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玥来到一家卡拉OK歌舞厅。这个歌舞厅正是徐克和王小嵩警告过吴振庆手下那小老板的地方,小玥身穿黑皮夹克,腿上套着黑皮裤,脚蹬一双红皮靴,头戴红围巾,一张脸抹得像唱戏的。

她用目光寻找着什么人。

歌台上,女歌星正在声嘶力竭,拼命似的唱着。

吴振庆教训过的那“知青战友”,和几个不三不四的年轻人,占据了两张圆桌。

其中一个捅了捅小老板说:“瞧,上次和咱在这儿主动搭讪过的那小妞又来了!”

小老板扭头看去,对小哥们耳语了几句。

那小哥儿起身迎着小玥走去,和小玥说了几句什么,朝小老板指指。

小玥挺高兴地跟了过来,立刻有人替她拖过一把椅子,请她在小老板身旁落座。

小老板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小玥说:“我妈的一个知青姐们儿,对我太负责任,整天把我看在家里,逼着我认字儿写字儿!”

小老板问:“来点什么?”

小玥说:“什么都行。”

一个小哥们说:“看你上次挺爱喝桦树汁饮料的。”

小老板挥挥手说:“别来那个,那是小女孩喝的!给她要白兰地吧!”

那小哥们儿受命而去。

小玥问:“你们都不把我当小女孩儿?”

小老板说:“十七大八了,从哪方面讲,都成熟了。我们把你当成个有魅力的女人,高兴不?”

“那我高兴!……啥叫魅力呀?”

小老板说:“魅力嘛,就是女人能迷倒一大片男人的,那么一股子女人劲儿!明白了?”

小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哥们儿将半杯白兰地递给小玥。

小玥说:“就给我要半杯啊!你们不是总夸你们有多大方么?”

小哥们儿说:“这你就犯土了!这种酒不兴斟满的。”

小玥说:“那多麻烦啊!”说罢,吱的一声饮了个干净。

小老板们面面相觑,但那种惊讶之中,怀有居心不良的窃喜。

小老板吩咐那小哥们儿:“去,拎一瓶来摆这儿吧!”

过了会儿,小老板和小玥在舞池跳迪斯科;小老板说:“上次你跳得还不行,这次进步多啦!”

小玥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学的!”

一曲终了,二人归座,众小哥们儿向他们鼓掌。

“你和我们交上朋友,你的生活里可就只有快乐,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小老板说,“我们这些主儿,那都是烟必‘万宝路’,酒必‘人头马’,身着‘威猛’,足蹬‘耐克’,打‘奔驰’的嗅文艺‘蜜’的人!”

小玥说:“这都是哪国话?我听不懂!”

一个小哥们儿说:“不懂?这些也不懂,这真没法儿解释了!”

小玥挺认真地说:“我不是从小打农村长大的么?”

小老板和他的同伙又面面相觑。

小玥冲他们说:“你们甭交换眼神!”

小老板说:“我们交换什么眼神儿!”

“交换瞧不起我的眼神儿呗,当我看不出来呀!”小玥饮了一口酒,又说,“实话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儿!”

小老板问:“又承认自己是女孩儿了?”

小玥已经喝多了,她说:“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妈在海南当经理哪!我爸在国外,产业那大着去啦!我还有几位叔叔阿姨,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息爷!顶没出息的也是位派出所所长!要是提起我干爸,全世界不知道他的人不多!”

一个小哥们惊讶地问:“全世界?”

小玥结结巴巴地说:“我……说秃噜嘴了,全……市……”

“你干爸是哪位?市长……”

“市长……算老几?……我干爸的专车……比市长的……还……还高……级……叫吴……吴振庆!你们都……听说……过吧?”

众小哥们说:“听说过,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兴北公司的经理嘛!”

小玥说个不停:“和我认识,是……你们的……运气!谁……谁再……陪我跳……”

一个小哥们儿站出来了,说:“我愿效劳!”

小老板望着他们在舞池中扭,对另一小哥们儿耳语:“彻底把这小妞灌醉!”

小哥们儿说:“哪用咱们灌哪!她自己就成心想醉!”

小老板咬牙切齿地说:“姓吴的,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妈,我也听说过,而且见过,是姓吴的小子当年爱过的……今天晚上,我要在这小妞儿身上得到报复的快感!”

