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因不必去上衙,散漫地更衣梳洗后, 让人去请张枫来。

她今日难得有空, 亦有些闲情逸致,连张枫难看的面色都能品出些有趣来。她和颜悦色道:“前几日带给你的那些话本可看完了?”

张枫等到下人们都退到门外,这才阴恻恻道:“多谢大人体恤了,话本已经看完。”

清平微微一笑道:“可是不够好看?”说着又抽出几本簇新的传奇话本来,戏谑道:“反正你闲来无事, 多看看话本也是好的。本部平日要在府衙忙公务,也没空陪你, 就当打发时间罢了。”

张枫磨了磨牙, 勉强道:“那便先谢过大人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清平暧昧一笑,提溜起那几本话本塞进张枫怀中, 已有所指般道:“就坐这看,看不完的带回房。”

瞅见张枫恨不得撕了自己的眼神,清平就觉得更有意思了, 张枫动作僵硬的在一旁的椅子边坐了下来,好似凳上长了刺, 极为小心翼翼。清平心中暗自发笑,却若无其事地看书。

她便这么隔三差五将张枫召到房中看书,屏退下人,然后等用饭时再把张枫给放回去,不必去知道下人们说了什么闲话, 光是看管事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已经能猜到大半。

横竖府上都是楚晙的眼线,她倒不怕自己名声不大好听,反正都出不了这个府,但让人膈应的本事她倒是无师自通,能借着这群人膈应膈应楚晙,也就无所谓名声了。清平端着茶啜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又尝了一口,更觉回味无穷,便想着等会让管事包些,跟着先前备好的礼品,一并送到原随府中。

清平午后去原随府上拜会,原随家中仆人稀少,应门不过一小小童女,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哪里比得上自己府中‘人才济济’,清平不禁心中冷笑,撩起下摆转过影壁,跟着下人来到前厅。

待见了原随,两人坐在堂中喝茶,原随道:“李大人光临寒舍,想必是有要事罢。”

清平眨了眨眼,道:“无事便不能来瞧瞧原大人了么?”

原随道:“当然可以,那便请李大人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咱们一道参详。”

清平笑了,道:“原大人果真名不虚传,慧眼如炬!你如何猜出我带了东西来呢?抑或这只是我自己藏于袖中之物,并不愿给人看。”

原随淡淡道:“李大人不是那等胡乱玩笑之人,此番前来,定是有什么要事。”

清平敛了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原随双手接过,看了封面道:“这是……《庆嘉异志》?”

清平道:“正是墨衡所著的《庆嘉异志》,只是这已经不知被修改了多少次后的再版了。”

原随翻了几页,似乎有些意外,道:“此书历经三朝,期间被列为禁|书销毁,现世所存的,的确是书局修改后的版本。起初面世时所印数量稀少,好似并非书局所出,而是私人所印,不知李大人是否要寻这书的初版?”

清平道:“不必初版,只需建兴前的版本便可。”

原随合上书,道:“如此,李大人,请随我来。”

原随的书房被卷宗文书塞的满满当当,清平踮着脚从一摞纸里跨过,若无其事地扫了眼周遭,原随如同背后生了眼似的,道:“有些乱,李大人不要见怪。”

说话间在书架前站立,上下看了几眼,从最底下的架子上取出一本书,拍了拍灰尘,道:“这是建兴前的版本,原书已成珍品,黑市上价逾千金,我这本不过是拓印,李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看看。”

清平接过这书,果真比她带来的那本厚上许多,拓印的旧书显然已经十分残破了,上面许多字迹也看的不甚清楚。清平翻了几页,竟看到原随在这书页边对一些模糊的字做了标记,便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原随道:“昔日曾在贺州做官时断过件案子,有不法之徒仿造这书原版,于黑市上大肆宣扬,仿书与真品相差无几,几位书商不幸中了圈套,一路告到巡按府衙,这便是李大人手中拓印旧版书的来由。”

清平凝神听完她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便道:“原大人判案时,想必应当没有这书的原版吧?”

原随颔首,引她坐在左侧椅子上,道:“起初那几个书商来告状时,的确是没有这书的原版,只是此案涉及钱财数目逾千,不是什么小数目,何况建兴前《庆嘉异志》几为禁|书,我先派人监押了那几人,才开始追究那黑市中仿冒此书之人。”

清平略一沉吟,道:“难道后头大人就寻到了原版?”

原随轻抚掌心,以表赞同,道:“断定书商们手中为赝品,就需拿出真品核对,后来得一豪商匿名呈上这书的原版,才落实了造假蒙骗的罪名。此案疑点重重,本应多方会查,书商们被骗仅仅是表案,但后来州府衙门追踪回了银两,也罚了那几位书商的钱,便就此封案了。”

“未必也太巧了。”清平拂去书页上的灰尘,道:“做假书的人既能将赝品仿的如此相似,必然是有真品在手。那群书商也是赶巧,为了这不知真假的书,肯花费千两银子,最后银钱竟还找回了……好似环环相扣,要引着大人去查什么事。”

原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案子已经封卷,再多的疑点,也只能轻巧放过了。”

清平微微一笑,道:“想来原大人心中必定有了打算,这书可否先借予我带回府中一观?”

