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庆家,电话铃骤响。

葛红首先惊醒,拉亮台灯,看闹钟。嘟哝着:“谁这么讨厌,半夜三更的还往人家家里打电话!你接!”

吴振庆翻了个身:“行行好,你替我接吧。”

葛红抓起了电话:“你谁啊?是夜猫子呀?知道现在是几点么……”

她拿着电话静听了片刻,困惑而不安地推醒吴振庆:“哎,你醒醒,像是徐克,光哭,不说话……”

“唔?”吴振庆诧异地接过了电话,“徐克吗?我是振庆。有话快说!半夜三更的你哭什么?我没工夫哄你!唔?什么时候?你等在医院,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抓过衣服裤子,慌忙地穿着。

葛红更加不安了:“什么事儿?”

吴振庆边穿边说:“德宝被人用刀捅了!”

葛红不禁坐了起来,一时睖睁地瞪着他。

吴振庆穿着的一条线裤显得那么别扭……

葛红:“穿错了!那是我的。”

吴振庆顾不上说话,脱下,重新穿上自己的裤子,从衣架上扯下上衣往外便走。

葛红叮咛他:“别慌慌张张的,开车小心点儿!”

吴振庆不搭话,冲出门去。

他们的儿子,只穿短裤走了过来。

葛红说:“你过来干什么?回你屋睡觉去!”

儿子走到她跟前,揉着眼睛问:“爸爸干什么去?”问罢上了床,钻入了吴振庆的被窝。

葛红说:“睡觉!”

儿子纠缠她:“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韩叔叔被流氓用刀子捅了,你爸爸到医院看他去了……”

儿子说:“又不是需要爸爸输血,天亮了再去还不行啊?”

“那可不一定。”葛红摸摸儿子,问,“要是你韩叔叔需要输血,而且恰恰需要输你的血,儿子你肯不肯?”

儿子不吭声……

葛红:“得,没良心的,你韩叔叔平常白喜欢你了!”

儿子说:“喜欢归喜欢!那也不能谁喜欢我,我就应该愿意把自己的血输给谁呀!人血又不是自来水儿,除了爸爸妈妈,我长大了不给任何人输血。”

“住嘴!”葛红用手指指着儿子的额头,“你跟谁学得这么不仁义?这话要是让你爸爸听到了,不扇你一巴掌才怪呢!”

儿子说:“那国家号召献血的时候,爸爸公司的人,包括爸爸为什么都不献,花钱雇别人替他们献血?”

葛红说:“你!……这话出去不要乱说,说了影响你爸爸公司的声誉。”

儿子说:“哼!那还教训我!”说着转过身去。

葛红说:“你爸爸不带头献血,那是因为他下乡的时候生过肝炎。他公司里的人不愿献血,他也不能强迫他们。至于事情关系到你韩叔叔的生命,如果情况真那么严重的话,就不一样了。虽然,你爸爸认识的人很多,认识你爸爸的人更多更多,但是谈到关系特殊的人,也就是可以叫做亲朋好友的人,无非就是你韩叔叔、你徐叔叔、你王叔叔、你郝梅阿姨。用你爸爸的话说,好比一个窝里长大的狗,凭着过去熟悉的气味儿,那在一块儿觉着亲。再就是加上个你张萌阿姨,那关系可就又有所不同了,那叫藕断丝连的关系。藕断丝连这个词你们学过没有?就是咱们吃的藕,一掰,断了,可那藕丝呢?还丝丝拉拉地连着。总之这些个人加起来,再加上妈和你,你爷爷和你奶奶,是你爸的一笔‘不动产’。‘不动产’你懂不懂,就是任什么时间,也不能用了去投资、去赚钱的财富。这样的财富,人是不能完全没有的,完全没有,人活着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她一直自言自语地说着,见儿子毫无反应,俯身看看,儿子已睡着了。

她拉灭灯,也躺下了。

寂静的雪夜,一辆小车疾驶而来,疾驰而去,那是吴振庆的车。

吴振庆的车开到医院门前停住,他下了车,匆匆跑入医院大楼。

楼内静悄悄无人。

吴振庆旋转着身子四面看看,奔到楼上。

走廊尽头,显得很长很长的走廊的尽头,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急救室内外的长椅上。

吴振庆看出那是徐克,他跑了过去。

呆坐不动的徐克望着他跑向自己——他的棉袄不知哪儿去了,衣服上到处是血迹,脸上和手上也是。

吴振庆到了徐克跟前。

吴振庆的一颗衣扣扣错了,下襟一长一短。

二人互相望着。

徐克的样子仿佛在向吴振庆预示着什么。

吴振庆问:“危险不?”