小哥们儿怕事,赶紧劝:“大哥,别惹麻烦啊!先甭说姓吴的小子不是好惹的。你没听她说,她还有一位是派出所所长的叔叔!”

小老板冷笑着说:“没有证人,我死不认账,谁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看这小妞,其实自己打骨子里就有一种巴望堕落的欲念——如果她变成一只兔儿,那将是我很高兴看到的事!”

小玥跳完了舞,又喝了一杯酒,之后稀里糊涂跟小老板出来,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小老板和小玥坐在车后座,小玥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目自语道:“玩得……真……痛快……”

小老板说:“以后你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场的时候,就去刚才那地方找我。”

小玥说:“我妈嘱咐我,刚从乡下到城里,对那些上赶着和我近乎的城里男人,要存点儿戒心……”

“对,对,你妈嘱咐得很对,这是做母亲的责任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我这样的男人,那是不必要的。我和你爸爸妈妈们,和你干爸干妈们,和你那个当作家的阿姨,和你那个当派出所所长的叔叔,那都是战友关系啊!这么一种……这么一种那个……特殊的关系,说了你们这一代也不会理解的。”

小玥说:“我……理解……一提起知……青两个字,……你们就……变得像……兄弟……姐妹了……”

“对,对。”小老板说,“你捕捉到我们之间那一种……无比可贵的感觉了。那是亲如手足的……那就像一奶同胞,互相之间从不记仇,宽大为怀,谁也不对谁使坏……”

“你们,都好……人人都像……你们之间一样,就……更好了……”小玥口齿不清了。

小老板说:“是呵!那这世界,就充满爱了。比如在我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也不知怎么就是那么的亲。”

“你们,都像哥哥、姐姐、爸爸、妈妈……我妈妈不多给我钱……花……”小玥咕噜着。

“别说话了,伏我腿上眯一会儿吧……”小老板说。

他并未在车内急不可耐地趁机轻薄伏在他膝上的小玥。他吸着一支烟,望着车窗外。

他心里想:只要被老子的准星瞄住了,哪怕是上帝的女儿,老子也是不放过的。人人有个原则,这就是老子的原则。

出租车在张萌家住的那幢楼前停住。小老板给了司机一张大票:“甭找了!”

他扶着小玥下了车,扶架着小玥上了楼。

小玥开门时,几次不能将钥匙插入锁孔,小老板夺过钥匙替她开了门,将她扶进屋,关上门,并落了暗锁。

小玥说:“替我……开……开……灯。”

小老板说:“我找不着开关啊。”

他将小玥扶进卧室,扶她躺在床上。

小玥说:“替我……拉……拉上窗帘……”

小老板拉上窗帘,转身盯着床上的小玥。

小玥说:“叔叔,你……你走……吧……我……没事儿……”

小老板一步步走向床,狞笑着:“你是没事儿,可我有事了!”

他扑在小玥身上,捂住小玥的嘴,小玥挣扎,口中发出呜呜之声,他朝她头上打了一拳,小玥不再挣扎了,口中也不发声音了……

天亮时分,小老板离开张萌家。如果说报复了,这个夜晚他报复了个痛快,不但凌辱了小玥,还翻看了一遍相册,他恶狠狠地用烟头烫照片上的人,走之前,还捏死了鱼缸里的四条小金鱼。

天已大亮后,小玥醒了过来,她头发凌乱,用被子挡着胸部,呆坐在床上,有点儿不清不楚。

她的目光望向床边的地上,从被子里伸出一条手臂,用手指挑起了自己的乳罩。她慢慢穿好衣服,那边电话响了。

小玥不情愿地去接电话,对着电话说:“你好干妈……我能照顾自己……潘叔叔住院了?……那你们多关心他吧……替我跟郝阿姨说,她给我留的作业,我写得很认真……我不会像野羊似的满市乱窜的……我向你们保证。”

她放下电话,望向鱼缸,那惨状令她吃了一惊,她呆呆瞧着,瞧着。

她又发现了相册,捡起来翻看;合上相册,突然用手狠狠打自己的头。

她扔掉相册,扑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哭了,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室内变得整洁了;她坐在桌前用方格本练字。她写的是:“伯伯、叔叔、阿姨、吴振庆、葛红、徐克、韩德宝……”

电话又响了。

她抓起电话,表现变了。

她说:“我去。你们等着!我才不怕和你们再玩个痛快!”