原随道:“自然可以,这拓印版与大人手中那版不过差了几卷故事,其中最长的那卷,也是此书建兴时被列为禁|书的缘由。”

万事皆有源头可寻,上至人祸灾行,下至微末传言,都有其出处,有其踪迹。

所谓草蛇灰线,蛛丝马迹,隐于不言,细入无间。

清平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又再啜了口冷茶,合上书,靠在椅子上缓缓吐了口气。

如原随所言,这本建兴前版的《庆嘉异志》与现世所存之版不过相差七卷,看完其中最长的那卷,清平却不明白为何这个故事会被删去。

这卷名为碧落城,讲述的乃是一支商队,在路途中为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结果误入碧落城的故事。

碧落城,顾名思义,乃是一座建造在天上的城池,此城悬于云端,依托云气所建。晴日时附近山民在山上向湖面看去,便能看到一座巨大城池的影子,藏在翻滚的云气中,仿若天空之境。城边有一条如长龙般的巨河咆哮而过,终年不冻,相传是天下万水之源。城中人体态轻盈,骑着天马翱翔于天际,相貌与常人迥异,如姑射仙人,肤白如冰,其人饮风食露,并不吃寻常的食物。山边世俗村落的居民将之视为仙人,顶礼膜拜。

若单凭传奇而论,的确是个引人入胜的好故事,误入神秘无比碧落城的商队,期间种种离奇的遭遇,这一看就是编造,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真的,那也不至于被禁才是。

只是商队中有一人名叶秋,早年曾在江湖中闯荡出了些名声,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个侠女的尊称。叶秋经历颇为丰富,对这装神弄鬼的碧落城并不敢兴趣,本想等暴雨下完就走,但却不曾想到,却在这山中供奉碧落城的神庙中,见着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姨母。

原来这碧落城会定时选拔凡人上去服侍,能得仙人点化,是许多人难求的机缘,是以山边村落将田地悉数献给神庙,叶秋等被视为有缘人,得到一干村民的热情款待,叶秋姑母也劝其留在此地,远离世俗纷扰,叶秋不肯,执意要随商队离开,商队中有半数人在见识到碧落城的神迹后,决意要留在此地,然叶秋及商队领队劝说无果后,便仍由她们在此。

叶秋离开前,她的姨母偷偷给了她一块玉牌,告诉她,见过碧落城的人,若是不肯依附神庙成为信徒,到了城外,定会被神侍所杀,只要叶秋身戴此牌,就能逃过一劫。叶秋与一队人顺水流而下,离开碧落城,当即将此事告知官府,官府率人入山探查,皆无功而返。

又过了几年,叶秋母亲因病卧床,想见一面妹妹,叶秋便再次寻访碧落城,几经波折,终于是来到了碧落城下,然令叶秋大吃一惊的是,山中不再是简单朴素的村落,而是许多繁华的城镇,观其规模,丝毫不输于山外凡俗人间,仿若山中之国。叶秋此番前来并未见着姨母,却见着自己昔年的好友,亦在此地修行,姨母已入碧落城侍奉。叶秋与神庙祭司长老多次交手,想要救回姨母与好友,险些送了性命。经过种种磨难,最后联合山下被抓来奴役的人一起逃出,复又至官府报案,官府早听闻民间多有教徒借此城种种神奇之迹传教,蒙骗愚妇凡夫,成为一股新势力,意图颠覆朝廷,便调兵遣将,派遣军队去山中一观。

那日暴雨惊雷,将士们千辛万苦寻到碧落城所在,只在山头瞧见云端处好似有座城池的模样,而山中灯火通明,俨然已成小国规模,待要再看,忽闻雷声滚滚,一条银龙从山中翻腾咆哮而至,顷刻间便将山中之国淹没,雨势逾来逾大,将士们只得退回山外,后雨停再来,无论怎么寻访,都找不到那座碧落城了。

依原随所说,此书被禁,约莫是与那百年前那场险些导致长安沦陷的入侵有关,其中暗指朝廷不作为,女帝宠幸贵君,放任其族肆为,致使六州陷入战乱,遭受无妄之灾。

承平帝在位时,许多人因文获罪,这本书便被戴上了个诽谤朝廷的罪名,被列为禁|书,直到一百年后,方才解禁。

清平手指圈出其中几段描写极为精彩之处,一是叶秋一队人初次见到碧落城时的壮阔之景,二是在山中之国里与神庙祭司交锋的场面,叶秋落入关押有反抗之心的地宫里,其中自然是暗器飞箭机关无穷无尽,她将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这上面,直到精疲力尽,什么都想不起。

