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县警本部大楼阶梯昏暗得令人有些生畏。而且还散发出霉臭。

中尾直接上了五楼。与伊予见面之前想先去岩村刑事部长那里打探一下。

去岩村部长室必须经过搜查一科大办公室。稍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两周前因抢先报道了一科正秘密侦破连续强暴少女案以后,就变成了一个不受这里欢迎的人。

办公室里,小此木科长和东山副科长都板着脸,好像在说:还有脸来这里!两人的目光像剑一般锋利向中尾刺了过来。

“部长,他在吗?”

“谁知道。”

小此木的回答显然是要想轰走中尾。可中尾却毫无顾忌地敲了部长室的门。“喂!”东山有些生气地想阻止中尾。此时从里面传来了“请进”的回应。

中尾把东山的咋舌声抛在身后进了部长室。

岩村正在桌前看文件。当看清来者是中尾的一瞬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惊讶神情。他很快便又调整了情绪站起身来,把中尾让到沙发上坐下。

“今天又有何贵干呢?”

语气很平稳。

“那件强暴少女案怎么样了?”

首先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

岩村沉稳地回避了中尾的提问。

眼前这个男人的年龄是今年三十二岁的中尾的二倍,而在各种案件的战场摸爬滚打的时间比中尾从出生到现在的时间还要长。虽然不可能轻易地感情外露,但还是看得出因为秘密侦察一事被报道而难平心中的怒火。

那条特别报道可以说也是一个偶然的产物。

早就听说市郊警察派出所有位有名的巡查长。在电脑普遍被使用的现在,这位巡查长坚持用誊写板手工制作“派出所通讯”,每月两次发给当地居民。这种消息用于星期日增补版面正好,于是便在做完别的采访返回途中顺道去了那个派出所。见有记者来访,巡查长显得很激动,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编的“派出所通讯”拿出来了。

最新号上登载了那条消息:“小心色狼。色狼会打开你家门锁,进入你的家里!”

一个快要退休的派出所警察本来对干什么守密意识就很淡薄,被中尾一问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小学的小女孩被一个陌生男人袭击的事件已连续两桩了。两人都是放学后独自在家时遭到的袭击。房门虽然上了锁,可是听说犯人用铁丝等细长物捅开门锁进入家里。虽然没有讲两个女孩具体被那男人怎么样了,可是从巡查长可怕的表情看出不仅仅是色狼问题。两个少女一定是被强暴了。

中尾为打探真相跑遍了周边。也去了别的派出所、岗亭了解情况。本市东部区域内,受害女孩已达八人。大家一致认为是同一犯人所为。而且都是用铁丝等细长物捅开门锁进入别人家里,用玩具手铐铐住女孩对其施暴。几天后,中尾还了解到搜查一科正秘密地投入警力侦破此案。因其作案的连续性及其手段残忍,警方投入的警力是专门侦破杀人与抢劫案的重案组。

中尾向一科科长通报要报道此事。小此木勃然大怒,说绝对不许写,犯人还未露出马脚,报道出来会打草惊蛇,让犯人逃跑,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岩村部长也希望缓一缓再报道,并且暗示说,等犯人露出马脚、确信能逮住他的时候会提供独家报道的消息。中尾犹豫过。不言而喻,“犯人尚未查明”的消息新闻价值更大,而跟岩村背地里做这笔“交易”却不能保证。不,应该说当时还算不上“成交”。于是,中尾决定还是要报道,而且认为这才是新闻工作者的职责。如果就此放任下去,有可能出现第九名、第十名受害者。

“少女连续遭强暴”,这则报道不仅上了地方版,而且还有上到社会版的准头条。中尾因此得了一笔奖金以及其他报社记者们充满厌恶眼神的“祝福”。然而……

没想到因这篇报道,搜查一科的反感情绪超出了预想。至今关系仍未得到缓和。不管采访搜查一科的哪一位科员都会被拒之门外。值夜班的时候也只有岩村和搜查一科的志木和正来应酬应酬,可有关强暴魔的任何问题他们都不予回答。事实上,自写了那篇报道后,中尾对搜查强暴魔的动态几乎无从可知。记者俱乐部里十几位记者中,是自己首先发现了此案的新闻价值并预测出事件的始末。然而就在那篇报道之后,突然间就被抛入黑暗,迷失了方向。