她放下电话,望着自己写的字,拿起方格本,撕了。

她对着镜子化妆自己的脸,化得很浓。

小玥如约来到一家大饭店,她款款而入,望见小老板他们,从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落座,之后叼上了一支烟。

一个小哥们儿立刻按打火机帮她燃烟,她吐了一缕烟,乜斜着小老板说:“要陪我玩儿个痛快,你们身上都得多带点儿钱。”

小老板笑着说:“今天我把埋单的机会让给我们这位小老弟了,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小哥们解开一颗西服扣,向小玥翻翻西服领,使她看到内衣袋露出的一大叠钱。

小玥拿起了菜谱。

另一个小哥们说:“那上边的字认识的不多吧?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小老板快意地笑了。

小玥合上了菜谱说:“我要吃燕窝、鱼翅、熊掌,要喝你们昨天说的那种‘人头马’,临走还要带一瓶,再加一条‘万宝路’。”

对方不禁面面相觑。

那显阔的小哥们儿苦着脸一笑:“好,好,没想到你饮食档次这么高,没问题。”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小玥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她招呼服务员:“再上燕窝鱼翅。”

服务员问:“一碗?”

小玥说:“不,一人一碗,要不我吃着,他们瞧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小哥们儿一副有苦说不出来的可怜样儿,捅了捅小老板。

小老板给他丢了个眼色,两人站了起来,小老板说:“我俩去方便方便。”

他们走到餐厅外,小哥们儿求助地说:“大哥,我身上带的钱恐怕不够哇!”

小老板骂着:“他妈的这小妮,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掏出了一大叠钱往小哥们儿衣兜一塞:“听好了,这可是借你的!”

小哥儿忙说:“可是大哥,是你叫我约她出来的呀!”

小老板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她今天要陪你上床,而不是我!”

他们回到餐厅之后,桌上已撤下了酒菜,摆上了水果。

小老板一边剔牙,一边问:“你们说,今天味道最好的一道菜是什么?”

众小哥们说:“燕窝鱼翅!”“熊掌!”“犴鼻!”

小玥冷笑地说:“不对,是我。”

众人一时发愣。

服务员将一个塑料袋儿送来说:“一瓶‘人头马’,一条‘万宝路’,都在里边了。”

小玥朝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吩咐:“你替我拎着。”

她一一扫视他们,心里默念着:“从今天起,我要经常吃你们,喝你们,花费你们,玩弄你们!你们觉得值,我就觉得值!”

转动的球形七彩灯下,小玥和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在对扭。

入夜,那小哥们儿和小玥站在饭店门前拦车,他替她拎着塑料袋儿。

一辆出租汽车停下。

小玥不屑地说:“我不坐这辆车,我要打你们说的‘奔驰’。”

挑剔来挑剔去,他们乘着一辆高级出租车来到了张萌家。那小哥们儿一进屋就如狼似虎地搂抱住了小玥……

小玥说:“你急什么!大白天的,总得拉上窗帘吧!”她推开他,将窗帘拉上了。

小玥躺到了床上,抻着被子,只露头和双手,瞪着他说:“项链儿、腕链儿、戒指、金表,都给我摘下来。昨天你们那大哥戴着满身金玩意儿上床,刮破我身子了……”

那小哥们儿果然照小玥说的做了,将那些金玩意儿放在了床头柜上。

天亮了,小玥穿好了衣服,扯开了窗帘,阳光射入,晃得床上的小子用手挡眼,他骂着:“你他妈别拉窗帘儿!”

小玥说:“你当我这是旅店,容你睡上一觉哇?我还要开开窗,散散你们这些臭男儿带来的臭气哪!”

她打开一扇窗,冷风扑入,对方缩入了被子,小玥从他身上扯下了被子:“快滚!一会儿我那几位叔叔阿姨要来看我,我得把床弄好!”

他不得不抓起衣服忙不迭地往身上穿,穿好衣服之后,问:“我的金表什么的呢?”

小玥叠被子,装傻:“你带着来吗?我怎么没看见?”