徐克木讷地:“不知道……”

“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

“需要输血不?”

“不知道……”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他在徐克身旁坐下。

吴振庆问:“怎么回事?”

徐克望着他,默默流泪,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分明的,他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吴振庆更加生气地叫:“说呀!”

徐克忽然扑在他身上,将头埋在他肩下,哭了。

静静的走廊里,响着徐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竭力抑制着的古怪的哭声……

吴振庆家。

葛红又一次拉亮了台灯。

她又一次拿起闹钟看了看,才后半夜三点多。

她拿起了烟盒,抽出一支烟,按着打火机,刚想吸,看了看儿子,忍住了。

她下了床,穿着睡衣和拖鞋,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

她坐在客厅里的电话旁,刚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一手托着烟灰缸,吸着烟,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客厅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放大后的照片,那上面是王小嵩回来时,在吴振庆家里聚会时的情形,几个人神态各有其趣,尤其是韩德宝,瞪着眼,咧着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头,样子十分可笑。

她在照片前站住,望着韩德宝出神。

她忽然一转身,走回到沙发那儿,放下烟灰缸,按灭烟,又拨起电话来。“郝梅啊,我是振庆那口子,这时候给你打电话别见怪。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明知道给你打电话,你也不能和我聊,却……反正我说你听着就是了!一点多钟的时候,徐克突然从医院里打来了一个电话,我先接的,他光哭不说话。后来振庆接过去了。振庆告诉我,德宝被人用刀捅了!危险不危险我也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抢救我也不知道。振庆慌里慌张地穿上衣服就去了。这半夜三更的,也不好支使司机呀!我看振庆走时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怕他开车再出点儿事儿。又替德宝担着一份儿心,咱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头,数德宝为人最厚道最老诚了,你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撇下老婆孩子可咋办?我一闭上眼睛,就见德宝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好人自有好报,信不信由你……’我心里这个乱劲的,吃了安眠药也不顶事儿……”

郝梅正在听电话,卧室传出老潘的咳嗽声,接着是儿子的惊叫声:“妈,妈,快来呀!爸爸又咳嗽出血来了!”

郝梅急忙放下电话,奔入卧室。

老潘将捂在嘴上的手帕掖在枕下。

老潘对儿子嗔怪地说:“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不过是咳嗽两声嘛,是个人还有不咳嗽的?”

郝梅坐在床边,用手在丈夫的胸口轻轻抚着。

儿子将手帕从枕下取出给她看:“妈,我不是吓唬你……”

郝梅见手帕上果有血迹,不禁伏在丈夫身上抽泣起来。

老潘爱抚着她,安慰她:“别哭,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身板儿,病几场是放不倒的……”

他又咳嗽起来……

郝梅急忙扶起他,轻轻拍着他背。

她手中的手帕上,又染上了新的血迹。

郝梅将丈夫的头搂在胸前,像搂着一个孩子似的。

儿子说:“爸,你再要咳嗽的时候,忍着点儿吧。你一咳血,妈妈就哭,我心里就发毛……”

儿子也哭了……

郝梅潸然泪下,将儿子搂在了自己胸前。

吴振庆家。

葛红还拿着电话:“喂,郝梅,我不唠叨了,你快去睡吧……”

话筒里传出哭声和说话声:“妈你别哭了!爸你别咳嗽了!爸!爸爸!”

葛红愣愣地瞅着话筒。

葛红对着话筒骇问:“喂,郝梅!郝梅!老潘怎么了?芸芸!芸芸!芸芸你来接电话,你爸怎么了……”

话筒里只隐隐传来郝梅的哭声,儿子的哭声……

愣愣地瞅着话筒的葛红。

她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跟前:“妈,我潘叔叔怎么了?你快到郝梅阿姨家去看看吧!”

葛红猛省:“对,对!我得去看看!立刻就去!”她放下了电话,倏地站起,奔入卧室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怎么让人不安的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

她穿好衣服,嘱咐儿子:“乖孩子,你爸爸到医院去了,妈妈这又得到你郝梅阿姨家去,家里可就剩你自己了。你再到床上去睡一会儿。厨房里有吃的,醒了自己吃点儿上学去,上学时要把门锁好……”

儿子懂事地点头,葛红匆匆离开了家门。

偌大的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了那孩子——他望着墙上叔叔阿姨的照片,似乎若有所思。

他一时又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有些害怕,抱起小狗跑入卧室,一跃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和小狗都蒙了起来。

天已微微见明。

葛红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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