她翻回扉页,说来也巧,这宸鹤结的故事就在碧落城这卷的前面,她不禁想到碧落城中也是一对好友冒险的故事,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已经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前事遥不可追,哪怕清平想调阅百年前的封卷,也需上报朝廷,有特批才行。何况三百年前的卷宗,是否至今仍在,还是一个未定之数。

吴盈所留下的信息,显然不是简单的党派之争,她之所以会被追杀,其中必有一段极为隐秘之事,否则以朝中当时齐王独占鳌头的局面,谁敢半道劫杀她?清平正凝神细想要从哪里查起,忽然管事叩门来报,说是有封拜帖送上门来。

清平扶了扶额头,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管事道:“是礼部陈大人府上的拜帖。”

是陈开一,她想做什么。

清平合上书,想了想道:“先放一边,就说我前日偶染风寒,不便登门拜访,待日后痊愈,再亲自拜谢。”

深夜,天空中落下几点雪,天气日渐回暖,到处可听闻冰雪融时的滴答声,落在宫殿外那几尊铜兽的身上,晕开一片纯厚的青铜色。

雾气笼罩了这座宫殿,楚晙批复完奏折,踱到窗边,眺望远处浸在雾气中的殿宇楼阁,陈琦站在一旁行礼,道:“陛下。”

楚晙摆摆手,道:“天璇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你已经看过了?”

陈琦道:“陛下说的是天璇大人从金帐带回的宝卷?臣只囫囵看了全部,但要细细解读,恐怕还是有些难。”

楚晙转过身来,垂下眼,道:“西戎立国数载,但金帐早在王庭之前便已经存在,金人只知西戎王庭,却不闻金帐之名,要仔细论起,金帐的确应在王庭之上。”

陈琦躬身道:“是,金帐已有千载之久,自有文字语言,且相传已久,论起渊源,与中原相近。时人多做古西戎语来称呼,其实并不大对。此语与西戎语截然相反,臣昔日在草原游历时,听闻有人称其为‘特必兰’,意为神赐之语。”

“金帐以传教立身,虽不称国,但隐隐将自己当作凡世净土,暗称神国,装神弄鬼的把戏玩够了,所谓神,所谓神迹,所谓神侍,都不过是弄权的手段。”楚晙走到桌边,案上放着一个卷轴,两轴用黄金制成,镶嵌珠玉宝石,她伸手轻轻一推,随着卷轴展开,赫然是一位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额生鹿角,身披狼皮,背负箭囊,拈弓搭箭,身姿潇洒,黑发委地,脚踩着湍急河水,仔细看去,那水流却是万千蓝鱼组成,顺水流纹路而行,足见画师技巧之高。女子容色殊丽,双目如星,唇角微微勾起,眉目间透出不可一世的狂傲不羁,却更显风情万种。画像用金粉勾边,所用颜料鲜艳非常,画中人背依碧涛白浪,在灯光下栩栩如生,映的满室生辉,似要踏鱼而出,极为摄人心魄。

陈琦注视那画,缓缓道:“陛下,这画中人为金帐所供奉的次神阿月来,此神……”

“此神来历朕早已知,”楚晙漠然道,“世女看这画中之人,是否觉得份外眼熟。”

陈琦微怔,迟疑道:“不瞒陛下,这位阿月来的容貌,与那位李大人有八分相似。”

楚晙收了画,手在桌上叩了叩,讥讽道:“千万人中,若是用心找,终能寻得二三容貌相近之人,稍做修饰,没有八分也有六分,只要是个人便可。”

陈琦默然垂首,双手接过卷轴,轻声道:“臣听天璇大人所言,李大人似乎已经过了祭神礼,照金帐的规矩,应当为阿月来。毕述既不在西戎,想要复起金帐,必然需要阿月来相辅——”

楚晙道:“金帐能在他国传教,自然也能在我国传教。但假借传教之名,实为蒙蔽无知百姓,暗中聚集势力,与朝廷对着干。”

言罢她冷冷一笑,一甩袖子,翩然落座,森冷道:“李清平就在长安,朕倒要看看,谁能在朕眼皮底下动她。”

陈琦眼皮一动,感觉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她想起那位李侍中冷艳疏离的脸,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委婉道:“陛下,但臣看李大人,似乎不大……领会圣意。”

皇帝的脸出现了一瞬的茫然,少见的停顿了一会,道:“什么?”

陈琦顿时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同情地道:“大约是这般。”

这时宫人行礼道恭王殿下已入宫,候在外室,等候传召。

陈琦于是行礼告退,离开前瞅见皇帝皱眉深思,对她的同情更上一层楼。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可叹世人于情字上都得摔个跟头,任是皇帝又如何,与俗人比也差不了多少,可悲可叹……

陈留王世女手持宝卷飘然而去,只给宫人们留下一个超尘脱俗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奄奄一息,你们不要再赞美我妈了,我要被她逼疯了

文是我写的,你们为什么赞美她?

啊?我的功劳呢?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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