他扑向她,抓住她双肩猛摇:“你藏起来了!刚才你离开过这屋!”

小玥一笑说:“不错,是我藏起来了。”

他东翻西找,损失惨重的样子。

小玥说:“一个女人藏起来的东西,一百个男人也找不到!”

那小子说:“你不交出来,我宰了你!”

小玥很从容地说:“厨房有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哪件儿杀人顺手,你去操哪件儿!”

她轻蔑地转过身,伏在窗口望外边,并喊:“嗨,大爷您好!”

电话铃响。

她进屋接电话:“韩叔叔你好,放心吧,我不是坏女孩儿……我给妈妈写过信了……”

她放下电话,瞪着对方喝道:“还不快滚啊!”

他咬牙切齿地:“算你行,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小玥走到厨房里,她推开抽烟机换灯泡那地方的塑料板,伸入手去,取出了那些金玩意。

她欣赏着,掂了掂,放回原处。

她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选看电视节目,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关了电视,抛了遥控器。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呆望窗外。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一张纸上写着张萌嘱咐她的话:

女儿:

你为妈妈受了许多委屈,妈妈也为自己的妈妈承受过许多,而现在妈妈和你再也不会分开。妈妈此次暂时离开你,实是出于万般无奈。希望你在家里专心学习文化知识。记住,关心你的不止是妈妈,还有伯伯、叔叔、阿姨们。今天的城市,已非昨天的城市,你可千万不要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啊。如果春节妈妈不能及时赶回,可到干妈家去过!

妈妈行前嘱言

小玥心里说道:“妈妈,你总说你们那一茬人好,干妈、干爸、叔叔、阿姨们都这么说,可你们为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你们中也有很坏的人?对待坏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办法,只学会一个办法——那就是比坏人更坏,这个办法是我后来那个很坏的继父和他的两个王八蛋儿子使我明白的。”

老潘住院了,郝梅来到了吴振庆家,葛红和她坐在一起,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分别而坐,他们同情地望着郝梅。

郝梅指指自己心,指指自己口,指指韩德宝,指指吴振庆。

大家不解地望着韩德宝。

韩德宝说:“振庆,郝梅让我跟你说,又占用你的时间了,她很过意不去。”

吴振庆挥了下手:“说这些干什么?”

韩德宝说:“其实她不说,我也想说——我和徐克都是时间上比较灵活的人,你不同,你每天重要的事儿很多。”

徐克也说:“是啊。你整天分心,公司那方面不会耽误什么生意吧?”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俩别一唱一和了,吸烟行不行?”

他将烟盒扔给他们。

待他们吸着烟,他望着郝梅说:“我看这样决定吧!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听医生方面的安排,我们毕竟不是医生。如果非动手术不可,也一定要请全市手术水平最高的医生,否则我们对不起老潘。现在不是讲高酬服务么?这一切我安排。如果不一定非要动手术,那,住一段医院,就接老潘回家。他这人我知道,和你和儿子分开的时间长了点儿,他就不行。再说他又特别敏感,一旦知道自己患的是癌症,生前身后,就要为你和儿子考虑许多,反而加重他的思想负担,现在还是要瞒住他好。你知道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安排一辆专车供你们用,除了看病,访亲访友也可。”

郝梅噙泪点头,忍不住伏在葛红肩上哭了。

葛红说:“访什么亲访什么友啊?你明明知道他们两口子除了咱们几个,就没别的亲近人了,还这么说!”

吴振庆说:“批评得对,我接受。芸芸也快放假了,老潘的病情稳定一点儿后,我们几家一块儿陪着你们全家到南方去玩玩。老潘爱旅游,平时又没机会,到南方去玩玩,心情会好些。”

电话响了。

吴振庆抓起电话:“对,我是,嗯?嗯?嗯!嗯!明白,明白,太感谢了!”

他放下电话,指指徐克,指指韩德宝,将他俩带进了小屋。

他又从小屋探出头对郝梅:“郝梅,和老潘的病无关!绝对无关!你们可千万别起疑,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一点小事。”

门关上了。

进了小屋,吴振庆说:“电话是张萌家邻居打来的——说有几天晚上,小玥浓妆艳抹地出去,半夜才回家,而昨天和今天,还往家里带过陌生的男人。张萌临走时把我的电话留给邻居了,嘱咐人家,如果发现女儿什么不好的行迹,打电话告诉我,人家还真是挺负责任的。”

韩德宝说:“小玥她……不至于的吧?……郝梅昨天还去过她家啊!”

