。连碰都没碰过。”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这么想。请你想想脚踏车的情形,对从来没骑过脚踏车的人来说,光是推车前进就很辛苦了,何况是沉重的机车。如果是门外汉,就算是轻型机车,也无法随心所欲推着走,再加上进也的爱车是四〇〇CC的机车,一不小心,才一踢开脚架,人就被车子压垮了。推得动机车的,就算是初学者,一定是会骑机车的人。”

老板的兴趣是骑车远游,和进也也是透过机车同好认识的,小加代信任他的判断。

老板帮忙小加代把醉倒的所长扶到楼上寝室后,就告辞了。此时已经接近午夜零时。

所长难得喝这么醉。自己眼中还是孩子的小女儿可能与男人共度一夜的事实,果然让他深受打击。我都有点想陪他一起睡了。

小加代小心不发出声音,整理好被子后,从楼下厨房用托盘端来水壶和杯子,放在所长枕边。

熄灯就要离开房间时,小加代被含糊的声音叫住:“加代子。”

“怎么了,爸?”

小加代悄悄蹲下身子,望着所长,他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系子跟进也的事,不用调查也没关系。”

小加代跪坐在所长枕边,直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所长说:

“系子也算是半个大人了,进也也是好孩子,爸爸——”

“我知道了。”小加代轻声回答,为父亲理好盖被。“晚安。”

“——爸很担心,可是,”所长含糊不清地说。“像是系子到底交了什么样的朋友,还有系子很想当画家,可是艺术家里很多与众不同的人,要是她认识了奇怪的人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爸。”

“你也是。虽然你肯继承爸爸的工作,爸爸很高兴,可是这工作很危险,你也没办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尽情地玩——”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你会不会寂寞?万一你喜欢上坏男人,还是爱上有妇之夫,要怎么办?爸爸一直很担心……”

莲见姐妹的母亲在两人还小时就过世了,所长一个男人拉拔两个女儿长大,而他从事的工作让他看尽人性险恶,平常嘴里不说,但是长久累积在内心的忧虑,似乎借着波本威士忌的威力倾泻而出。

“爸,我跟系子绝不会做出让爸伤心的事,我跟你约好了。”

小加代向父亲保证。过了五分钟后,所长开始打起鼾来。在琥珀色的迷雾彼端,他或许正做着手牵小加代、背着小系到动物园去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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