抓住有分量新闻时的喜悦瞬间即失,留给自己的只有不安。

侦破工作在一步步进展,其他报社的记者都在对此案进行跟踪报道。曾被中尾洋平抢先时的那种怨气成了动力,他们似乎更加看重以后每一次的采访。而自己却有劲使不上。担心与焦虑使中尾这两周以来一刻也不得安宁。

然而现在,转机似乎出现了。手中掌握了足以消除心中不安的有力材料。虽然有关强暴魔一案的新闻被别报的记者占了先,可现在有了可以对此进行“报复”的材料。说不定是一次有力的还击。

“好像地检方面有些生气啊。”

岩村的眼光微微一动。

“你指什么?”

“梶聪一郎的案子。地检不认可梶聪一郎在街上徘徊是为了寻找死的归宿这样的说法吧?”

岩村的目光里再次出现了动摇的神情。

“哦?我怎么没听说?”

“可是……”

“对了,中尾君。”

岩村遮掩道:“你还是放弃梶聪一郎的案子吧。”

“怎么能放下?梶聪一郎先生去过东京,对吧?”

岩村默默不语。

“什么目的呢?”

中尾探出身子。

“警方追究过,可结果却不可以公布于众。所以他们送给了地检一份捏造的笔录。不是这样吗?”

“不知道。”

岩村直盯着中尾又继续说:“我倒要问问你,那不可公布于众的内容是指什么呢?”

中尾一下语塞了。自“空白的两天”浮出水面后曾经反复琢磨过,可琢磨不出能说服人的理由。

“还不清楚。不过既然警方极力隐瞒,那么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什么也没隐瞒。”

“可地检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短暂的沉默。

“你认为那个梶聪一郎会做出什么不能公布于众的事吗?”

脑子里掠过那沉稳的微笑。

“……我……不清楚。”

“也不能轻易断言。因为那家伙毕竟亲自下手杀死了妻子。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去死。”

“可是,梶聪一郎他……”

他不是没有死而跑来自首了吗?中尾的这句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岩村的目光非同一般。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悲哀。

中尾感到了震撼,同时又有些困惑。岩村说这话并不是仅仅考虑组织的利益。他知道梶聪一郎去东京的目的。内容一定不属于不正行为。

不过,还是让人不可思议。既然东京之行没有什么不可告人又何必隐瞒?

“部长。”

中尾的脑子里还有许多疑问尚未整理清楚,但还是想借机再问问部长。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对不起。”岩村小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

正好有了整理思路的时间。中尾的脑子开始了高速转动。为什么?既然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什么还向地检提交捏造的笔录?

中尾突然间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关于“空白的两天”梶聪一郎始终保持沉默。这样的话,东京之行就不会被公众误认为是什么不轨行为。对梶聪一郎而言,这将永远成为自己的秘密。可是,就为了帮梶聪一郎保守这个秘密,岩村以及那位明哲保身的伊予警务部长都真刀真枪地跟地检对着干吗?

不可能!正想到这里,传来了岩村低沉的声音。

“那么,检查结果呢?”

中尾洋平偷偷看了看办公桌前的岩村,眉间皱起了一道深深的皱纹。这才想起听说岩村刚上小学的孙女患了重病住进了W县医大附属医院。中尾慌忙起身行了个礼打算离开。

“中尾君。”

岩村的声音。

中尾回过头。看见岩村用手捂住听筒,意味深长地说道:“报道是自由的。不过别忘了,你的笔掌握着几个人的性命。”

中尾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别给梶聪一郎判死刑!

中尾听到了岩村的话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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