徐克说道:“难说。郝梅又不住在她家,白天守着她,晚上不成了她放风的时间。”

韩德宝说:“那,我现在就去看看她。”

吴振庆说:“不,我去。我的车在下边,二十几分钟就到。我干脆把她接来住,她和她干妈还挺合得来。”

吴振庆驱车来到张萌家。他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没有敲开,犹豫了一下,他又转而敲邻居家的门。

邻居开了门,他对邻居说了几句话,邻居将他让进门,对他说着什么,他蹙眉而听。

晚上,徐克和韩德宝也结伴向张萌家走来。又下雪了,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如蝶,纷飞漫舞。

徐克说:“我没想到,郝梅表现得那么镇定。从医院到振庆家,一滴眼泪都没掉。”

韩德宝说:“经历了许多,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了。可是咱们都无法想象她内心里有多难受,她和老潘也可以说是患难夫妻了,两个人感情那么好,孩子又小。”

徐克叹道:“怎么厄运好像成心地盯上咱们这一代了似的。”

他抬头看看张萌家窗子,见虽拉着窗帘却有光透出,又说:“瞎说,小玥这不在家么?”

韩德宝也说:“这么大的雪,她又能上哪儿去?”

徐克却说:“要是偏不学好,下刀子也有地方去!”

他们二人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久敲不开。

徐克说:“这孩子,明明在家嘛!”他用拳擂门,边擂边叫,“小玥,我们真是徐叔叔和韩叔叔,快开门!”

小玥的声音:“我知道!可我钻被窝了,睡了!”

韩德宝看看手表说:“九点多了,也许真睡了!”

徐克说:“我才不信她会睡得这么早!”他又擂门。

邻居家的门开了,邻居招手,将他们招到门口,悄悄地说:“又带回家一个男人……”

韩德宝和徐克不禁对视一眼。

韩德宝怒冲冲地擂门:“小玥,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可把门撞开了!”

门终于开了,门内,小玥披着被子,穿着拖鞋。

韩德宝闯入门内,直奔卧室,无人。

小玥说:“干吗呀韩叔叔?和我玩抓特务呀!”

徐克一脸严肃地说:“床上待着去,耍贫嘴我扇你!”

小玥上了床,披被而坐。

韩、徐二人,目光四处搜寻:厕所、厨房、壁橱、衣柜,所搜之处,皆不见人。

小玥默默望着他们。

徐克问:“人呢?”

小玥说:“谁呀?”

徐克说:“我怎么知道是谁?”

小玥反问:“那我又怎么知道是谁?”

韩德宝发现地上有条领带,捡起,用指挑着,厉声问:“这是什么?”

小玥说:“领带。”

韩德宝:“谁的?”

小玥:“我的。”

韩德宝:“你系男人的领带?”

小玥:“领带还分男女呀?”

突然,一个人影从阳台上跑过客厅,冲到外面去了。

徐克转身追了出去。

韩德宝瞪着小玥,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小玥捂脸瞪着他……

徐克回来了,他说:“没追上。”

小玥突然发泄地嚷道:“你们是谁?你们和我有什么相干?我用不着你们管!用不着你们关心!用不着你们来教育!我不姓你们的姓!我不是你们大家的女儿!我讨厌你们都上赶着做我的家长!滚!你们滚!”

分明的,韩德宝火透了,他朝小玥冲过去,看样子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徐克挡住他,往外推他:“德宝,德宝,别发火,千万别发火!”

徐克将韩德宝推到了客厅里。

小玥却跃下床,追到了客厅里,她身上穿得极少,裸着胳膊裸着腿,赤着双脚,手里还拿着枕头,她用枕头劈头盖脸地打他们,他们躲入卧室,她疯了似的追入卧室;他们又从卧室躲到客厅,她不肯罢休,追打到客厅,他们只好逃出门外,或者说是被打出了门外,邻居闻声开门窥望,正巧见他们被打出的情形。

张萌家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韩德宝气得浑身发抖,徐克歉意地对邻居说:“对不起,惊扰了!”

邻居说:“没什么,没什么……”

邻居家的门也关上了。

二人望着张萌家的门发了半天呆。徐克说:“我看,咱们还是走吧。明天,让振庆两口子来和她谈吧,也许,她能给干妈干爸点儿面子。”

徐克将不甘心离去的韩德宝扯下了楼梯。

纷纷扬扬的硕大雪花中,他们默默地走在街上。

他们脚下发出吱吱的踩雪声,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韩德宝站住,抬头望着夜空说:“今晚怎么没有月亮?”

徐克说:“因为今晚下雪。下大雪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

韩德宝怀疑似的看他一眼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吧?”

徐克说:“是这么回事儿。”

韩德宝说:“那,我怎么好像记得,有过那样的夜晚。大雪纷飞,然而有月亮,又大,又圆,又明净!好像用雪擦过的一面镜子,被谁悬挂在天上……”

徐克说:“那肯定是你的梦。”

韩德宝又仰起了脸,却不是在天空中寻找月亮,而是闭着双眼,用他的脸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在他脸上,他眼角淌下泪,和着雪花融成的小水珠,挂在他脸上。

徐克扯了他一下:“走吧。”

韩德宝说:“走,回家……回到家,就睡觉。”

他们又向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驶出一辆摩托,前后座上两个人,都戴头盔。

摩托向他们冲来,他们来不及躲避,摩托后座上的人,伸出手臂捣了韩德宝一下。

摩托瞬间驶远,消失了,甩下句怪声怪调的歌唱:

只有那篱笆墙,

影子咋那么长……

韩德宝站住,回头朝摩托驶去的方向看,徐克说:“撞一下撞一下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韩德宝一手捂着肘下,两腿一软,身子往下瘫。

徐克急扶住他,不安地问:“怎么了?”

韩德宝说:“挨了一刀……”

他一条腿跪在地上,将一只手伸在面前看,手掌全黑了,那是血。

韩德宝骂道:“他妈的……”

他另一条腿也跪在地上。

一辆小车开过来,徐克跑上去拦。

司机喊:“眼瞎了?这又不是出租!”

徐克大叫:“师傅,有人受伤了,帮帮忙……”

车放慢了速度,那司机从容地说:“对不起,我不得不提高警惕,谁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徐克说:“师傅,您要不信,下车看看。”

司机却呼的一声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了,徐克怒吼一声:“你王八蛋!狗!”

他跑回到韩德宝身旁,韩德宝已仰面躺在雪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雪地上也黑了一片,那也是血……

徐克在他身旁跪下了,扶起他上身,使他的头担在自己臂弯里。

徐克哭了:“德宝,你没事儿吧?你别吓唬我,你可不能死啊!”

韩德宝一笑,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哪至于的……给我……支烟……”

徐克说:“你撑着点儿……你要先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韩德宝固执地说:“我想吸支烟。”

徐克只好掏出烟,塞一支让他叼住,按打火机替他燃着。

韩德宝叼着烟,艰难地说:“给张萌……写信……不,拍电报……就说,咱们,盼她回来……春节一块儿,热闹热闹……如果,小玥改好了,小玥事……别告诉张萌……”

徐克哭泣着点头。

韩德宝说:“小玥……是……是咱们的……小……”

徐克说:“对……她是咱们的小玥……”

烟从韩德宝嘴里掉下,掉在雪地上了,徐克又取出一支烟,想塞向韩德宝口中。

韩德宝断断续续地说:“这烟……肯定是……冒牌货……味儿……不对……”

徐克抽泣着说:“不……不是冒牌的……”

“我……看见月亮了……又大、又圆……还有许多星星……”

韩德宝轻轻说。

徐克抬头,望望夜空,自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送我……回家……我……又困……又累……”韩德宝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徐克低头看时,韩德宝的头已朝后垂下了。

徐克搂抱住他失声痛哭:“德宝!德宝!德宝你可不能死呀!”

他忍住哭,将韩德宝平放在雪地上,脸贴在韩德宝胸口倾听了一会儿,他的头缓缓离开韩德宝的胸,摸了一下脸,摸了一手血。

他将染血的手往雪地上擦着,他跪着,双手拍着雪地,又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痛哭起来:“德宝!德宝!怎么会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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